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沈津年的争吵过后, 舒棠说服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好在她很快又新接了一个舞剧排练。
虽然这次不是主舞,但排练也能让她忙起来,没时间去想儿女情长。
只是, 她想过平静的生活。
但上天就是不让她过平静的生活。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
舒棠正和舞团的同事们一起排练新舞剧的第三幕。
汗水浸湿了她的练功服。
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
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跟随着音乐的节奏。
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高难度的旋转动作。
“好, 停!”
编导拍了拍手, “大家休息十五分钟。”
舒棠松了口气, 走到角落拿起毛巾擦汗。
几个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的动作。
她也加入进去, 偶尔插几句话。
就在这时。
舞蹈室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舞团的行政总监, 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正式西装的人。
一男一女,看那气质,像是上面派来的什么领导。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朝门口看去。
“舒棠, ”
行政总监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同事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舒棠身上。
眼神里带着羡慕和好奇。
“哇,舒棠,是不是又有新角色找你了?”
“肯定是啊,你最近这么火, 上面对你格外关注呢!”
“快去快去, 说不定是什么好机会!”
舒棠被她们推着往前走,心里也有些疑惑。
新角色?
可是最近舞剧的排练已经进入尾声。
没有什么新角色需要加入啊。
她走到门口, 行政总监对她笑了笑,但那个笑容, 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带着几分客套和疏离。
“舒棠,有人找你。”
他说,侧身让开, “跟我来吧。”
舒棠愣了一下,看向那两个人。
他们对她点了点头,态度客气,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好的。”
她应了一声,跟着他们往外走。
身后。
同事们的窃窃私语声渐渐远去。
-
穿过长长的走廊,乘坐电梯上了两层,来到舞团专门用来接待贵宾的会客室门口。
行政总监推开门,侧身让舒棠进去,然后对那两个人点了点头,自己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会客室很大,装修雅致,落地窗外是北京繁华的街景。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
而在这会客室内,站着一个女人。
舒棠第一眼看到的,是她身上的衣服。
香奈儿当季的秀款,粉色粗花呢套装,剪裁精致,细节考究。
她记得这件衣服,因为两个月前沈津年带她去看过那场香奈儿的春季秀。
当时模特穿着这件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她多看了几眼,沈津年察觉到了,低声问她喜不喜欢。
她摇了摇头,说太贵了,不实用。
沈津年没说什么,但那之后,她的衣帽间里多了好几件香奈儿,只是没有这一件。
因为这一件是秀款,不对外公开售卖。
能穿上这件衣服的人,身份绝不简单。
目光往上移,她看到一张年轻的脸。
很精致,妆容得体,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这个女人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气息。
一种豪门千金的感觉。
舒棠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但她想不起来了。
“请问。”
舒棠的语气礼貌又客气,“我们认识吗?您找我有什么事?”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舒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
舒棠被她看得有些不舒服。
但还是保持着礼貌,等待她开口。
女人终于看够了,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她们都说,”
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慵懒的傲慢,“津年哥哥在外面养了个女人。我还不信,想着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外面那些货色。”
舒棠的眉头皱起。
津年哥哥?
这个女人,叫沈津年为津年哥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女人继续打量着她。
目光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
“结果呢,”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就是你这么个货色?”
舒棠的手指收紧。
但她没有说话。
女人走近一步,绕着她转了一圈。
那姿态,像是在欣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长得嘛,还算清秀,但也就那样。”
她自顾自地评价着,“身材还行,跳舞的嘛,身材都不差。气质嘛。”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没什么气质。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舒棠站在原地,任由她打量,任由她评价。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开始翻涌。
“你到底是谁?”
她问,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女人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扬起下巴。
“我?”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她顿了顿,看着舒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津年哥哥未来的妻子。就行了。”
舒棠的心猛地一沉。
未来妻子。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忽然想起沈宗那天说的话。
“家里在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某省省长的女儿”。
“某企业家的千金”。
她以为那些离她很遥远。
只要沈津年不变心,就什么都不用怕。
可现在,这个女人就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不对外公开售卖的香奈儿秀款。
对沈津年的称呼是津年哥哥,
还说自己是他未来的妻子。
舒棠的手,在身侧发抖。
但她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未来的妻子?”
她重复这五个字,语气淡淡的,“他亲口跟你说的?”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
她说,“津年哥哥当然不会亲口跟我说这些。但我们这种家庭的人,婚姻从来不需要亲口说。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够了。”
她走近一步,俯身凑近舒棠的脸,仔细端详着她。
“你以为,”
她轻声说,那声音像是毒蛇吐信,“他真的会娶你?”
舒棠没有说话。
女人直起身,后退一步。
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们两家认识多少年了吗?”
她问,不等舒棠回答,自己接着说,“二十多年。我从会走路开始,就叫他津年哥哥。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参加各种聚会。他对我,从来都是。”
她顿了顿。
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
“他对我,从来都和别的女人不一样。”
舒棠看着她。
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
这个女人在撒谎吗?
还是说,她说的都是真的?
沈津年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个女人的存在。
从来没说过有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但看他那些世家子弟的身份。
有这样的人,似乎也正常。
“你来找我,”
舒棠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女人挑了挑眉:“怎么,不够?”
“够了。”
舒棠说,“我听完了,你可以走了。”
女人愣住了。
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
她瞪大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舒棠看着她。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说你是他未来的妻子,”
她一字一句地说,“那就等他真的娶你那天,再来告诉我。现在,你什么都不是。”
女人的脸色变了。
那层傲慢的面具。
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
她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怒意,“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不知道。”
舒棠坦然地看着她,“你又不告诉我你是谁。”
女人被她噎住。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过了好几秒,她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舒棠,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行,”
她点了点头,“你挺能装。难怪津年哥哥会被你迷住。”
她转身,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舒棠一眼。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
她说,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
她顿了顿,看着舒棠的眼睛。
“出身,家世,背景。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再优秀,再漂亮,再会跳舞,在那些人眼里,也只是个外人。”
舒棠没有说话。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
还有一丝胜利者的得意。
“话我说完了。你慢慢想。”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会客室里只剩下舒棠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阳光依旧温暖,落在她身上。
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她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
“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津年哥哥未来的妻子。”
“你以为他真的会娶你?”
“出身,家世,背景。这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舒棠的手,紧紧攥住。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当行政总监推门进来,问她还好吗的时候。
她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眼角有些发酸。
“我没事。”
她说,声音沙哑,“我先回去了。”
行政总监看着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舒棠走出会客室,走进电梯,回到舞蹈室。
同事们看到她回来,立刻围上来。
七嘴八舌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就是有人找她聊点私事。
大家见她脸色不太好,也就识趣地散开了。
舒棠走到角落,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她的那句津年哥哥未来的妻子。
又想起沈津年那天在老宅对父母说的话。
沈津年说:“我这辈子只会娶舒棠一个人。”
她以为那是承诺。
可现在,那个女人说,她是沈津年未来的妻子。
谁说的是真的?
谁说的是假的?
还是说,他们都是真的,只是站在不同的立场上?
舒棠不知道。
她心里那个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疼得她喘不过气。
下午的排练。
她状态很差。
编导看了她好几眼。
但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自己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可是她有时间吗?
那个女人今天来了。
明天会不会还有别人来?
后天呢?
大后天呢?
会有多少人,一个个地来找她。
告诉她,她配不上沈津年?
舒棠闭上眼睛。
靠在墙上。
她好累。
真的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