男人声音透过听筒传进耳内, 低沉平稳。
舒棠发现他没有被惊扰的不悦。
仿佛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想到这,她心跳漏了一拍,又强行稳住心神:“沈总, 晚上好。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有。”
男人回答简短,“有事?”
夜晚的便利店很安静, 只有她和收银员在。
除了店内微弱的音乐声, 再没有其他声音。
舒棠斟酌着措辞, 没有立刻切入主题:“是……有点事,今天听舞蹈团的老师说, 我们这次演出的主要赞助方, 是沈氏集团旗下的一个文化基金,之前好像没听说沈氏对这类演出有过投资。”
说完,她呼出一口气。
悄悄攥紧双拳, 手心里全是汗。
还心虚地望了一圈四周。
电话那头, 沈津年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透过听筒传进耳朵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玩味:“舒棠,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舒棠语塞。
不知道说什么。
她后知后觉, 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但又没坐好进入正题问江决失踪的准备。
“投资舞团, 自然是因为有值得投资的价值。”
男人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比如,一个有潜力的舞者。”
舒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果然是他。
沈氏集团对舞团的投资肯定是经过他点头的。
他这个人怎么无处不在。
无孔不入。
舒棠沉默几秒, 避开这个危险的话题。
又转而说道:“演出在下周六晚上,沈总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客套的邀请。
而非有所求。
沈津年轻笑一声, 但听不出任何喜悦的情绪:“以什么名义?”
舒棠没反应过来。
“什么?”
“你邀请我,”
沈津年耐心重复,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是以舞团成员的名义,还是——”
停顿一秒,继续:
“以你个人的名义?”
舒棠明白过来之后喉咙发干。
觉得这个问题很刁钻,她不知如何回答。
因为她当然不是以舞团成员的名义。
她只是一个刚加入舞团不久的新人成员,自己算老几?
可她更不想以个人的名义邀请他。
因为那样的话,就代表着她和沈津年之间存在一种更难以界定关系的亲近。
“我……”
她顿了顿,含糊道:“就是觉得演出还不错,沈总或许有兴趣。”
“舒棠。”
沈津年打断她的搪塞,语气不容敷衍:“我从不浪费时间,去看陌生人的表演。”
陌生人。
这三个字,将她方才的含糊全都撕开。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她亲口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一旦定义,她就落入了他的圈套里。
电话两端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
良久后。
舒棠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朋友。”
说完。
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朋友。”
沈津年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怎样:“可以。”
聊到这儿,话题貌似该结束了。
可舒棠知道,她真正的目的还没说。
铺垫了这么久,她还是觉得紧张。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握着手机的掌心里沁出冷汗。
她知道一旦开口,就意味着她主动踏入了他的领域。
承认了他对这件事的影响力,也暴露了自己是有求于他的。
可是,江母方才那模样,以及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都在逼迫着她。
她是一个很容易受他人影响的人。
况且江决失踪,如果真的是沈津年做的事,那也和自己有关。
这样想着,她终于还是开口,有些紧张:“沈总,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说。”
沈津年并无惊讶,仿佛早有预料。
“您知道江诀去哪里了吗?”
她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有千斤重。
电话那头,是几秒钟的沉默。
但是此刻的沉默,却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舒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随后就听到沈津年愉悦地笑了一声。
“舒棠。”
他的声音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你的真实意图,终于暴露了。”
舒棠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难堪混合着被看穿的恼怒。
“不然。”
沈津年继续,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你怎么会主动给我打电话,还——邀请我去看你的演出?”
他刻意强调了主动和邀请。
仿佛在嘲讽她,邀请朋友一点也不真诚。
舒棠有些羞耻,但又愤怒。
确实,如果不是江决失踪,江母找上门来撒泼打滚地道德绑架她。
她也不会深更半夜给他打这个电话,更不会说一些有的没的,还邀请他参加自己的初次表演。
始作俑者,难道不是他吗?
他凭什么这样云淡风轻地嘲讽自己?
