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小柚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才慢慢想起昨晚的事——烛光、红酒、他说的那些话,还有自己哭着说“我也是”。
羞涩涌上心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了十秒钟。
表白,他们互相表白了。
在烛光晚餐上,喝着酒, 红着脸, 说了“我喜欢你”。
然后呢?然后她是怎么回房间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的画面是他站在餐桌旁, 烛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嘴角弯着,眼里有光。
她翻了个身,盯着手机。屏幕上是空白的对话框,没有消息。
他醒了吗?他在想什么?他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昨晚只是酒喝多了说的胡话?
她咬着嘴唇, 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反反复复,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客厅里传来轻轻的声响。
碗筷碰撞,开水倒进杯子, 椅子被拉开。他醒了。
尤小柚蹑手蹑脚走到门后, 耳朵贴门,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门。
贺霖州站在餐桌旁, 正在摆早餐,粥、小菜、馒头、两杯温水,口味都换成了尤小柚喜欢的。
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落在他身上,把浅米色的家居服染成淡金色。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和她在半空相遇。
两个人同时定住。
“早。”尤小柚干巴巴道。
“早。”贺霖州也干巴巴的。
空气安静了足足三秒,尴尬的氛围悄悄蔓延,两人又同时慌乱地移开视线,一个低头盯着碗里的白粥,一个抬头假装看天花板的吊灯,模样别扭又可爱。
“昨晚……”尤小柚。
“昨晚……”贺霖州。
两个人又同时闭嘴。安静,延迟的安静。
窗外有鸟叫,厨房水龙头在滴水,粥在碗里冒着热气。这些声音在两人之间来回飘荡,却怎么都填不满这份暧昧又羞涩的距离。
“昨晚的酒,好像度数挺高的。”贺霖州终于先开得口。
尤小柚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话点头,“嗯,挺高的。”
“喝完就晕了。”
“我也晕了。”
“后来怎么回房间的,我都不太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
尤小柚低下头,心跳快得像打鼓。他在假装不记得。他明明记得,她也记得,两个人都记得,但两个人都假装不记得。
这顿早餐吃得漫长又煎熬。粥喝完了,馒头吃完了,连小菜碟都空了,两个人还是坐在原位,谁都没有起身。
尤小柚偷偷抬眼看他——他正低着头,用筷子戳空碟子里的酱菜渣,戳得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实验。耳尖红着,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褪。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昨晚那个说“我好像真的喜欢你”的人,今天连看她都不敢。
“贺霖州。”她叫他。
他抬起头,目光躲了一下,还是对上了她的。
“你今天……”她斟酌着措辞,“好像没睡好。”
“嗯,有点失眠。”
“我也是。”
又安静了。不是尴尬,像是那种心里有鬼、又怕鬼跑出来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尤小柚起身收拾碗筷,路过他身边时,衣袖不经意蹭到他的手背,两人同时像触电般缩了一下,又不约而同顿住动作,僵在原地。
“对不起。”她说。
“没事。”他说。
然后两个人一起把碗筷端进厨房,在狭窄的厨房里又撞了一次肩膀。这次谁都没有躲,就那么站着,手臂贴着手臂。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尤小柚。”他叫她。
“嗯。”
“昨晚的事……”
“嗯?”
“我记得。”
尤小柚转过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盯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耳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我也记得。”她说。
贺霖州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须后水味道。
“那就不装了。”他说。
尤小柚看着他,“好,不装了。”
相视一笑,所有的尴尬和羞涩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温柔,窗外的鸟鸣更清脆了,粥香残留在空气里,连风都变得甜甜的。
饭后,尤小柚看天气不错,忽然想起什么。
“我们去游乐园吧!”
“游乐园?”贺霖州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
“对啊,游乐场。”
“我们为什么要去游乐园?”
“因为我们是情侣啊。情侣都要去游乐园的,这是标配。”
贺霖州张了张嘴,想说句调侃的话,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几点出发?”
“现在。”
周六的游乐园人很多。阳光很好,到处都是孩子和情侣。尤小柚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贺霖州走在她旁边,穿着浅米色的棉服,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两人身高差明显,背影看起来和普通情侣毫无二致,可双手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不是不想牵,是太过在意,反倒比以往更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柔,又怕触碰之后,满心的欢喜会失控溢出。
“你想先玩哪个?”尤小柚看着远处的过山车,异常兴奋。贺霖州的身体底子好,体力充沛,她早就想试试过山车了。
贺霖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刺耳的尖叫声不绝于耳,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那个?”
“对,你以前坐过吗?”
“没有。”
“那正好,第一次一起坐。”她拉起他的手就往过山车的方向走。
贺霖州被她拽着,脚步有些踉跄,张了张嘴想打退堂鼓,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的手正握着他的手,掌心温暖,竟也没那么抗拒了。
排队的时候,贺霖州的脸已经白得没什么血色了。尤小柚注意到他攥着围巾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害怕。
“你怕高?”她问。
“不怕。”
“那你手怎么在抖?”
