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其中一张, 是她十五六岁的时候,扎着马尾,穿着校服, 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傻。
“这张好看。”
他说。
舒棠脸红了, 伸手去遮:“那是我最丑的时候!”
他握住她的手, 没说话。
九点多的时候, 舒棠带沈津年去酒店。
酒店是老城区唯一一家像样的,舒棠提前订好了最好的房间。
下楼的时候,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
舒棠跺了一脚, 没亮。
又跺了一脚,还是没亮。
沈津年打开手机手电筒,光落在她脚上。
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靴子, 鞋底很厚, 跺脚的声音不够响。
他忍不住笑了。
舒棠瞪他一眼:“笑什么?”
他没回答,牵着她往下走。
走出楼道,冷风扑面而来。
舒棠打了个哆嗦,沈津年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大衣上有他的气息。
清冽的雪松,很暖。
“沈津年, ”
她叫他。
“嗯?”
“今天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他说, 你小时候很皮,上树掏鸟窝摔下来, 缝了三针。”
舒棠脸黑了:“他怎么连这个都说。”
他笑了一声,把她拉进怀里。
第二天是元旦,一大早李桂兰就打电话来, 让回去吃饺子。
舒棠和沈津年到的时候,李桂兰已经在包饺子了。
舒雪在帮忙擀皮。
舒建国坐在旁边择菜。
沈津年洗了手,走到桌前:“我来帮忙。”
李桂兰愣住了,舒建国也愣住了。
沈津年已经拿起一张饺子皮,学着李桂兰的样子,放馅,捏边。
他包得很认真,虽然形状不太好看,但每一个都站得住。
李桂兰看着那些饺子,笑了:“包得还不错。”
沈津年说:“跟您学的。”
李桂兰笑得合不拢嘴。
中午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舒棠趴在窗口看,是楼下那帮大妈在晒太阳。
她们仰着头往上看,其中一个朝她挥手:“棠棠啊,你对象那个车,是什么牌子?我儿子说老贵了!”
舒棠缩回头,关上窗户。
沈津年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没包完的饺子皮。
他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唇角弯了弯:“怎么了?”
舒棠瞪他一眼:“都怪你,开那么好的车。”
他笑了些,没说话。
低头继续包饺子。
下午,舒棠带沈津年在小区里走了一圈。
老小区不大,走一圈也就十分钟。
有几个小孩在楼下放鞭炮,看到沈津年,围过来看稀罕。
一个胆大的小男孩问:“叔叔,你那个车是不是很贵?”
沈津年低头看着他:“还行。”
小男孩又问:“你做什么工作的?”
沈津年想了想,说:“做生意的。”
小男孩点点头,一副大人样:“那肯定是大生意。”
舒棠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沈津年看着她笑,眼底也染上笑意。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傍晚的时候,舒棠和沈津年准备回北京。
李桂兰装了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
自家磨的面粉,腌的咸菜,晒的红薯干。
舒棠说带不了这么多,李桂兰不听,一个劲往车里塞。
舒建国站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
舒雪抱着那盒巧克力,舍不得吃,也不舍得放下。
舒棠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楼下的空地又停满了电动车,下棋的大爷还在,聊天的那些大妈也还在。
一切和昨天来时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了。
青州这个小县城就是烟火气很重。
四周邻居看到沈津年的车都会好奇地打听。
沈津年发动车子。
舒棠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家,忽然说:“沈津年,谢谢你。”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舒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不觉中竟然睡着了。
-
舒棠是被沈津年叫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车窗。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沙地问:“到了?”
沈津年没回答,把她的外套递过来。
“穿上,到了。”
舒棠坐直身体。
这才发现车子已经下了高速。
正行驶在一条很安静的路上。
两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哪?”
她问。
沈津年说:“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不太平整,车身微微颠簸。
舒棠彻底清醒了,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只看到黑黢黢的树影和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像是要开到天边去。
她转过头看沈津年。
他的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津年,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他没回答,保持神秘。
车子终于停下来的时候,舒棠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
她打了个哆嗦,抬起头,随后愣住了。
头顶是一片星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把碎钻。
没有月亮,星星格外亮。
银河横贯天际,从这一头到那一头。
舒棠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
在北京待了这么多年。
她从来不知道北京也能看到这样的星空。
沈津年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走过来无声地把大衣披在她肩上。
“这是哪?”
她的声音很轻,怕惊动这片寂静。
“妙峰山。”
舒棠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看着那些星星。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青州,夏天晚上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
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她哪颗是北斗七星,哪颗是织女星。
后来长大了,来了北京。
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的星空。
“沈津年。”
她叫他。“嗯?”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他沉默了一瞬。
“问了好多人。”
舒棠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就在这时。
远处的山脚下亮起第一朵烟花。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清晰。
舒棠浑身一颤,下意识抓住沈津年的手臂。
金色的光在天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菊花。
花瓣缓缓坠落,还没落尽,第二朵又升起来了。
红色绿色紫色的。
一朵接一朵。
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舒棠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她数不清有多少朵,只知道它们从山脚下一路蔓延过来,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烟花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把她眼睛里的惊讶和欢喜都照得清清楚楚。
沈津年低头看着她:“喜欢吗?”
舒棠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被烟花映得很亮。
那里面的温柔比烟花还要盛大。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很久了。”
他说。
烟花还在继续,越来越密越来越亮。
那些光在夜空中绽放又坠落,忽然发现它们不是随意放的。
金色的组成一个心形,红色的拼成她的名字。
银色的洒落成满天星雨。
每一朵。
都是为她开的。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
“沈津年……”
她叫他的名字的时候声音都是沙沙的。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她哭得更厉害了。
眼泪一串一串地掉,怎么也止不住。
“你这个人,”
她哭着说,“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沈津年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哪样?”
“就是……”
她吸了吸鼻子,“每次都弄哭我。”
他弯唇把她拉进怀里。
舒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眼泪蹭了他一身。
烟花还在头顶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夜都染成了彩色。
不知过了多久,烟花渐渐稀疏。
最后一朵在天边散尽,夜空重新暗下来,星星又露出来了。
舒棠从他怀里抬起头,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亮起一片光。
不是烟花。
是无人机。
成百上千架无人机从山后升起来,排成整齐的方阵,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
它们在天空中变换队形,组成一个个图案。
先是一颗心,然后是一行字。
她看清那行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舒棠,嫁给我。”
五个字。
在夜空中闪闪发亮。
舒棠站在那里,仰着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人机又变换队形,那五个字散了,重新组成新的图案。
是一个女孩在跳舞。
裙摆飞扬,姿态优美。
那是她。
是她跳舞的样子。
舒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天空中那个小小的自己,那些光点组成的轮廓,旋转跳跃。
每一个动作她都熟悉。
因为是她跳了无数遍的舞。
他看过。
他记住了。
他把它放在了天上。
无人机又变了。
这一次是一枚戒指,圆圆亮亮的,在夜空中缓缓旋转。
旁边又出现一行字:“嫁给我好吗”。
舒棠转过头,沈津年正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
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舒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没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舒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盒子打开的时候,她的呼吸也停了。
盒子里躺着一枚钻戒,主石大得惊人。
在微弱的星光下仍然折射出夺目的光。
旁边簇拥着无数小钻,每一颗都切割得完美。
像一圈星星围着一轮月亮。
“这是……”
她的声音发抖。
“十五克拉,”
他说,“我找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