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明月。
地下孤影。
中秋这种日子, 秦锋不乐意和秦贺平特意提起,他老爹每日过得囫囵,不说也就罢, 一旦提起, 又免得想起些不该想的伤心事。
所以大多数时候, 秦锋都是稀里糊涂的糊弄过去。
今天又逢中秋, 虎子和邦子吵着要早点回家,秦锋眼皮都没抬, 只说让他们不用管车行的事儿了。
虎子一听,笑了。一笑,露出两个虎牙, 就是那笑有点猥琐:“怎么着秦哥,你不走啊?等女人?”
秦锋懒得搭理那种男人间惯说得笑话,赶紧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家。
没想到, 这俩人没完了, 邦子又不知好歹地, 贴靠上来补了一句:“秦哥,我要是有你这模样儿, 早就睡了十个八个, 一个月都能不带重样的把各样式的女人带回家呢。”
秦锋嗤笑一声,把他从肩膀上拽开:“想得这么多,你那身体别亏喽。”
当然,这俩还算是个人, 他们知道秦老爹的情况,临走以前,没忘跟秦锋客气, 说家里添双筷子不碍事儿,邀请秦锋一起去过节。
大好的团圆日,他怎么好去吵人,秦锋礼貌地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这天车行生意寡淡得很,没人会在这种节庆出来倒腾车。所以秦锋索性天还没黑就停了手里的活儿,闷头来到车行后头的板房,给自己多加二两猪肉和啤酒,既凑个节庆的热闹,也是享受难得片刻的平静。
等到酒肉都见底,月亮也擦着墨蓝色的天升起来。
那月亮,老圆一个,顶好看的样儿,怪不得寻常人家都要过中秋呢。秦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心想,他这日子也是真好起来了,有闲心赏月了。
他嗤笑一声自己,把最后两口酒干了,准备往门口走,去关灯拉门。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引擎的声音,偏头一看,一辆跑车正往这车行的大门上闯,车开得歪歪斜斜,连车灯都没打,都快开到他面前,甚至差点没注意到他。
“停下!”秦锋大吼一声,他怕是哪个混球在醉驾。
一个急刹车。
“对不起,对不起,太黑了,我没注意到。”一个女孩半探出头,给他道歉,声音竟有些失魂落魄。
秦锋愣了。
怎么是许清和?!
刚才那一吼,他用了七成的力气,看着许清和的样子,或许是被他吓得不轻。
他不自然地抓了一把头发,有些赧然:“我以为有人酒驾,没想到是你。”
许清和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暗处的光亮,也刚刚才辨清是秦锋。
她熄了火,走下车。入秋时节,晚上天已经有点凉了,她只穿了居家的吊带就跑出来,胳膊已经冻出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抱了抱臂。
秦锋看见以后,只犹豫了一下,就把自己身上的夹克脱下来,递给她,没说话。
许清和接过他的衣服,用两指捏住领子,带着点审视,甚至鼻翼耸动了两下,不过最后还是披在身上。
她轻咳一声:“你已经到这儿开始干了?”
秦锋盯住她:“来了两周多了。”这什么明知故问的问题,他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
许清和哦了一下:“挺好的,我没想到这么晚了你还在,”然后她指了指侧面的车门,“停车的时候没注意,剐了几道。”
即使车行的灯都关了,秦锋也能看出,那绝对不只简单的剐蹭,肯定是狠狠擦着什么柱子过去的。
秦锋清了清嗓子,压住虚浮的情绪,绕到车副驾驶一侧:“确实刮得多,要整个车门一起补漆。补完了颜色可能会和本身稍微有点色差,打眼一看看不出,介意的话可以贴个车衣。”
许清和笑了笑,一下冲淡了脸上那种恍惚:“补个漆就行,这样快一点。”
“最快也要四五天,最近活多,能接受?”
“行吧,那车就先放这儿了?”
“是。”
短短两句,对话就结束了。
可是他们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先动一步的意思,好像话绝对不应该尽于此。
中秋的月光很好,同样一轮莹白的月亮,出现在两个人的眼眸里,远离城市的车厂安静得无声无息。他们就那样看着,一眼望进对方深如潭水一般的目光中。
许清和先把眼睛移开,往天上看了看,但话对着秦锋说:“今天过节,你不回家吗?”
秦锋指了指车行后面的一排平房:“在这儿吃完饭再回,省得老秦爱唠叨。”
许清和侧头看了他一眼:“可他也动不了,你不陪他,他多孤单?”
秦锋的目光虚虚落在远处,漆黑的眼珠里晃着远处路灯暖黄的灯影:“我陪了他这么多年,偶尔也得有点喘口气的时间么。”
许清和没说话了,往秦锋身旁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太近了,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秦锋闻到许清和身上被风裹起来的淡淡的香味。她的一只手臂似乎要揽过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动一下的,可是脚像被死死钉在地上,手也像握了两把哑铃,根本抬不起来。
“我要开一下车门。”许清和指了指被他挡在身后的把手。
秦锋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挪开步子。
她开的是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拎出个盒子:“来吧,吃个月饼吧。毕竟是中秋。”
秦锋疑惑地看了看她:“你也不回家吗?”
