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锋低下头, 额前的碎发扫过许清和的额头。很痒,许清和下意识想往后躲,却无处可退, 只好闭上眼睛, 任由睫毛扑簌簌地颤, 暖溢一股股往头顶心窜。
又一个吻, 落在她的耳廓。
秦锋的喉咙里滚出极低的、沙哑的气音,贴着她的耳朵:“我求之不得。”
停车场深处, 许久无人经过,声控灯渐次熄灭。狭小的车厢陷入一种滚烫的、令人心慌的幽暗。空气像是被烤透的木头,只差一点火星就能轰然烧起来。
许清和的手还揪着秦锋身前的衣料, 那粗糙的棉布被她的手指攥得发皱。她又用了点力,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直到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缝隙也被挤掉,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她把脸彻底埋进他怀里, 鼻尖抵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深深地、安静地嗅了一口。
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秦锋本身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是一个太过久违的拥抱。紧密的, 真实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久到她记忆里上一次被人这样全然接纳地拥住, 已经是十几年前模糊的童年光影。
寂静中, 压抑不住的抽噎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秦锋身体一僵,撑着的手臂立刻想要抬起,去看她的脸。
“别动……”她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制止, 反而更深地往他怀里钻,像要把自己藏进去。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们都骗我……” 许清和的声音瓮瓮的,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破碎感, “我爸,我妈,李叔……他们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们说我要有个……”
可是话到嘴边,最不堪、最恐惧的那件事,还是被她死死咬住,咽了回去。她习惯了,习惯在最后一步把真心藏起来。
还好,秦锋没有追问。他似乎并不在意那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他只是无措了一瞬,然后用那双粗糙的手,努力接住了她的全部情绪:“没事,我在,我不会骗你。”
他的动作很轻,可是话语间的分量却很重,让人忍不住相信他的力量。
秦锋轻柔地抚过许清和的头发,那是他碰过最软的东西,从头顶到肩膀,一下又一下。感受着她的呼吸在自己的掌心下,从急促的抽噎,渐渐变得绵长、和缓。然后他逐渐收紧双臂,把她完全地、稳稳地拢在怀里。
两人还分坐在驾驶座和副驾上,只有上半身相靠。许清和像是贪恋这份暖意,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轻轻拱了拱,想把自己嵌得更深些,直到腰侧不小心撞上变速杆,才唔地一声,吃痛地缩了一下。
呜——
一辆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从远处驶入停车场,刺目的车灯划破昏暗,也惊醒了这片隐秘的角落。
许清和像是忽然从一场迷梦中惊醒,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抽了纸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和狼狈。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秦锋的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搭在她后侧的靠背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和身体的温度,空落落的,有些不舍。
于是他看着她的侧脸,问她:“什么时候回京城上课?我……送你?”
“嗯……可能明天吧。”许清和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塞,懵懵的咬字透着一股傻气,“不过,李叔那边……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先让他再干一阵吧。”
秦锋心思一动。对上了。
怪不得他刚来惠城那会儿,李叔单独送他那次,那么刻意地要隐去自己的存在,还话里有话地提点他。原来在李叔眼里,恐怕早在籍县服务区暴雨那天,就认定了是他秦锋在“暗度陈仓”,坏了黄屹的好事,也挡了李叔自己的前程。
“哦对了,”许清和吸了吸鼻子,跟秦锋说,“你
手艺不错。”
她笑了笑,那张哭花了的脸,鼻头还红红的,但是弯弯的眼角却是真实地在笑,显得格外生动。
男人那种被认可后的自得,悄悄冒了出来,秦锋摸了摸鼻子,勾了勾唇:“那可不,干了多少年了。”
“车修得这么好,”许清和说着,从兜里掏出那辆宝马Z4的钥匙递给秦锋,“你以后就开着吧,总不能一直借齐彦的车。以后你来接送我,也方便。”
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行。”秦锋只说了一个字。
许清和满意地笑了笑,转回身,开始对着车内后视镜整理自己微乱的头发。
只有秦锋攥着车钥匙,像是握紧这点微不足道的“信物”,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品尝那点偷来的甜。
*
十一月一到,大学校园里的梧桐叶还没落光,学校里的学生依然还是一副刚进入状态的天真和懒散,但在墙外的业界里,早已是另一番紧锣密鼓的天地。
这季节,是年末收官的关键时候。像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后面抽着,各大协会、学会、商会都铆足了劲,一场接一场的年度峰会、行业论坛、颁奖典礼,排着队登场。对于想在名利场上再进一步的人来说,十一、二月堪称密集的“社交马拉松”,一天都歇不了脚。
许清和的导师周建宇,正是煦宏集团长期倚重的战略顾问之一,在学界和业界两头都吃得开。有了这层关系,周教授对她自然多有照拂。但凡有够分量的行业会议,周教授总会提前发个信息问许清和。
这次北方地区基金从业人员年度峰会,规格高,嘉宾名单含金量足。周教授还特意说了一句:“凰湖资本的黄屹也在。”
当然许清和知道,周教授的考虑,肯定都是从资本风头来提点她的。
不过去峰会路上的时候,许清和还是明知故问地问了一句:“李叔,你消息向来灵通。听说这次峰会,凰湖资本的黄屹,也会到场?”
