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
北京的天空被晚霞染成橘红色。
舒棠送走最后一个学生。
开始收拾舞蹈室。
地板要擦, 把杆要整理,镜子要擦干净。
这些事她从来不假手于人。
弯腰擦地板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是沈津年的消息:【到门口了。】
她愣了一下,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推开门的时候, 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停在老位置。
沈津年靠在车门上, 穿着深色的西装。
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显然是刚从公司过来。
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怎么这么早?”
舒棠走过去。
沈津年没回答, 只是从身后拿出一束花。
舒棠接过来。
低头闻了闻,忍不住笑了。
“怎么又送花?”
“想送就送了。”
他拉开车门, “上车吧。”
舒棠坐进去, 才发现他今天穿了正装。
“要去哪里?”
她有些好奇地问。
沈津年没回答。
只是发动了车子。
舒棠以为他要带自己去吃饭。
直到车子驶上西向的路,她才觉得不对。
“沈津年,我们去哪?”
“我家。”
他说得很平淡。
舒棠愣了一下:“你爸妈家?”
“嗯。”
舒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白T恤, 牛仔裤,帆布鞋。
刚才擦地板的时候还沾了点灰。
“你怎么不早说!”
她急了,“我什么都没准备,还穿成这样——”
沈津年看了她一眼:“这样挺好。”
“好什么好!”
舒棠翻包,掏出手机要给Lily打电话, “我得回去换身衣服, 至少买点东西——”
“舒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 却很稳。
舒棠停下来看着他。
沈津年的目光还看着前方,唇角弯着:“不用紧张, 有我在。”
舒棠看着他。
心里那点慌乱忽然就散了。
她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
深吸一口气。
说不紧张是假的。
但他说得对,有他在。
车子驶入西山脚下的一条岔路, 两旁的法桐遮天蔽日,把夕阳筛成细碎的光斑。
路很窄,只有两车道,但铺得极平整。
两侧的围墙很高,看不到里面的样子。
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
舒棠注意到,他们经过的每一个路口,都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
这样行驶了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铁门。
不是那种张扬的雕花大门,是一扇很朴素的铁门。
和围墙融为一体。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车子靠近的时候。
门无声地滑开。
舒棠这才发现,门后是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舒棠看着窗外,心里有些恍惚。
她以为沈津年家会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大宅子。
可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
车子停在门廊前。
有人过来开车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制服躬着身。
沈津年下车,把手伸给舒棠。
她握住他的手。
下车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别紧张。”
他低声说,还不忘捏了捏她的手。
舒棠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往里走。
玄关不大,地面是灰色的石板,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一片竹林。
鞋柜旁边放着一盆文竹。
修剪得很整齐。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迎上来。
接过沈津年脱下的外套。
“大少爷回来了,老爷和太太在客厅。”
沈津年点点头,牵着舒棠往里走。
穿过一道走廊,来到客厅。
客厅很大,但布置得简单,几把木椅,一张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落地窗对着后院的池塘,夕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沈父先站起来,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但目光很平和。
沈母跟着起来,保养得宜。
穿着素色旗袍,气质温婉。
舒棠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自己的帆布鞋和牛仔裤有些扎眼。
“爸,妈,”
沈津年开口,声音平静,“这是舒棠,我女朋友。”
舒棠鞠了一躬:“叔叔好,阿姨好。”
沈父点点头:“来了就好,坐吧。”
声音不冷不热。
但也听不出排斥。
沈母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笑了笑:“路上堵车吧?先坐,茶马上来。”
舒棠在沈津年旁边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沈津年似乎感觉到了,在沙发扶手后面轻轻握住她的手。
保姆端上茶来,沈母问了舒棠几句。
什么时候回国的,舞蹈室开在哪里,忙不忙。
舒棠一一回答。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沈父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她一眼。
那目光让她想起第一次见沈津年的时候。
也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打量。
“听说你之前在伦敦学舞?”
