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过后。
生活照旧。
舒棠意识到自己对沈津年的感情越来越深之后, 不自觉地就开始依赖他。
沈津年也乐得她如此。
两人正是蜜里调油。
周末。
沈津年独自驱车回老宅。
远处天边正烧着一片残红。
陈特助原本要开车送他,被他拒绝了。
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准确地说,是想在回那个家之前, 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
车子驶入西郊那片幽静的别墅区,在熟悉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卫看到车牌, 立刻恭敬地行礼放行。
沿着两旁种满梧桐的林荫道往里开, 路过几栋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
最后停在那栋最深处的中式宅院前。
这是沈家祖宅, 从他曾祖父那辈就传下来了。
历经几代翻修,依旧保留着旧时的气派。
沈津年下车, 盯着眼前朱红色的雕花大门。
站了一会儿, 才迈步走进去。
穿过影壁,绕过假山,走过游廊, 来到正厅。
管家已经在门口候着, 看到他,连忙躬身:“大少爷回来了。”
“嗯。”
沈津年点头,“人都到齐了?”
“老爷和太太在里间,二少爷也来了,大小姐刚到。”
沈津年脚步微顿。
沈宗也在?
他没说什么。
径直走进正厅。
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饭菜, 依旧是老式的中式圆桌。
上面铺着精致的锦缎桌布, 碗碟都是祖传的官窑瓷器。
处处透着旧式世家的讲究。
沈父沈正业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面容严肃, 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仪。
沈母坐在他身侧。
保养得宜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气质雍容。
沈鸢已经到了, 正坐在沈母旁边和母亲说话。
看到沈津年进来,她站起身,笑着迎上去:“津年来了!”
沈津年对她点了点头, 目光扫过饭桌。
沈宗果然在,坐在离主位稍远的位置。
脸上带着那副永远温和得体的笑容。
“大哥。”
沈宗起身,客气地打招呼。
沈津年“嗯”了一声,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
是沈父右手边的第一个位置。
“都坐吧。”
沈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众人落座,饭菜开始一道道端上来。
沈家的饭桌规矩多,食不言寝不语是从小被教导的规矩,但今天显然不同。
因为沈父沈母有话要说。
果然,吃了几口菜,沈母就放下筷子,看向沈津年。
“津年,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沈津年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夹菜:“嗯。”
“年纪不小了。”
沈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有些事,该考虑了。”
沈津年没有接话。
沈母看了沈父一眼,沈父点头,示意她继续。
“张家的女儿,你还记得吗?就是张部长家的那个,知书达理,长得也漂亮,从国外留学回来,现在在投行工作。”
沈母开始细数,“还有李家的那个,比你小几岁,钢琴弹得好,性格也温顺。你爸上周和李董吃饭,对方还特意提起来,说要是两家能结亲,那是再好不过的。”
沈津年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疏离。
“妈,”
沈津年开口,语气平淡,“这些事,以后再说。”
“以后?”
沈母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都三十二了,还以后?你看看你那些发小,哪个不是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就你,到现在还单着,我和你爸能不着急吗?”
沈父也开口了,声音比沈母低沉,却更有分量:“津年,婚姻不是儿戏。沈家走到今天,每一步都离不开根基和人脉。联姻是锦上添花,也是为了沈家以后的路更好走。这些道理,
你应该懂。”
沈津年抬起眼,看向父亲。
父子俩目光相对,空气中有些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我懂。”
沈津年说,语气平静,“但我有我的打算。”
“打算?”
沈母急了,“你有什么打算?你那个——”
她顿了顿,斟酌措辞,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身边那个跳舞的女孩,叫舒棠的,我们不是不知道。长得是不错,人也算乖巧,但她的家世,配得上我们沈家吗?”
沈津年的眼神一沉。
但他没有打断。
沈母继续说:“我们查过她,青州人,普通工人家庭,父母没什么背景,还有个妹妹,以前生过大病,靠什么慈善基金治好的。那个基金,是你安排的吧?”
沈津年没有否认。
“津年,”
沈母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劝哄的意味,“你要在外面玩,养个人,我们不反对。但要结婚,那是另一回事。沈家这种人家,娶进门的是儿媳,是要能撑得起门面的。她那样的出身,以后怎么应付那些场面?怎么和那些世家太太们打交道?”