“去、去啊!”李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了声,然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太笃定了,又平了平脸上红润的神色,补了句更得体的解释,“我提前协调车位的时候,顺口问过主办方一句嘉宾名单。”
许清和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到了会场,暖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商务香氛和淡淡的咖啡味。许清和没急着去签到,习惯性地用目光在场内疏落的人群中扫了一圈。
没想到,先走过来的竟然是钱菲菲。
她穿了身Miu Miu的套装,经典的海军领。本该是学院风乖巧的款式,偏偏胸口那排扣子全解开了,露出若隐若现的蕾丝打底,裙子短过膝上,在这个临近入冬的时节,只裹了层薄丝袜,脚下踩着同品牌那双辨识度极高的露跟鞋。
许清和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洪昕女士经常念叨的偏好,心想,这不就是妈妈心里头她应该有的样子么。
“小清和?”钱菲菲声音甜美,笑得也很纯良,“这么专业的峰会,你还在上学就过来听呀?真好学。”
许清和弯起嘴角,也回了个同样无懈可击的浅笑:“菲菲姐说笑了,家里的事早晚要学着操心,提前来感受感受氛围也是好的,”温和的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你不也从惠城老远得特意过来么?”
“哎呀,不是黄屹哥要来发言,就捎上我了嘛?你是跟着周教授一块儿的?”钱菲菲似乎并不真的关心答案,目光已经飘向许清和身后更远处的入口,语气带着点亲昵,“哎呀,我得先去找一下黄屹哥了,我的邀请函还在他那儿呢。”
许清和撇了撇嘴,根本懒得和她争言语上的风头。只是心想,估计她家里在银行的业绩上压力挺大,还得让女儿用上这种招数。
可是么,不管钱菲菲到底和黄屹的关系到底到哪一层了,今天许清和也是非要跟黄屹有张合照,做给她爸妈看。
毕竟,她来,不就为的这个么?
这场峰会规格不低,台上发言的也都是业内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可越是位高权重、根基深厚的,讲话反而越发谨慎,听着是那么回事,细品却没什么新鲜的棱角。
真正的锋芒,要等到黄屹这一辈的年轻人上台。
尤其是凰湖资本,刚借着“基金牌照进入存量时代”的东风,稳稳吃下了最大一块红利。这又是黄屹留学归来后,首次在如此重要的行业盛会公开亮相,台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想看看这位炙手可热的继承人,到底能抛出什么真东西。
黄屹没让人失望。
灯光下,他年轻的面孔棱角分明,掌控全局的姿态已然初具雏形。
发言临近尾声,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凰湖资本,根植惠城。我们始终相信,行稳,方能致远,”然后他略微提高声调,“因此,在未来一年,我们将与惠城银行展开更为深入的战略合作。携手并进,共同助力惠城,成长为一个更健康、更成熟的国际金融中心。”
话音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低低的赞叹。这话说得漂亮,既展了实力,又表了态度,更抛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合作信号。
现场轮播的镜头,也适时的给到了坐在前排的惠城银行的钱行长,老先生面带微笑,颔首致意,一副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而镜头并未立刻移开,仿佛不经意般,将坐在钱行长身旁、正仰头望着台上、眼中光彩熠熠的钱菲菲,也一并纳入了画面。
那惊鸿一瞥的定格,足以让在场所有心思活络的人,读出许多画面之外的意味。
中场茶歇时,人群像潮水般涌向餐台和几个焦点人物。许清和几次想寻个缝隙上前,可黄屹身边始终围着一圈人,水都泼不进。哪怕她自己单纯想露个脸,可那些媒体的镜头也不会吝惜她这样的“配角”。
她索性端了杯香槟,转身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想透口气。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散了厅内过于腻味的气氛,把许清和的思绪也吹得开了一些——
黄屹这个人,做事快,出手狠,目标明确,不留余地。这种特质显然不止于谈判桌和项目书上。圈子里有些语焉不详的传闻。
说他在……那种时候,也是偏好分明、尺度极大,甚至称得上严苛,绝对不是个温存体贴的伴侣。
不过这种说法,真假难辨,但与他公开的形象倒是严丝合缝。
钱菲菲的父亲,是前几年刚从南方调任过来的行长,根基不稳,初来乍到时据说颇经历了一番周折。近来,倒是借着与黄家,尤其是与黄屹本人走得近,局面才明显打开了。
