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周日早晨,许清和是被陈岚的电话从一堆乱梦中拽出来的。
“清和,不是说今天上午要来松石美术馆吗?活动快开始了。要不要我联系李叔过去接你?”
“不要——!”许清和脱口而出, 瞬间清醒过来, 她揉了两下眼睛,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用麻烦李叔,我自己过去。等我一会儿, 很快。”
陈岚有些犹疑地看了眼手机:“清和,如果身体不舒服,展览这边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处理。”
“不是展览的事, ”许清和拥着被子坐起来,目光渐渐聚焦,“陈岚姐,我找你还有别的事情。”
挂了电话, 许清和点进消息软件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秦锋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依然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沉在海底, 毫无动静。
许清和对着空气切一声, 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掀开被子下了床,准备洗漱梳妆。
松石美术馆是一家私人藏馆。
在惠城近郊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里, 那里青瓦白墙,掩映在奇松异石之间,有种远离尘嚣的孤高气韵。
许清和到的时候, 艺术展开幕活动已近尾声,三三两两的宾客在展厅或庭院里低声交谈。她没急着进去,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一个正在水池边喂锦鲤的熟悉身影。
“小慧!”她拍了拍对方的肩。
女孩回头,见是她,眼睛立刻亮起来:“清和!你总算来了!刚才还跟人念叨你呢,”她亲热地挽住许清和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点莫名的兴奋,“诶,你知道吗,钱菲菲最近可出风头了,跟黄屹走得那叫一个近,听说她家银行要完成今年的指标,全指望攀上黄家这棵大树呢。”
许清和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几个中年人围着的、穿着粗花呢套裙的年轻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黄屹今天来了吗?”
“黄屹?”小慧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我懂”的笑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许清和,“你想见他,还用得着在这儿‘偶遇’?一个电话不就……”
“不是——”许清和连忙侧身,挡住旁人可能投来的视线,“我和黄屹,从回国以来还没什么交集,外面那些传言,别当真。他今天到底来了没?”
小慧啧啧两声,冲许清和吐了吐舌头,然后摇了摇头:“没见着。从头到尾都没他影子,”
然后她凑得更近些,几乎贴着许清和的耳朵,“不过我听人说,钱菲菲那边可是使了不少劲儿,”小慧往人群处努努嘴,夸张地摆了个口型:“据说——各种——招数都用上啦!”
末了,小慧还亲昵地拍了拍许清和的肩膀:“你可得小心。”
许清和冲小慧做了个鬼脸,语气轻松:“谢谢你的提醒。我可真是长见识啦!”
可不是么,知道黄屹没出现,许清和心里那根一直隐隐绷着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
当初为了试探到底是谁把她的行程漏给黄屹,许清和还想过要探一探陈岚。现在么,她也可以终于放下心——
陈岚依然是她可以倚重的人。这让她在眼下这片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孤岛上,终于摸到了一块还算坚实的礁石。
松石美术馆后院连着家极低调的米其林餐厅,包厢临着庭院,一窗之隔,里外是两个世界。
陈岚处理完前面展厅的琐事,依约过来时,许清和已经点好了菜。桌上琳琅满目,从高品质的和牛到空运的生蚝,分量着实不小。
陈岚瞥了一眼,有点意外:“今天你不控碳水和热量了?”
“我什么时候真认真控过?”许清和已经戳了块脂香丰腴的法罗三文鱼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嘛。”
陈岚笑了笑,没再多说,在她对面优雅落座,拿起湿巾擦了擦手:“说吧,大小姐,今天特意把我叫到这儿,不只是为了请我吃大餐吧?”
许清和咽下食物,擦了擦嘴角。最重要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决定从旁敲侧击开始:“最近开学,导师问起我的毕业实习和职业规划。我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她放下勺子,看向陈岚,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按理说,我明年就毕业了。可我爸妈好像从来没跟我明确聊过,是继续深造,还是……试着进集团,从哪儿开始?”