越想越气,她深吸一口气。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理智。
“对,没错。”
她干脆抬高音量说,也没管这里是不是公共场所。
因为她真的被逼急了。
自从遇到沈津年之后。
她平静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就是为了江诀的事才打给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破罐破摔:“沈津年,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绑架是犯法的,江诀的父母已经报警了,我完全可以去告你。”
她几乎吼出了最后那句话。
胸膛剧烈起伏。
电话那头,沈津年安静地听着她的爆发,没有打断。
直到她说完,不停喘息。
电话也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
随后,她又听到了他的笑声。
舒棠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莫名其妙。
不仅如此。
这笑声还给她一种,他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笑话般的感觉。
“告我?”
沈津年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舒棠,你准备以什么罪名告我?又准备向谁告我?”
他顿了顿,又漫不经心地说:
“还有,你刚刚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反问:
“舒棠,你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吗?”
沈津年这极具嘲讽的反问,像一记闷棍敲在舒棠心头。
让她接下来的质问都被迫噎在喉咙里。
“沈津年。”
她吸了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不想跟你废话。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江诀在哪里?”
那端沈津年的嗓音回到最初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般的不耐:“不知道。”
男人停顿了一下,又游刃有余地补充道:“舒棠,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会用绑架这种下作手段的人?”
舒棠紧紧抿着唇,没有回答。
心里却止不住地骂他。
不然呢?
叶婉莹家的下场,难道不是你做的?
江诀的失踪和那条警告短信,难道和你无关?
但她不敢说出口,只好沉默。
但有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沈津年也料到了她的反应,并没追问。
通话陷入安静,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隔着电波无声地较量。
良久,沈津年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从容,下达命令般开口:“我不习惯和人长时间电话聊天。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舒棠心头一紧:“沈总,很晚了,我——”
沈津年打断她,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了,真的不用。”
舒棠急忙拒绝,慌乱:“有什么话,在电话里说也一样,或者明天我去公司找您?”
她是想知道江决的失踪到底和他有没有关系。
也想知道江决现在人在哪里。
只是现如今深更半夜,她如何只身一人去找他。
她害怕,害怕这一去,生活就再次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津年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压力:“舒棠,你在害怕什么?怕我?”
舒棠语塞。
她当然怕。
怕他深不见底的心思。
怕他翻云覆雨的手段。
更怕此刻孤身一人去面对他。
舒棠试图辩解,“我不是——”
“你不是想知道江诀的下落吗?”
沈津年再次打断她:“来了,我就告诉你。”
舒棠的心脏猛地一缩。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
你果然知道他在哪里。”
舒棠忍不住问,声音急切:“你到底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
沈津年嗓音毫无波澜:“只是跟他开了个小玩笑而已。”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落在舒棠耳中,让她觉得一股寒意遍布全身。
小玩笑?
让江决失踪三天。
让他的家人收到警告短信。
这叫小玩笑?
她有些不想再继续下去了:“沈津年,你……”
“司机半小时后到你舞蹈室楼下。”
沈津年没给她任何犹豫的机会,语气平稳:“或者,你想让我亲自去接你?”
最后一句。
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
而且,他连自己在哪都知道。
舒棠知道。
她没得选了。
舒棠最终放弃挣扎:“不用,我等司机。”
“好。”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半小时后,手机准时响起,是司机的电话。
她机械地起身,拢紧厚外套,走出便利店。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正是之前见过的陈特助。
他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舒小姐,请。”
车内宽敞奢华,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却空无一人。
沈津年没有在车上。
舒棠稍稍松了口气,可随即更大的不安又攫住了她。
