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棠走出舞蹈室的时候。
天已经快黑了。
下午的排练格外漫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
那个女人的那句我是津年哥哥未来的妻子。
像一根刺, 扎在她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
是母亲李桂兰打来的。
舒棠接起来:“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和平时不太一样, 带着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
“棠棠啊,你忙不忙?”
舒棠的心一跳。
母亲这个语气, 太不对劲了。
“不忙, ”
她说, “怎么了妈?”
“没什么。”
李桂兰的声音有些发虚,“就是你要是方便的话, 能不能回家一趟?”
舒棠的眉头皱起来。
“回家?”
她重复这两个字, “妈,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没什么大事……”
李桂兰连忙否认, 但那语气, 分明就是有事,“就是有点想你了,想让你回来看看。”
舒棠的心更沉了。
母亲从来不是会撒娇的人。
从小到大,她从未用想你了这种理由让她回家。
每次打电话,都是说正事, 说完了就挂。
现在她说想你了, 只能说明一件事。
家里出事了。
而且是很严重的事。
严重到她不敢在电话里说。
“妈,”
舒棠的声音沉下来,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小雪的病——”
“不是不是!”
李桂兰连忙打断她, “小雪好着呢,身体没事。你别瞎想。”
舒棠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完。
更深的担忧又涌上来。
不是小雪, 那是谁?
是爸?
还是妈自己?
“那是怎么了?”
她追问,“妈,你别瞒着我,告诉我。”
李桂兰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
“棠棠,你回来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回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舒棠的心沉到了谷底。
“好,”
她听到自己说,“我马上订票,今天就回去。”
挂断电话。
舒棠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沈津年未婚妻的事还没理清楚,家里又出事了。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打开手机订了最近一班去青州的高铁票。
然后她给编导发了消
息请假。
又给沈津年发了条消息:【家里有点事,回青州一趟。】
沈津年很快回复:【什么事?】
舒棠看着那两个字。
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还不知道,到了再看。】
发完,她收起手机,快步朝电梯走去。
-
高铁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舒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乱成一团。
母亲那支支吾吾的语气,还有那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让她忍不住胡思乱想。
到底怎么了?
小雪的病复发了?
不对,妈说小雪没事。
那是爸生病了?
妈自己生病了?
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母亲那压抑的声音,越想越害怕。
高铁的速度很快,但对她来说,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
傍晚时分。
舒棠终于到了青州。
她打了辆车。
直奔家里那栋老旧的居民楼。
车子拐进熟悉的街道。
舒棠透过车窗往外看,心跳越来越快。
楼下围着一群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站在单元门口,仰着头往上看着什么,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有几个穿着花哨的中年妇女,手里还磕着瓜子,一边嗑一边往上指指点点。
舒棠的心猛地一沉。
她付了钱,推开车门,快步朝人群走去。
随后拨开人群,冲进单元门。
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楼梯间里。
隐隐约约传来哭声。
是母亲的哭声。
舒棠的心揪紧了。
她一口气跑上三楼,拐过楼梯口。
家门大敞着。
舒棠的脚步顿了一下,愣在原地。
客厅里一片狼藉。
茶几翻倒在地,碎玻璃散落一地。
沙发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海绵露出来,像是被人用刀割的。
墙上那个挂了好多年的老钟掉在地上,钟面碎了,指针停在某个时刻,再也不走了。
电视机的屏幕被砸出一个大洞,黑黢黢的,像一个空洞的眼睛。
地上到处都是碎片。
玻璃的,陶瓷的,木头的。
原本挂在墙上的全家福相框也掉在地上。
玻璃碎了,照片上沾满了脚印。
舒棠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这是怎么了?
“妈!”
她喊了一声,声音发颤。
哭声从里屋传来。
舒棠顺着声音冲进去,推开卧室的门。
李桂兰坐在床边,抱着舒雪。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不成样子。
舒雪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
整个人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李桂兰的头发散乱,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眶红得吓人。
而舒建国,坐在墙角的地上。
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许多,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就那样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舒棠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妈!”
她冲过去,蹲在母亲面前,“妈,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桂兰抬起头,看到她,眼泪涌得更凶了。
她松开舒雪,一把抱住舒棠,放声大哭:
“棠棠,你可回来了。”
舒棠抱着母亲,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眼眶也红了。
“妈,别哭,别哭,”
她强压着自己的情绪,“告诉我,到底怎么了?这是谁干的?”