无论钱菲菲本人到底如何,这份为了家族、也为自己前程能豁出去、能精准“投其所好”的劲儿,许清和心底是有一分叹服的。
正出神,露台连接贵宾休息区的厚重丝绒帘幕被掀开一道缝隙,暖光和人声泄露出来。许清和下意识退后半步,将自己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是黄屹和钱菲菲。
钱菲菲微微仰着脸,脸颊绯红,眼神湿漉漉地望着面前的男人。黄屹背对着露台,身影将钱菲菲完全笼住。他并没做什么出格动作,甚至双手背在身后,只是微微低着头,靠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距离不近,许清和听不清内容。
但她看见钱菲菲的肩膀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鞭梢点过。黄屹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别有深意。然后,他抬手,并非抚摸,几乎像是扇动地,在钱菲菲的脸颊、靠近颈侧的地方,拍了拍。
紧接着,黄屹就说了句:“真听话。”
随风飘来的,只有这三个字。
没等钱菲菲再说什么,黄屹已经直起身,仿佛刚才那儿的狎昵从未发生,神色淡然地抬手为她掀开了帘幕,示意她先进去。
钱菲菲似有不舍,又或是哪里被他控制着什么,总之走起来的动作别扭又缓慢,一只手还牢牢抓着男人的衣角。
面前女人的样子丝毫没有激起黄屹的任何动情或心疼,他只是依旧掌着布帘,朝外无情地扬了扬下巴,颇为不耐。
等钱菲菲一走,这处的露台一下就显得太过安静了。
静得许清和心里有点发虚,于是她开始盘算怎么能不着声色地离开。
她刚低头看看自己的鞋,琢磨着它走路的时候怎么能不发出声响?
“许清和,别躲了。”
——就听见黄屹不轻不重地话音。
许清和有点受惊似地抬头,甚至想假装这里根本没有人。
“你刚才来露台这儿我就看见了,”黄屹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栏杆,往许清和这一侧走了两步,“怎么,听墙角听得挺高兴?”
许清和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没接他的话,顾左右而言他:“都快冬天了,这儿的桂花竟然还开着。”
黄屹深深地看了许清和一眼,没再靠近,只是倚在廊柱另一侧,看着远处的树:“今年开得晚。有时候,晚一点有晚一点的好,能躲开第一阵寒潮,没准儿挺得时间更长一些。”
刚才目睹了那样的情形,此刻许清和品不出他这话只是闲聊,还是别有深意。
她只好含糊地接了一句:“有些事情,是不能太急。”
他们俩身处的露台,虽然挨着,但并不联通。
黄屹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他那一侧的栏杆上,往许清和这里探了探身子:“怎么想着来参加今天的活动?听你爸妈的安排?”
许清和有点戒备地蹙眉:“周教授带我来的,再说了……”她反问,“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听话’?”
她用刚才他对钱菲菲说得话,反驳了黄屹。
黄屹不知道听没听懂这句话里的反抗,倒是轻呵一声:“恰恰相反,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听话’,反而是最容易的一条路。”
他轻轻摇头,笑容里透出分外的、与刚才面对钱菲菲时不同的耐性:“其实前两年硕士一毕业,我爸妈就想让我立刻接手家业,但我坚持又去读了两年哲学。那两年我在亚马逊的热带雨林里睡过帐篷,在纳米比亚的沙漠里迷过路,家里觉得那两年是荒废。”
然后黄屹看向许清和,眼神坦诚:“但我知道,没有那两年,我现在看项目、看人,不会是这样的眼光。有些弯路,是直线抵达不了的必经之路。”
许清和有些意外。
这种推心置腹的话,不像黄屹会说的,更不像有必要对她说的。
有点太过于……温柔了。
许清和想,虽然她在心里选择跟他站在了对立面,但本质上,她和黄屹可能是一类人。
——不愿听话,爱走弯路,甚至是……在某些方面有自己分明的偏好。
面前站着黄屹这样西装笔挺又风度翩翩的男人,可许清和的脑子里却想起了秦锋。
他坚实的手臂、沉稳的心跳、浊热的温度,他指腹抵住她脊骨的力道、肩胛骨随着动作隆起的弧度、贴近她唇边发烫的呼吸。
尤其是,想起秦锋只为她弯下来的脊梁。
那么硬的一根骨头,对着全世界都挺得笔直,唯独在她面前,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自己弯下去。
不吭声,不求饶,不问值不值得。
只是弯着,等着,看着她。
于是揣上这份半真半假的惺惺相惜,许清和也装出一副好似谈心的姿态,跟黄屹说:“是,得多浪费、多试错,才不枉年轻时候的好时光么。”
突然,宴会厅通向露台的厚帘突然动了两下。
“谁在那儿?!”
两个人先后异口同声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