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伦敦。
气温比九月又降了几度。
舒棠裹紧了那件在二手店淘来的羊毛大衣。
快步走在通往舞团的街道上。
天空灰蒙蒙的。
偶尔飘下几丝细雨, 打湿了她的发梢。
街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
金黄色的叶片铺满了人行道。
踩上去沙沙作响。
来伦敦已经四个月了。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够她习惯这里的阴雨天气。
习惯每天坐地铁往返于公寓和舞团之间。
一个人吃饭睡觉。
短到她还没有完全忘记那个人。
和那些事。
舒棠深吸一口气。
推开舞团的玻璃门。
“Morning, Shu!”
前台的金发姑娘冲她挥了挥手,“今天有公开课, 别忘了!”
舒棠点点头:“谢谢, 我记得。”
公开课每个月一次, 舞团对外开放的课程,任何人都可以报名参加。
来上课的有专业的舞者。
也有业余爱好者。
还有一些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舒棠不太喜欢公开课。
人太多, 太乱, 而且总有一些不跳舞反而搭讪的人。
舒棠想起利廉,叹了口气。
走进更衣室。
利廉是在一个月前的那次公开课上认识的。
那天舒棠正在给几个新学员示范动作。
余光瞥见角落里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
棕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
长得很好看, 笑起来有些羞涩。
下课后。
他走过来。
“你好, ”
他的英语带着一点伦敦口音,“我叫利廉。你跳得真好。”
舒棠礼貌地点点头:“谢谢。”
“你是中国人?”
“是的。”
“我叫利廉,是UCL的学生,学建筑的。”
他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我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舒棠愣了一下。
然后摇了摇头。
“抱歉, 我不太方便。”
利廉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没有多纠缠。
他笑了笑,说:“那好吧。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
舒棠点点头。
转身离开。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利廉没有放弃。
接下来的几周, 他几乎每周都会出现在公开课上。
有时候是来上课。
有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
每次看到舒棠,都会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
偶尔会过来搭几句话。
舒棠拒绝过他很多次。
但她发现, 这个男孩有一种让人无法讨厌的执着。
他不纠缠,不逼迫,只是默默地出现。
偶尔说几句话, 之后安静地离开。
并不会对自己产生困扰。
舞团的同事们开始起哄。
“Shu,那个帅哥又来了!”
“他每周都来,肯定是为了你!”
“你就给他个机会嘛,他人看起来挺好的。”
舒棠摇摇头。
笑着岔开话题。
她不是没有感觉。
利廉确实很好。
阳光真诚。
和她遇到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
但她不能。
她的心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她拼命想忘记。
却始终忘不掉的人。
-
周六晚上,舞团的一个同事过生日,组织了一场聚会。
舒棠本来不想去,但同事热情邀请,说大家都去,就缺她了。
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一个人待在公寓里。
也是胡思乱想。
不如出去透透气。
聚会在伦敦东区一家小酒吧里举行。
舒棠到的时候,里面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有舞团的同事,也有一些生面孔。
“Shu!这边!”
Lily朝她挥手。
舒棠走过去,在Lily旁边坐下。
“你怎么才来?”
Lily递给她一杯酒,“来来来,先喝一杯。”
舒棠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
酒很淡,是那种适合女生的果酒,喝起来没什么感觉。
“怎么样?”
Lily凑过来,压低声音,“看到那边没有?”
舒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利廉站在吧台旁边,正在和几个人说话。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格外温和。
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舒棠连忙移开视线。
“他今天怎么也在?”
她问。
Lily耸耸肩:“他经常来这家酒吧。刚才碰到他,就叫他一起了。怎么,你介意?”
舒棠摇摇头:“不介意。”
她确实不介意。
利廉是她的朋友,仅此而已。
聚会进行得很热闹。
大家喝酒聊天玩游戏,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舒棠被拉着玩了几轮游戏,不知不觉喝了两杯酒。
两杯酒下肚,她的脸颊有些发烫,脑子也有些晕乎乎的。
她本来就不太能喝酒,这两杯下去,已经有些上头了。
“Shu,再来一杯!”
同事又递给她一杯。
舒棠摆摆手:“不行不行,我不能再喝了。”
“哎呀,就一杯!”
“真的不行,我真不行。”
“我来替她喝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舒棠转过头,利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
他接过那杯酒,冲同事笑了笑,然后一饮而尽。
同事愣了愣。
随即挤眉弄眼地看着舒棠。
“哟,Shu,有人英雄救美呢!”
舒棠脸更红了,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利廉放下杯子,低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
他湛蓝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舒棠点点头:“还好,就是有点晕。”
“我送你回去吧。”
他说,“时间也不早了。”
舒棠下意识想拒绝,但看了看时间,确实快十一点了。
她一个人回去,万一路上出什么事。
“好。”
她点了点头,“谢谢。”
—
走出酒吧,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舒棠打了个哆嗦,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利廉走在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的节奏。
“冷吗?”
他问。
“还好。”
利廉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舒棠愣了一下。
想拒绝,他已经退开一步。
“穿着吧,”
他说,“你都在发抖了。”
舒棠看着他。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利廉是个好人。
真的很好。
但她不适合他。
“利廉,”
她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不能——”
“我知道。”
他打断她的话,笑了笑,格外温柔,“你有你的原因,我不会问。但作为朋友,送朋友回家,总是可以的吧?”
舒棠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点了点头。
“谢谢。”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几辆车驶过。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飘落几片,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舒棠,”
利廉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而不是“Shu”。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舒棠看着他:“什么?”
利廉停下脚步,转过身。
认真地看着她。
“你心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舒棠愣住了。
利廉看着她。
目光温和又真诚。
“每次你看我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
他说,“你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不是看我,是看一个我看不到的人。”
舒棠没有说话。
利廉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值得吗?”
值得吗?
舒棠想起沈津年。
脑海里回荡着和他有关的一切。
值得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忘不掉他。
但也明白,她和沈津年不可能了。
她也想要自由。
“利廉,”
她声音沙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利廉点点头。
没有再追问。
“走吧,”
他说,“我送你回去。”
—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
舒棠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远处,停在路边的一辆车。
在昏黄的路灯下格外显眼。
是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还是国内牌照。
京A88开头。
舒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
那个车牌。
她太熟悉了。
那是沈津年的车。
他在这里?
舒棠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舒棠?”
利廉连忙扶住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舒棠没有说话。
她死死盯着那辆车。
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车牌。
不可能。
不可能的。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她换了号码,删了所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住在这里。
他不可能找到她。
不可能。
可那辆车确实是沈津年的。
就在她发愣的时候,车门开了。
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衬得他整个人修长挺拔。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
和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沈津年。
舒棠的腿彻底软了。
如果不是利廉扶着,她可能已经坐在地上了。
他就那样站在车旁,目光越过夜色,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落在她身上,也落在她身边那个扶着她的男孩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舒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冷得像冰。
利廉也看到了那个人。
他皱起眉头,低头问舒棠:
“你认识他?”
舒棠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认识他。
她这辈子,都不会不认识他。
沈津年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座冰山。
他注视着他们。
舒棠的手都在发抖。
她想逃。
她想转身就跑,跑回公寓,跑回那个狭小的房间里,把门锁上,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可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利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松开扶着舒棠的手,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她面前。
那个动作很轻。
却带着一种保护的意味。
远处的沈津年,眼睛微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舒棠捕捉到了。
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
每一个眼神。
他生气了。
他一定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