李桂兰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松开舒棠,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爸他…”
她说不下去了,又哭了起来。
舒棠看向墙角坐着的父亲。
舒建国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从他的肩膀能看出,他也在发抖。
“爸,”
舒棠叫了一声,“爸,你说话啊。”
舒建国没有动。
舒棠站起身,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爸,”
她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眼角的泪痕,心里一阵酸涩,“爸,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
舒建国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满是愧疚绝望。
“棠棠。”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爸对不起你们。”
舒棠的心一沉。
“爸,你说什么?”
舒建国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抖动。
李桂兰在一旁哭着说:“前段时间你爸他被人鼓动着做生意,说是什么稳赚不赔的项目,投多少赚多少。他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了高利贷……”
舒棠的脑子嗡的一声。
“多少?”
她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借了多少?”
李桂兰哭着说:“将近一百万。”
一百万。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
砸在舒棠心上。
“一百万。”
她喃喃地重复这个数字,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妈,你说借了多少?”
“一百万。”
李桂兰哭着重复,“你爸他被人骗了。那个项目根本就是假的,人跑了,钱也没了。高利贷的人他们今天找上门来,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
她说不下去了,又抱着舒雪哭了起来。
舒棠站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百万。
她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家。
哭成泪人的母亲和妹妹,绝望的父亲。
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无力感。
一百万的债务。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她每个月的工资虽然不少,但除掉日常开销,也存不下多少。
沈津年给她的那些钱,她从来没动过。
那是他的钱,不是她的。
而现在,这个数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爸,”
她的声音沙哑,“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舒建国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就是想多挣点钱,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满是悔恨,“他们说那个项目稳赚不赔,我就信了,谁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舒棠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痛。
她知道父亲是被人骗了。
父亲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此刻比任何人都后悔,都痛苦。
可是一百万太多了。
舒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些人,”
她睁开眼,看向母亲,“他们还会来吗?”
李桂兰哭着点头:“他们说三天之后如果还不上钱,就把房子收走,还要打断你爸的腿……”
舒棠的手攥住。
指甲陷进掌心。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舒棠蹲下身,把母亲和妹妹一起抱住。
“别怕,”
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坚定,“有我在。我们一起想办法。”
李桂兰抱着她,哭得说不出话。
舒雪也抱着她。
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
舒棠闭上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她不能哭。
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她不能倒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
一家人就这样抱在一起,在这片狼藉中,彼此慰籍。
过了很久,舒棠松开她们,站起身。
“妈,”
她说,“家里还有多少钱?”
李桂兰擦了擦眼泪,站起身。
从衣柜里翻出一个存折,递给舒棠。
舒棠翻开一看,上面只剩下几千块。
她的心又沉了几分。
“借的那些钱,”
她问,“是跟谁借的?利息多少?”
李桂兰摇头:“我不知道,都是你爸办的。”
舒棠看向父亲。
舒建国依旧坐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舒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爸,”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从最开始,到结束。一个字也别漏。”
舒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和绝望,也有最后一丝对女儿的依赖。
他点了点头,开始讲。
那个所谓的“项目”,是一个朋友介绍的。
说是投资一个什么新兴产业的工厂,稳赚不赔,投多少,三个月后就能翻倍。
朋友自己投了五十万,已经拿到第一笔分红。
舒建国看着眼热,动了心思。
他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三十万。
那是他们攒了一辈子的钱,准备给两个女儿以后用的。
三十万投进去,对方说还不够,再投点,收益更大。
舒建国咬了咬牙,又借了七十万高利贷。
然后,人跑了。
项目是假的。钱没了。
那个朋友也消失了。
据说是和骗子一伙的。
舒建国讲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舒棠听完,沉默不语。
现在追究谁对谁错已经没有意义。
当务之急,是怎么解决这一百万。
三天时间,凑齐一百万。
这对她来说,根本不可能。
除非——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沈津年。
他有一百万。
准确来说,他有无数一百万。
只要她开口,他一定会给。
可是。
舒棠想起那个女人,还有那些关于联姻的传言。
她真的可以再依赖他吗?
她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用他的钱吗?
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分开了。
这一百万,她拿什么还?
“棠棠,”
李桂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要不你去求求那个沈总?他那么有钱,一百万多他来说不算什么……”
舒棠看向母亲。
李桂兰的脸上,满是期待。
还有卑微的恳求。
舒棠心里一阵酸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想想办法。”
她拿出手机,看着沈津年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最后,她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今晚,不行。
她现在太乱了,没法好好跟他说话。
明天。明天再说。
舒棠深吸一口气,蹲下身。
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
“妈,小雪。”
她说,“别哭了,先收拾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李桂兰和舒雪擦干眼泪。
也蹲下来帮忙。
舒建国依旧坐在地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个家。
因为他差点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