话说到这里,陈岚已经明白了。这不只是职业规划,更是关乎继承人定位和权力布局的信号。
陈岚抬眼看着许清和,目光里闪过审慎:“最近集团层面的组织架构和核心业务板块负责人,都没有变动。不过,我会尽快整理一份清晰的集团架构图和控制关系表给你。”
许清和了然地点点头,这一个来回,两个人心里就都有数了。
安静了一会儿,她拨着碗里快要用尽的点心,垂着眼睛,又问陈岚:“黄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个……”要说客观的商业事情么,陈岚是专业的,可是这公子哥儿的心思,可比分析财报难多了。
她只能斟酌着措辞,安慰许清和:“从公开信息和商业往来上看,凰湖资本近期布局的动作很快,至于黄屹他个人的态度……” 她尽量说得含蓄,“以你的身份,如果主动释放一些合适的信号,他接住的概率,应该很高。”
许清和却摇摇头:“不管黄屹心里到底怎么想,至少表面上,我是想让我爸妈觉得,事情在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向’推进。”
陈岚马上懂了。
向父母展示的“进展”,这是筹码,也是一种谈判的资本和缓冲。
她立刻点头:“明白了。我会留意黄屹那边公开的行程安排,尤其是需要携伴出席的活动。一有合适的‘机会’,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许清和端起水杯,轻轻和陈岚手边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那就辛苦陈岚姐了。”
斜靠在椅子上,许清和看一眼秦锋那依旧无言的对话框,摁灭手机,望向落地窗外流动的湖水。
不管他怎么想,她总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
那天中秋夜,许清和跌跌撞撞开来车行交给秦锋修的是一辆宝马Z4。
前几年的款式,一看就有了年头。至于她那天的对话、表情,为什么要选这么低调的车型,也就不难猜。
即使知道这辆车绝对不是那锦绣堆里的大小姐常用的座驾,秦锋也丝毫没有怠慢地对待这辆车,
接下来的日子,这辆银灰色的Z4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工程。
——做这些的时候,
他可不敢当着虎子、邦子的面儿,怕他们又问东问西,无论黑的白的都能说成黄的。
白天,秦锋跟着忙活车行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跑车。只有到了晚上,车行打烊,卷闸门哗啦一声落下,将外头的霓虹和喧嚣隔绝开来,他才会把那辆Z4缓缓开进来,停在最中间的工作灯下。
他脱掉外套,露出线条结实、青筋微显的手臂。
先用最细的砂纸,一点一点,耐心地打磨车门上那道几道深深的划痕。等打磨好以后,他又凭着经验和眼力,慢慢开始调漆,车行里虽然有现成的色卡,但秦锋觉得那些不成。
冷白的灯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颧骨滑下,他也顾不上擦。有时候觉得太燥了,他干脆把衣服撩开。拿着喷枪的手腕极稳地悬空移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修好车,秦锋又给许清和的车更换了机油和机滤,补充了防冻液、玻璃水,连雨刷胶条都细心地擦了一遍,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珍重。
忙完一阵,他拧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仰头灌下去大半瓶,再随手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脸和脖子。
最后,他往车的储物格里放了一盒巧克力,和一个毛绒玩偶——
他从来没给女孩子送过什么东西,更是压根不知道女孩子会喜欢什么。
那天中秋,她请他吃了月饼,他认为于情于理,自己都要向她回赠点什么。
巧克力么,是很甜的点心,跟月饼差不多对应。至于那个玩偶么,女孩子应该都喜欢毛茸茸的,特别是那个玩偶脸很圆,有点像笑起来的许清和。
——起码他那个生锈的脑袋是这么琢磨的。
打理好车的那天,秦锋给车盖上膜,斜靠在旁边,仰头看着天上,任由初秋夜里的冷风给自己吹醒。
天上的月亮,已经瘦下去一圈,没有中秋晚上那么圆了。
过节?这词儿曾经跟他和老爹的生活不沾边。爷俩的日子是抻直了过的,没那些弯弯绕绕。赶上节了,最多饭里多添两块肉,再灌几口烧心的便宜白酒,把自己撂倒,窗帘一拉,管他外面鞭炮震天还是月亮多圆,都跟屋里人没关系。
这么多年,中秋、除夕、元宵……都这么过来的。没人惦记,也不惦记别人,他觉得挺好,清净,也没那么多事。
可是偏偏,非要有人给他尝一点甜头。
以后再碰上这种劳什子的节日,他都要忘不掉有人陪的滋味儿能有多好。
外面遥遥有鸣笛声呼啸而过,秦锋回过神来,忽然骂自己一句“狗胆儿”。此时此刻,他只有把手徒劳的攥成拳头,又松开。
然后斟酌着,给许清和发了条消息:“车修好了,随时来取。”
收到秦锋信息的时候,许清和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文献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
她划开手机看了一眼,就这?没了?
