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的北京。
春意正浓。
国家大剧院的后台。
此刻正是一片忙碌又兴奋的景象。
舒棠刚刚完成新舞剧《春之祭》的首演。
此刻正在更衣室里卸妆换衣服。
透过薄薄的隔板, 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
同事们的欢呼,工作人员的忙碌。
今天是她做主角的日子。
三个月的心血,无数个日夜的排练, 。
最后在今天化作舞台上那完美的四十分钟。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当灯光打在身上的那一刻。
她听到了如潮水般涌来的掌声。
那种感觉。
真好。
舒棠对着镜子,擦掉最后一点妆。
镜中的自己, 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眼睛亮亮的,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是沈津年的消息:【演出很成功,恭喜。】
只有几个字, 却让她心里暖暖的。
她回了一个笑脸。
放下手机, 继续换衣服。
就在这时。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同事探进头来。
脸上带着夸张的兴奋:“舒棠!快出来!有人给你送花了!”
舒棠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笑。
肯定是沈津年。
他今天没来看演出,大概是太忙了。
但人没来,花来了。
她换好衣服, 走出更衣室。
一出门, 她就愣住了。
走廊里,几乎所有人都围在那里,对着中央那束巨大的花束发出惊叹。
那束花实在太大了,一个人根本抱不住。
被放在一个特制的推车上。
粉色的玫瑰层层叠叠,铺成一片温柔的海洋。
几乎占据了半个走廊。
“我去, 这得多少朵啊?”
“9999朵!我刚才数了!”
“9999朵粉色玫瑰?这得多少钱啊?”
“空运过来的, 你看那包装,是进口的!至少六位数!”
同事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有人看到舒棠出来, 立刻拉着她往前推:“舒棠!你男朋友送的?这也太浪漫了吧!”
舒棠被推到花束前,看着那片粉色的海洋。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9999朵粉色玫瑰。
空运。
六位数。
很像他的手笔。
可是——
她记得上次他送她玫瑰, 也是9999朵粉色。
也是这样的阵势。
但那是在那个豪华的餐厅里。
是他亲自送她的。
今天他没来。
“舒棠,快看看卡片!”
同事在一旁起哄。
舒棠这才注意到,花束中间插着一张精致的卡片。
她拿起来, 打开。
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恭喜首演成功。沈】
舒棠看着那个字。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消散了。
是他。
是沈津年。
她把卡片放回去,对同事们笑了笑:“谢谢大家,改天请你们吃饭。”
又是一阵起哄声。
舒棠让工作人员把花暂时放到一边。
自己去后台拿了包,准备离开。
刚走出走廊,拐过一个弯。
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闪出来,挡在她面前。
舒棠被吓了一跳。
本能地后退一步。
待看清来人。
她的心猛地一沉。
站在眼前的是沈宗。
他看着舒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然后微微欠身。
“舒小姐,恭喜首演成功。”
他语气客气又礼貌。
舒棠看到他。
戒备心瞬间提到了顶点。
“你怎么在这里?”
她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
沈宗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
却让她浑身不舒服。
“当然是来给舒小姐送花的。”
沈宗目光越过她,看向走廊那头那束巨大的粉色玫瑰,“怎么样,喜欢吗?”
舒棠的心猛地一沉。
那束花是他送的?
她猛地回头,看向那束粉色玫瑰。
9999朵,空运,六位数。
卡片上签的是沈。
她以为是沈津年。
但现在沈宗说。
是他送的。
“那是你送的?”
她转过头,盯着沈宗。
沈宗笑着点头。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鲜花赠美人,”
这人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天气,“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舒棠看着他。
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和他拉开距离。
“沈先生,”
舒棠呼出一口气,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但请你以后不要再送这些。我和你不熟,也不需要你的花。”
沈宗看着她戒备的样子,不怒反笑。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舒小姐,你真的不用这样防着我。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
舒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手在身侧攥紧,指甲陷进掌心。
沈宗见状,也不再纠缠。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既然舒小姐这么不欢迎我,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临走前,有件事想告诉你。”
舒棠看着他。
没有接话。
沈宗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是我大哥没来看你演出吗?”
