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棠去过了沈津年家。
按理说, 沈津年也该来舒棠家了。
元旦回青州是舒棠提的。
那天从沈家出来,她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闪过的路灯。
忽然说:“沈津年, 元旦跟我回家吧。”
他正在开车,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随口一提。
他没有犹豫, 说好。
舒棠反而愣了一下:“你不问问为什么?”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想带我去, 我就去。”
舒棠没说话,无声地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窗外是北京冬夜, 冷得刺骨。
可车里很暖。
接下来的几天, 舒棠开始焦虑。
沈津年每天下班来接她,发现她不是在擦地板就是在整理把杆,明显心不在焉。
“怎么了?”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舒棠把抹布扔进水桶, 叹了口气:“我在想, 你去了住哪。”
沈津年挑眉:“你家不是有房间?”
舒棠瞪他一眼:“我家就两室一厅,我爸妈一间,我一间,小雪周末回来住我房间打地铺。你去了,睡客厅?”
“可以。”
他说得理所当然。
舒棠看着他穿着定制西装站在舞蹈室门口的样子。
又想象了一下他睡在自家那张旧沙发上的画面, 忍不住笑了。
“算了, 我给你订酒店吧。”
他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舒棠, 我不是没吃过苦。”
舒棠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她知道他不是没吃过苦。
可她就是不想让他吃苦。
出发那天是十二月三十号。
沈津年开了一辆卡宴, 深灰色,很低调,但在舞蹈室门口还是引得过路的人多看了好几眼。
舒棠下楼的时候, 看到他在往车上搬东西,后备箱已经快塞满了。
整箱的茅台,礼盒装的茶叶,进口水果和燕窝。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嘴角抽了抽。
“沈津年,你这是搬家还是过年?”
他把最后一盒点心塞进去,关上后备箱:“第一次见你爸妈,不能空手。”
舒棠想说这也太多了,但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从北京到青州,开车不到五个小时。
沈津年开得不快,舒棠坐在副驾,给他指路。
过了省城,路两边的山多了起来,天也蓝了些。
舒棠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快到了。”
她声音里有些紧张。
沈津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车子驶入青州地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青州是个小城,依着山,傍着水。
这些年开发了一些旅游业,但底子里还是那个慢悠悠的北方小城。
舒棠指路,车子穿过热闹的市中心。
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的墙已经旧了,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路灯昏暗,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卡宴宽大的车身勉强能通过,舒棠让沈津年把后视镜收起来,才堪堪挤过去。
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灰。
楼下的空地上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三轮车。
几个大爷在下棋,大妈们围在一起聊天。
舒棠让沈津年把车停在楼下的空地上。
卡宴熄火的时候,几个下棋的大爷抬起头。
看到这辆车,又看了看车牌,手里的棋子都忘了落。
舒棠推开车门下去,冷风扑面而来。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后备箱前。
沈津年下车的时候,那几个大妈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深色的休闲裤,黑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大衣。
没穿正装。
可他站在那辆卡宴旁边。
就是和这片灰扑扑的居民楼格格不入。
“这是谁家的女婿?”
“开这么好的车,得多少钱啊?”
“那是舒家的闺女吧?舒建国家的老大?”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舒棠耳根有些红,低着头往后备箱搬东西。
沈津年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箱子,低声说:“我来。”
他弯腰搬东西的时候,大衣下摆微微扬起,露出里面精瘦的腰身。
一个大妈凑过来,热情地问:“棠棠啊,这是你对象?”
舒棠点头,笑了笑:“对,男朋友。”
“哎哟,长得真精神!做什么工作的?”