沈父也开口了:“你妈说得对。这件事,我和你妈的态度一致。你和她的事,我们不干涉,但结婚,不可能。”
沈津年安静听完,随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
动作很慢,慢到整个饭桌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爸,妈。”
沈津年开口,字字清晰,“我这辈子,只会娶舒棠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激起千层浪。
沈母愣住。
沈父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就连一直低着头安静吃饭的沈宗,也抬起头,看了沈津年一眼。
目光复杂。
“你——”
沈父的声音里带着怒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沈津年迎上父亲的目光,“所以,请二老断了那些让我联姻的念头。张家李家,谁家的女儿都不行。”
“沈津年!”
沈母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要气死我和你爸吗?那个女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就这么非她不可?”
沈津年看着母亲,目光平静。
“妈,不是她给我灌了什么迷魂汤,是我自己选的。”
他说,“我选的人,我这辈子认。”
这话一出。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凝固。
沈父的脸色铁青,沈母的眼眶泛红。
沈鸢在一旁不停地给两人使眼色,示意他们别再说了。
沈宗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后,沈父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都散了吧。”
他站起身,沈母连忙跟着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饭厅。
沈鸢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转向沈津年。
“津年,”
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怪爸妈,他们也是为你好。”
沈津年没有说话。
“舒棠那姑娘,我见过,也接触过,是个好孩子。”
沈鸢说,“但爸妈的想法,你也知道,他们那个年代的人,看重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你别和他们硬顶,慢慢来,让他们慢慢接受。”
沈津年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姐,我知道。但我不会让步。”
沈鸢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收起手机,拿起包,“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局。”
沈鸢离开后。
饭厅里只剩下沈津年和沈宗两个人。
沈宗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随后起身,朝沈津年走过来。
“大哥,”
他在沈津年面前站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刚才那番话,真是感人肺腑。没想到大哥这样冷情的人,也有这么深情的一面。”
沈津年看着他。
没有说话。
沈宗的笑容更深了些。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只是,大哥这样看重那位舒小姐,就不怕。”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津年:“不怕她出什么事吗?”
沈津年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转过身,面对沈宗。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沈津年比沈宗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身散发出的气场让整个饭厅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分。
“沈宗,”
沈津年动怒了,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带着一种让人背脊发寒的冷意,“你最好把话说清楚。”
沈宗笑了笑。
但那笑容明显有些僵硬了。
“大哥别误会,”
他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随口一说,关心一下未来大嫂的安全嘛。毕竟现在这世道,不太平。”
沈津年看着他。
目光冷得淬了冰。
“沈宗,”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清楚。”
他向前一步,沈宗不自觉地又退了一步。
背抵上了餐桌边缘。
“你敢动舒棠一根头发,”
沈津年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沈宗心里,“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沈宗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温和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更深的怨恨掩盖。
“大哥,”
他干笑一声,声音有些发虚,“你这话就严重了。咱们是亲兄弟,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亲兄弟?”
沈津年重复这三个字,冷笑,“沈宗,你心里那点算盘,我一清二楚。以前那些事,我懒得跟你计较。但从今往后,舒棠是我的底线。”
他顿了顿,逼近一步。
目光直直刺进沈宗眼底。
“你踩别的线,我可以忍。但你踩这条线——”
他没有说完。
但沈宗已经懂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最后沈宗先移开目光。
“大哥多虑了。”
沈宗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仔细听还是能听出一丝颤抖,“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他几乎是仓皇地离开的。
沈津年站在原地。
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目光冰冷。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视线。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老宅里的灯次第亮起,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沈宗这人阴险狡诈,他得提前做好筹划。
想到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舒棠的电话。
“喂?”
小姑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忙完了?”
听到熟悉的软糯的声音,他的心被抚平许多。
“嗯。”
男人应道,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在家?”
“在呢,刚练完舞,准备洗澡。”
“好。”
沈津年说,“我这就回去。”
“这么快?”
她有些惊讶,“不是说要陪爸妈吃饭吗?”
“吃完了。”
沈津年勾唇,“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
“那我等你。”
挂断电话,沈津年走出饭厅,穿过游廊,来到院子里。
夜色中的老宅静谧而幽深,假山池沼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站在池边,看着水中的月影,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她的脸。
从今天起,他和沈宗之间那层遮羞布被彻底撕破了。
沈宗不会善罢甘休。
但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护舒棠周全。
谁敢动她,他就让谁付出代价。
必须用命偿。
他转身。
大步朝门外走去。
车灯亮起,黑色迈巴赫驶出老宅,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