舒棠的眼皮一跳。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
沈宗看着她。
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去参加婚礼了。”
他说,“顾家的婚礼。顾家的长子和豪门圈内另一家联姻,今天办喜事。沈家和顾家是世交,他必须去。”
舒棠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沈宗继续说:“顾家的这位长子,和我大哥年龄相仿。结婚前,他也和你一样,有个家境普通的女朋友。当时他也不愿意联姻,甚至用生命威胁他父母,说什么非她不娶。”
他顿了顿,看着舒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现在,他还是妥协了。今天,他是新郎。”
舒棠的手。
微微发抖。
她想起沈津年那天说的话。
他说这辈子只会娶自己。
她以为那是承诺。
但现在,沈宗的话。
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心上。
“舒小姐,”
沈宗走近一步,声音放低了几分,“其实你也可以嫁给我大哥。你什么都好,只是少一个名流身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到国外留学,给你镀一层金。回来后,你就是海归名媛,配得上沈家了。”
舒棠听到这话,下意识皱眉。
心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胸腔。
“沈先生,”
她移开目光:“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沈宗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笑。
“舒小姐,别急着拒绝。”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婚礼还没结束。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现场看看。等到了现场,亲眼看到了,再拒绝,也不迟。”
舒棠垂眸。
沉默不语。
她知道沈宗在打什么算盘。
他想让她亲眼看到沈津年在那个场合。
看到他和那些人在一起,好让自己明白那是个自己永远无法融入的世界。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沈津年。
现在在干什么?
他真的在参加别人的婚礼吗?
他也会像顾家那个长子一样。
最终妥协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
如果不去亲眼看看,这个问题会一直折磨她。
“好。”
良久后,她听到自己说。
沈宗似乎早就料到她会答应,点了点头,侧身引路:“请。”
-
车子停在国贸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门口。
这里和一般婚礼场地不同,没有喧闹的鞭炮声,没有拥挤的人群。
低调奢华的门面前站着的是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
舒棠跟着沈宗走进去。
穿过幽静的回廊,来到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
门半开着。
里面的喧嚣隐隐透出来。
觥筹交错,谈笑声。
还有悠扬的弦乐。
沈宗推开一扇侧门,带着舒棠走进一个隐蔽的观礼区。
这里位置极佳,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婚礼现场。
却又不会被主会场的人轻易发现。
舒棠站在窗前。
看着下面的一切。
巨大的宴会厅里,摆满了圆桌。
坐满了衣着光鲜的宾客。
水晶吊灯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的舞台上。
新郎新娘正在交换戒指。
新郎确实是沈宗说的那个人。
年轻英俊,但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
珠光宝气。
脸上是得体的微笑。
而在舞台下方,第一排的位置。
坐着沈津年。
他就坐在那里,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姿挺拔,表情平静。
旁边坐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的人,正在和他说话。
他偶尔点头回应,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
姿态从容,仿佛这一切都稀松平常。
舒棠看着他。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确实在这里。
在别人的婚礼上。
觥筹交错间。
在这个和她毫无关系的世界里。
“看到了吗?”
沈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个新郎,三年前也和我大哥一样,说什么非那个女孩不娶。但最后,他还是坐在这里,娶了另一个女人。”
舒棠没有说话。
沈宗走到她身边。
和她一起看着下面的场景。
“舒小姐,我不是要拆散你们。”
他说,语气难得真诚了几分,“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现实。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你再好,再漂亮,再有才华,在那些人眼里,也比不过一个出身。”
舒棠的手,紧紧攥住窗框。
指节泛白。
她看着下面的沈津年。
他坐在那群人中间,和那些人谈笑风生,和那个世界融为一体。
她忽然想起沈津年说过的那句话。
他说:我这辈子只会娶你一个人。
她信了。
但现在,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忽然不确定了。
他真的能对抗那个世界吗?
他真的会为了她。
放弃那些联姻带来的好处吗?
“舒小姐,”
沈宗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可以慢慢想。婚礼还有很久才结束。你可以在这里多看一会儿,看清楚,想清楚。”
舒棠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盯着下面的沈津年。
他正在和一个白发老者说话,态度恭敬,面带微笑。
那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在说什么鼓励的话。
他点了点头,然后端起酒杯,和老者碰了一下。
舒棠看着这一幕。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荒诞。
她和他,真的在两个世界。
一个是她永远无法融入的。
一个是她拼尽全力也够不着的。
她以为爱可以跨越一切。
但现在。
她忽然不确定了。
沈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舒棠一
个人站在那里,直到下面的婚礼进行到最后。
她看到新郎新娘敬酒,宾客们送上祝福。
之后沈津年站起来,和旁边的几个人说着什么。
她远远地遥望他的侧脸。
那张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此刻。
却显得遥远。
婚礼终于结束了。
宾客们开始陆续离场。
舒棠看到沈津年站起身。
和旁边的几个人握手道别,然后朝门口走去。
她也转身。
离开了那个观礼区。
走出会所,外面的夜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舒棠站在门口,看着不远处的霓虹灯。
心里一片茫然。
手机震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
是沈津年的消息:【在哪?我去接你。】
舒棠看着那行字。
久久没有回复。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我自己回去。】
然后,她收起手机。
走进夜色中。
那场盛大的婚礼已经落幕。
身前,是未知的夜。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她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