他不在车上,意味着目的地可能是更私密,更由他完全掌控的地方。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
舒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冰凉。
一个小时后,迈巴赫最终停在云巅苑的入口前。
舒棠的心随着靠近在下沉。
可是,预想中的停车检查并未发生。
迈巴赫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平稳地滑向最右侧一条看似寻常却空无一车的通道。
通道口的安保人员远远看到车牌,原本挺直的姿态变得更加恭敬。
几乎是下意识地立正,迅速升起道闸,微微躬身,目送车辆通过。
舒棠忍不住向外看,冷不丁地看到旁边普通通道上正在排队的一辆黑色保姆车。
车旁站着一个身影。
她眯起双眼,瞧着。
瞬间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正是一位现下娱乐圈内炙手可热的华裔影后。
她正和助理一起,配合着安保人员的例行询问和检查。
姿态从容地遵循着云巅苑的规则。
国际影后进入云巅苑,也要接受盘查。
但她坐的这辆车,连停顿都没有。
甚至可以说是插队优先,长驱直入。
忽然之间,舒棠觉得自己和沈津年作对简直是一个错误的行为。
他很神秘,表面的那些钱财和权势并不是他的真正实力。
因为云巅苑是那种在互联网上完全搜不到房价的小区,在导航上都不显示,只显示一片森林公园。
但在云巅苑这里,沈津年的名字,就是畅通无阻的通行证。
迈巴赫继续往里走,驶过幽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了云巅苑最深处地势最高的一栋庄园别墅前。
这不是普通的别墅,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城堡。
门口早有黑衣保镖肃立等候。
陈特助低声交代后,保镖便引着舒棠入内。
进入大门后,直接走向一部隐蔽到需要多重验证的电梯,下行至地下二层。
舒棠第一次见这种构造的建筑。
但她不敢多看。
这种哥特式城堡她只在欧洲电影中见到过。
电梯的轿厢门缓缓打开。
舒棠抬头就看到一条光线晦暗又无比深长的走廊。
她跟在黑衣保镖身后往里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里隔音貌似很好,她有些后悔答应沈津年来这里了。
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喊救命都没人能听到。
最后,黑衣保镖在最里面的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
输入密码,门无声滑开。
“舒小姐,请。”
舒棠走进这个房间。
这里异常宽敞,挑高的穹顶垂下水晶吊灯,光线幽暗。
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房间装修风格是典型的欧式书房的样式。
奢华内敛。
舒棠压下心中不安,朝着里面走。
一抬眸,忽然发现奇怪的东西。
对面那整整一面墙上是数十块排列紧密的液晶显示屏。
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屏幕大部分是分割之后的画面,显示着这座城堡各处的实时动态。
像是监控一样。
倏地,有一块突兀诡异的屏幕,吸引住她的目光。
是正中央最大最清晰的那块主屏幕。
屏幕上,是另一个世界。
极尽奢靡,金光灿灿,人声鼎沸。
屏幕上,有许多衣着光鲜却面目模糊的男女,围在一张张绿色的赌桌前,筹码堆积如山。
画面一角的水印清晰刺眼:澳岛·皇冠明珠。
瞬间,舒棠屏住呼吸,心脏仿佛都骤停一拍,寒意猝然窜遍全身。
澳岛。
赌场。
不等她反应过来。
下一秒,视线就定格在中央屏幕的一个特写画面上。
——是江诀。
画面拉得很近,甚至都能看清他额头上的汗珠。
江决很不寻常。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油腻地贴在额角。
舒棠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江决居然去了澳岛,还在赌/场里。
以往江决都是很注意外在形象的,现在却成了这幅邋遢模样。
他死死盯着旋转轮盘,眼球凸出,嘴唇翕动着仿佛在祈祷。
面前只剩寥寥几个可筹码。
这是赌/场实时监控。
他就在那里。
舒棠看着这一幕,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几步,鞋踩在地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确认那是不是幻觉,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是谁把他送到那里去的?
谁在给他提供赌资?
这清晰到可怕的特写镜头,又是怎么被接入这个房间里的?
舒棠闭了闭眼,额头沁出细汗。
因为。
每一个问题大概都会指向同一个答案。
沈津年。
他能让叶家一夜风雨飘摇。
能让失踪的江决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赌场。
还能如此实时高清地监控着他各种不堪的模样。
舒棠现在肯定——
沈氏集团包括沈津年在大众面前展现出的商业帝国,仅仅是他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而水面之下的东西,才更为可怖。
他不止是一个世家继承人。
正这样想着,死寂的房间内忽然发出一道极其轻微的落锁声。
“咔哒。”
舒棠瞬间汗毛倒竖,猛地转过身。
动作有些僵硬。
她看到那扇原本敞开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
而沈津年。
就斜倚在门边。
他慵懒地倚着,双手随意揣兜里。
正偏着头,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
男人的目光牢牢锁在她惊惧的脸上。
随后,他勾唇笑:“怎么样,找到你想找的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