没想到,许清和扯出个惨淡的微笑:“回了,又跑出来了。”
秦锋立即就收了声。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的东西,抬手往里指了指:“这儿没什么像样的地方,但好歹往屋里坐吧。”然后把带她进了车行的会客厅。
俩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秦锋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一直在他的后背上,黏得他有些痒。
坐到桌子旁边,许清和把月饼盒摊开。
每块月饼的包装都不一样,每一块都雕琢得像是一个工艺品,比秦锋这辈子见过得金银细软都要更精致。这些东西,比起吃,他觉得赏玩更合适。不论怎样,不是他这种粗人会接触的到得。
许清和捏了一块出来,直往秦锋嘴边递:“拿着呀!”
秦锋一边接,一边半就着她得手,低头咬了一口月饼。隐约尝出点滋味后,嚼两下,那味道好像又变了,咕噜两下,他赶紧大力吞咽下去。
许清和今天不像往常一样话多,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没什么焦距,只是小口小口、近乎机械地吃着月饼,心思显然飘到了别处。
等那一盒月饼都吃下去好几块,她才忽然开口:“秦锋,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秦锋答得干脆。
“那你希望自己有么?”许清和的手无意识搓着指尖掉落的月饼渣,“比如,再多一个人,能帮你分担点?”
“不希望。”秦锋头也没抬。穷苦人家,多一个人,又多一张嘴,再摊上他爹这种情况,多个人,不互相怨怼已是万幸。
许清和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仿佛随着这口气散了大半,肩膀都塌下去一点:“是呀!我也觉得呀!可就耐不住老一辈觉得多子多福么。”
秦锋心弦动了一下,但他不敢细想,只挑了个不出错的回复:“大家庭,规矩是多点儿。”
许清和没再接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夜色里,她的侧脸被光勾勒得有些脆弱,那股子白日里飞扬的神采不见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恍惚和哀伤。
秦锋自己早习惯了冷清孤寂,从不觉得这算什么。可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在锦绣堆里欢笑团圆的娇小姐,此刻缩在他的旧外套里,对着月饼露出这副模样,他心里竟然也跟着塌陷下去。
“你特难受么?”他这样问。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秦锋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许清和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未散去的一点泪水,衬得瞳仁晶莹剔透。
她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鼻音,嘴角还沾了一点月饼的碎屑,却努力想显得轻松:“现在有好一些!”
看着她这副样子,秦锋心头那点郁结的涩意,竟被冲淡了些,甚至忍不住,宠溺地弯了弯唇。
这好像是许清和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明显的笑。
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将他一张棱角分明、带着野性的脸庞,映出几分罕见的、温柔的轮廓。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不是以前在“月色”那种糜烂的味道,而是带着麦芽的醇香。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惶恐,好像被这气息和那抹短暂的笑意,悄悄填上了一角。
她忍不住嘟了嘟嘴,问他:“我怎么回去?车都放你这里了。”
秦锋抬手搓了一把脸:“真不巧,我今天喝酒了,开不了车,”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照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我帮你叫个车?还是陪你一起等司机?”
许清和想都没想,手指直接指向他:“你,帮我叫车。”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带着理所当然的指派,却又隐约藏着点别的,“然后,陪我一起回去。”
秦锋此刻还没细品那个“陪”字的分量。他一边低头操作叫车软件,一边随口问:“许大小姐,你打过外面的车没有?坐得了么?为什么不叫司机过来?”
许清和嫌他话够多的,冲他说:“让你陪你就陪,给你升咖呢,懂不懂?”
“升……什么咖?”秦锋皱着眉,连咬字都带着不确定的困惑。
许清和扑哧一声笑出来,也没跟他解释。
从车行打车回家的路上,秦锋火热一团坐在她旁边,似乎掩盖了她慌乱烦闷的心跳声,她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在今天这个格外冰冷的夜晚,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暖源。
出租车穿行在城市的灯火里,一种奇异的、令人贪恋的安宁包裹着她。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许清和望着窗外飞逝的流光,忽然很小声地,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秦锋,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静谧的车厢内,她确定秦锋绝对听到了。
但秦锋等了很久很久,像是希望等到那是他的错觉,像是希望能等到她能自己收回这句话。直到最后,他才开口,目光盯着前方座椅靠背:“这不……正一起打车送你回去么?”
“我是说一会儿!”许清和转过脸看他,声音提了点,带着点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央求,“不想一个人,在家里。”
秦锋不敢看她,猛地扭头看向车窗外:“那叫个朋友来陪你?我可以在楼下等你朋友到了再走。”
还在出租车里,前头坐得是陌生的司机。秦锋多余一个字都不敢乱说。
“秦锋!”
许清和突然叫他。只有两个字,但她隐含的意思,那些未明的情绪,绝对比那两个字多太多太多。
秦锋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能被叫得这么……千回百转。像一根羽毛搔刮在心尖最软的地方。
但他还是不敢看她,使劲儿咬了咬牙,低声说:“有事,下车再说。”
前头,司机
似乎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搭话。
秦锋猛地抬眼,精准地瞪过去,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告、压迫,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司机被他瞪得一个激灵,立刻缩回视线,专心看路,再不敢回头。
车子一到地方,人刚一下去,司机一溜烟就踩油门走了。
清冷的夜风卷过来,许清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抬头看着秦锋,路灯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那眼神里,有种莫名的依赖。
秦锋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太晚了,天冷,快回去吧。”
许清和却往前挪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仰着脸,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都已经送到这儿了,为什么不能再陪我上去?”
浓重的涩意,在秦锋的胸口,混合着不舍、不解、自责、自弃、翻涌上来。他只看了许清和一眼,就干脆利落地转过身。
大步朝着反方向离开:“许小姐,这话,我只能当没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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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作者有事就提前发了,明天因为在夹子压字数所以晚上11:00再更。谢谢v后追读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