“冷。”
尤小柚看着他嘴硬的样子,低低发笑,没有拆穿他,“别怕,我在呢。”
贺霖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手指回握了
一下。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尤小柚兴奋得差点叫出来。车子慢慢爬上最高的坡道,整个游乐园都在脚下,房子变成火柴盒,人变成蚂蚁。阳光从云层后漏下来,在远处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金色。然后,失重。
尤小柚兴奋得放声尖叫,爽,风灌进领口,心脏悬在半空,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混乱的风声与尖叫声中,她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被风声盖过,却清晰地传进她耳里:“别怕,我在。”
她转头看去,贺霖州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攥着安全杠,可另一只手,却紧紧握在她的手背上,握得用力,像是在抓住唯一的依靠,哪怕自己怕得要死,也还在强撑着安慰她。
“别怕,我在。”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风里碎成一片一片,却一个字都没丢。
“我不怕。你也别怕。”
过山车冲下最后一个坡道,缓缓驶入终点。贺霖州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尤小柚看着他,忍不住调侃。
“还说不怕?”
“不怕。”他松开安全杠,手指还在抖。
尤小柚没有戳穿他,拉着他的手站起来,走向出口。“下一个玩什么?旋转木马好不好?很温柔的,不吓人。”
“那是小孩子玩的。”贺霖州缓过劲来,小声反驳。
“那摩天轮?”
贺霖州沉默了一秒。“好。”
两人顺路买了冰淇淋,尤小柚是巧克力味,贺霖州是香草味,并肩坐在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下,碎金般洒在身上。
“你的给我尝一口。”尤小柚凑过去,贺霖州乖乖把甜筒递到她嘴边,她轻轻咬了一口,香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眉眼弯弯,“好好吃。”
贺霖州看着她唇边沾着的冰淇淋,下意识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动作温柔。尤小柚怔怔,心跳加速,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吃着甜筒。
尤小柚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微微一笑,把自己的巧克力甜筒递过去:“你也尝我的。”
贺霖州犹豫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巧克力沾在他嘴角,黑黑的,和他此刻红透的耳尖形成鲜明对比。尤小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连吃冰淇淋都这么好看。用她的身体,还这么好看。
“看什么?”他注意到她的目光。
“看你,好看。”
贺霖州连忙起身把甜筒壳扔进垃圾桶,掩饰自己的慌乱:“走吧,去坐摩天轮。
尤小柚笑着跟上去。
摩天轮排队很长,贺霖州大手一挥,买了vip速通,很快上了车厢。
车厢很小,面对面坐着两个人,膝盖几乎碰到膝盖。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橘红色。
尤小柚看着窗外,城市在脚下慢慢缩小,房子变成积木,车流变成光带,远处的地平线被晚霞烧成一片绚烂的金。
“好漂亮。”她轻声说。
贺霖州没有看窗外。他在看她。
他想起刚灵魂互换那天,在出租屋镜子里看到这张脸时,只觉得陌生、荒谬,难以接受,可如今,这张脸上的一颦一笑,都成了他心底最珍贵的风景。
“尤小柚。”
她转过头。四目相对,车厢很小,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晚霞。
“我们谈恋爱吧。以真实的身份,不管能不能换回来,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我想和你在一起,认认真真地在一起。”
摩天轮还在上升。
夕阳的光在车厢里流转,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不到一臂的距离上。
“好。”尤小柚重重点头,“不管能不能换回来,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两个人在摩天轮的最高点对视,笑着,眼里有泪光,有晚霞,有彼此。
尤小柚伸出手,再次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两人的手都微微出汗,是紧张,更是藏不住的幸福。
“贺霖州。”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贺霖州想了想。“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可能是你第一次在董事会上,说方案像你妈包的饺子的时候。”
“那时候你明明很嫌弃我,觉得我笨手笨脚的。”
“是嫌弃,可又觉得,这个人怎么笨得这么可爱,笨得让人忍不住想护着,想帮她。你呢?”
“我?”尤小柚想了想,“大约很早之前,发现你这人别扭又可爱的时候。”
贺霖州低下头,嘴角弯着,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摩天轮开始下降,夕阳从西边移到东边,在车厢里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握着手,膝盖碰着膝盖。
“以后,我们可以做很多事,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出差,一起过年,你的爸妈就是我的爸妈,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以前我没拥有过的温暖,以后都给你。”
尤小柚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想逗逗他,故意歪着头问:“那如果一直换不回来呢?”
贺霖州沉默了一秒。“那就用你的身体结婚,用你的身体度蜜月,用你的身体给你生孩子。”
“生孩子?!”尤小柚的脸一下子红透,羞恼地瞪他,“谁要跟你生孩子!”
“你说的,不管能不能换回来,都要在一起。”贺霖州故作认真地反驳。
“那也不行!”
“哪个不行?”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就是那个!”尤小柚红着脸,说不出完整的话。
贺霖州看着她羞恼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容带着几分坏,又满是宠溺:“想什么呢,我说的是领养。”
尤小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逗了,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娇嗔道:“贺霖州!你故意的!”
贺霖州笑着握住她的拳头,没有松开。此时摩天轮刚好落地,车厢门缓缓打开,夕阳涌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两人身上。
“走吧,回家。”贺霖州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下摩天轮。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