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被这干巴巴的几个字浇了个透心凉。许清和抿着唇,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又删掉。
转而给秦锋转了笔账,附言:接送费+修车费。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发完以后,她盯着屏幕看,看了好一会儿,那上头也没动静。于是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扣,屏幕朝下,深吸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论文上。甚至还顺手开了勿扰模式。
爱回不回。
直到晚上,许清和把书和笔记本电脑都合上,她才懒洋洋地摸出手机,关掉勿扰。
发现秦锋发来了几条消息。
第一条:对方已接收转账。
第二条:我问过齐哥给你修车的报价,加上京惠高速单程包车的一般费用,就上回那次。剩下的退你。
第三条:对方向你转账。
几乎是立刻,许清和就在屏幕上狠狠敲出了几个字:“你至于吗??”
消息发过去的一瞬间,屏幕上方马上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许清和没退出聊天框,就这么盯着那行字。一秒,两秒……十秒过去了,那行字“对方正在输入……”还在,可他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许清和心里的火更旺了,还夹杂着那晚被“拒绝”的难堪。她忍不住了,继续给他发:“以后我给你转多少钱你都收着,多的就当小费。”
这次,秦锋回得很快,几乎在她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回复就跳了出来:“我收不了这么多钱。”
许清和哈一声,气笑了,手指飞动:“什么意思?嫌钱烫手?”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再次出现,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断断续续,仿佛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无比纠结。
过了半晌,秦锋的消息终于跳出来:“该多少就是多少。我也不是干服务业的,不需要小费。”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划清界限的倔强。
怒气、委屈混合着不愿意承认的失落感,化成一层红潮染上许清和的脸颊和耳根。她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上赶着给人送温暖,结果人家不仅不领情,还生怕沾上一点额外的关系。
她没再回复,也没有点开那个退还的转账。只是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好几天,直到许清和都快忘了她的车还放在车行的时候,秦锋又突兀地发来一条消息:“车什么时候来取?”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许清和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刺挠又冒了出来:“怎么,秦老板最近生意火爆,我那车占着你的黄金车位了?”
秦锋回复:“你想放多久都行。但怕你忘了,提醒一下。”
许清和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忽然就没了继续跟他针锋相对的兴致。她翻出日历看了一眼下周的安排,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也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下周日上午,麻烦你把车开到我在惠城的公寓。”
怕自己忘掉秦锋要来送车的事情,她还特意在手机上记了个提醒。
周日上午,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刚好打在许清和眼皮上。她皱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了两下,是她设的备忘提醒:十一点,秦锋送车。
她没立刻睁眼,咕哝一声。
起床的时候磨蹭了一会儿,临出门前,她也没太精心打扮,就穿了一套最流行的那种运动装,头发松松挽起,然而往镜子里一照自己发现:看起来清爽又,嗯,有点顺眼。
下楼前,她犹豫了一下,最后从冰箱里拿了瓶冰镇的苏打水。
——那男的大老远开车过来,估计渴。嗯,这是她作为主顾的礼节。
电梯一路下行,许清和心情不错,甚至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停车场里有些暗,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银灰色Z4,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
可走近了,许清和才看清,车边站着的人,不是预想中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是个女人。
是盈风。
几个不同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交织着,许清和脚步顿住,手里那瓶冰苏打水忽然变得有些沉,凉意透过瓶身渗进掌心。
盈风已经看见了她,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迎上来:“清和!你可算下来啦!”
许清和看着盈风那张笑得无懈可击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自己本该由另一个人亲手交还的车,胸腔里那股轻飘飘的期待,噗一声,瘪了。
那男的干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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