沈父忽然开口。
舒棠点头:“对,在伦敦现代舞学校。”
“学了多久?”
“两年。”
沈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舒棠能听到池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声音。
晚饭是家宴,只有他们四个人。
菜是家常菜,四菜一汤,摆盘精致,分量不多。
沈父坐在主位。
沈母坐在他旁边。
舒棠和沈津年坐在对面。
沈母给舒棠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个,是阿姨自己做的。”
舒棠连忙接过来,尝了一口。
鱼做得很好,鲜嫩入味。
她由衷地说:“很好吃。”
沈母笑了:“喜欢就多吃点。”
舒棠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
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和沈津年很像。
饭桌上的话题很散,从天气聊到股票,再到沈津年小时候的事。
沈母说起沈
津年小时候学钢琴,把老师气走的事,
舒棠忍不住笑了。
她偷偷看了沈津年一眼,他面无表情地夹菜,耳根却有些红。
“那时候他才五岁,”
沈母笑着说,“老师让他练指法,他不肯,说曲子太简单。老师气得不教了。”
“后来呢?”
舒棠问。
“后来他爸给他找了个新老师,人家一听是沈家的,不肯来。”
舒棠看了沈津年一眼。
他终于开口:“妈,别说了。”
沈母笑着摆手:“好好好,不说了。”
舒棠低头吃饭,嘴角弯着。
她想象着五岁的沈津年,小小一个人。
坐在钢琴前面,把老师气走的样子。
忽然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总。
也没那么可怕了。
吃完饭,沈母说想和舒棠单独说说话。
舒棠看了沈津年一眼。
他点了点头。
她跟着沈母走到偏厅。
偏厅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的书架上有几本书。
沈母示意她坐下,开始泡茶。
动作很慢很从容。
像是做过无数遍。
“舒棠,”
沈母开口,“津年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学习不用管,工作不用管,什么都自己拿主意。”
她顿了顿,“只有你,他跟我们闹了很久。”
舒棠的心微微一紧。
沈母把茶递给她,看着她:“他爸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他就跟他爸吵。吵了好几次,气得他爸血压都高了。”
她笑了笑,“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
舒棠捧着茶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要怪你,”
沈母说,“只是想告诉你,他是真的在乎你。”
她看着舒棠的眼睛,“我这个儿子,从小就不会表达。他爸对他严,对他要求高,他从来不说苦。什么都自己扛。”
她顿了顿,“所以,请你多担待。”
舒棠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想起沈津年说的那些话。
他小时候的事,他妈骂他拖油瓶。
他爸打他,和沈宗争了一辈子。
他控制欲那么强,是因为害怕失去。
他那么强势,是因为从小没有人保护他。
“阿姨,”
她声音有些沙哑,“我会的。”
沈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好。”
两人回到客厅的时候,沈父正和沈津年下棋。
沈父执白,沈津年执黑,棋盘上黑白交错,杀得难解难分。
舒棠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但觉得沈津年落子的样子很好看。
沈母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你又输了。”
沈父抬头看她:“还没下完。”
“下不完也是输。”
沈母笑着说。
沈父哼了一声,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舒棠坐在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栋安静的房子越来越远。
沈津年开着车,没说话。
“沈津年。”
她忽然开口。
“嗯?”
“你妈跟我说,你为了我跟你爸吵架。”
沈津年没说话。
“她说从来没见你那样过。”
他还是没说话。
舒棠看着他。
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津年,”
她轻声说,“谢谢你。”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没说话,但唇角弯了一下。
车子驶出那片安静的富人区,汇入城市的车流。
霓虹灯次第亮起,把北京照得璀璨。
舒棠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没那么大了。
“沈津年,”
她叫他。
“嗯?”
“你爸好像没我想的那么可怕。”
沈津年看了她一眼:“他喜欢你。”
舒棠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看不上的人,不会留那么久。”
舒棠想起沈父看她的眼神,那不动声色的打量,还有那句来了就好。
她忽然笑了。
心里那点紧张终于彻底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