舒棠还没回答,沈津年已经直起身。
对那大妈微微点头:“在北京做点小生意。”
他的语气很淡,态度却礼貌。
那大妈被他的目光一扫。
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再多问。
舒棠趁机拉着他往楼里走,一手拎着两盒点心,一手拽着他的袖子。
沈津年两只手都拎满了东西,跟在她身后。
楼道很窄,灯是声控的,不太灵敏,舒棠跺了两下脚才亮。
墙上的漆起皮了,楼梯扶手上的绿漆也掉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
走到三楼,舒棠停下脚步。
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是舒雪。
小姑娘长高了不少,扎着马尾辫。
看到舒棠先叫了一声姐。
目光紧接着落在沈津年身上,愣住了。
舒棠推她一把:“叫人。”
“哥……哥哥好。”
舒雪有些结巴。
沈津年点点头,从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礼盒递给她:“新年快乐。”
舒雪接过来,低头一看。
是一整套进口巧克力。
包装精致得她只在网上见过。
李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舒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搓了搓手,走过来。
目光在沈津年身上转了一圈。
又落在他手里拎着的大包小包上。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老两口说得都是些客套话,但之前早就听舒棠讲过了。
沈津年把东西放在门边,站直身体,看着舒建国:“应该的。”
三个字不卑不亢。
却让舒建国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舒棠在后面推他:“进去吧,别堵在门口。”
沈津年弯腰换鞋。
舒棠给他准备的拖鞋是新的,深蓝色,舒雪昨天特意去超市买的。
他穿上有些小,脚跟露在外面。
但他什么也没说,走进客厅。
舒家的客厅很小,沙发是旧式的三座。
茶几上铺着塑料桌布,电视还是十年前的那种液晶屏。
沈津年坐在沙发上,身量高大,衬得整个客厅都局促了。
舒建国坐在对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
可这个人往这一坐,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舒棠端茶过来,看到两个男人沉默对坐,忍不住想笑。
她把茶放在沈津年面前:“喝茶。”
沈津年端起来喝了一口,是普通的龙井。
几十块一斤的那种,他喝得很自然。
舒建国终于开口:“路上堵车吗?”
“还好。”
“开了多久?”
“四个多小时。”
“那不算远。”
舒建国点点头,又没话了。
李桂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菜。
看到这场景,瞪了舒建国一眼:“你就知道坐着,过来帮忙。”
舒建国如蒙大赦。
赶紧站起来去厨房。
舒棠在沈津年旁边坐下,小声说:“我爸就这样,话少。”
沈津年看着她。
眼底有笑意:“嗯。”
舒雪从房间探出头,手里拿着那盒巧克力,犹豫了半天,终于走过来:“哥哥,这个巧克力很贵吧?”
沈津年看着她:“不贵。喜欢的话,下次给你多带点。”
舒雪眼睛亮了,又有些不好意思。
抱着巧克力跑回房间。
晚饭是李桂兰准备的,六菜一汤,有鱼有肉,丰盛得像是过年。
舒建国拿出自己泡的药酒,要给沈津年倒。
沈津年双手接过杯子,先敬了舒建国一杯:“叔叔,我敬您。”
舒建国的手顿了一下,随后笑了。
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舒棠在旁边低着头,耳朵红了。
舒建国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他问沈津年在哪上班,做什么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津年一一回答,说得简单但不敷衍。
舒建国点点头:“听棠棠说,你们在一起好几年了?”
“两年了。”
舒建国感慨地叹了一声,“她小时候,我总想着,以后谁要是娶我闺女,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看着沈津年,目光有些复杂,“现在真到了这一天,又说不出什么了。”
沈津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会对她好。”
就四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有分量。
舒建国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吃完饭,舒棠帮母亲收拾碗筷。
李桂兰在厨房里小声问她:“他家里是做什么的?”
舒棠想了想,说:“做生意的。”
李桂兰又问:“做什么生意的?规模大不大?”
舒棠含糊地说:“还行吧。”
李桂兰看出她不想说,也就不问了,只是叮嘱她:“对人家好点,别老耍小性子。”
舒棠嗯了一声。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沈津年正站在客厅看墙上的照片。
那是她从小到大的照片。
满月,百天,小学毕业,中学军训,大学报到。
一张张排列着。
他看得认真。
连她走近都没注意。
舒棠站在他旁边:“看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