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 有一张照片传遍了所有该传的圈子。
构图精巧,光影讲究,甚至带点电影截图般的暧昧美学——
露台两侧, 一对俊男靓女凭栏而立。男人一身裁剪精良的西装, 胸前的领带被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替代, 给他的正式平添了一份温和优雅。而女人虽然穿着裹身的裙子, 却在外面披了一件长皮草,透出一股慵懒又随意的柔美。
恰到好处的距离, 欲语还休的角度,衬托出一种有些令人遐想的浪漫。特别是他们身后满树金桂,更添上滤镜般的意境。
画面中央的男女, 正是黄屹和许清和。
正式场合里,黄屹和钱菲菲摆出合作的姿态,那是给外人看的。可私下里这一幕被捕捉到的“情思”,才更让人浮想联翩。
顷刻间, 那场行业峰会的风头, 又被这则八卦消息给盖过去了。
说实在的, 往常秦锋根本不会太刷社交媒体,就算看, 也无非是些治病的偏方, 或者偶尔的,冰雪运动的最新动态。
可偏偏,那大数据就像知道他跟许清和认识似的,把这张照片, 精准推送给了他。
秦锋看着那张照片,几乎是立刻按熄了屏幕。
手机被他死死握在手里,金属边框硌着掌心。他低头, 额头抵着冰凉的屏幕,呼吸又重又沉,在狭小的空间里闷响。
过了几秒——或者几分钟——他又像跟自己较劲似的,猛地解锁,点开,放大。
看他们站立的姿态,看那个混蛋微微侧向她的角度,看许清和脸上那点模糊的笑意。指尖划过屏幕,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开始模糊,直到连他们身后的每一簇桂花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自己没立场问,连开口要一句解释的勇气都没有。那种清晰的、冰冷的自觉,比看到照片的瞬间更狠地攥住了心脏。
像条被拴在门外,却窥见屋里暖光的狗。连呜咽都只能压在喉咙底。
但许清和的电话真打来时,秦锋还是没出息,指腹已经先于脑子滑开了接听。
“喂?”许清和的声音听不出端倪,背景有点空旷的回音,“我得回趟惠城,不太方便叫李叔。你来接我一趟?”
秦锋没多问,一口应下来,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什么急事非得晚上赶路,他没打听,只管把车开到她说的地址。
许清和上车的时候面色看不出任何端倪,没有过分焦急、没有过分亲昵、没有过分疏冷。
只是一提身上的羊绒大衣,弯身钻进车。
这辆宝马Z4空间紧凑,两人几乎是肩并着肩坐。虽然挨得近,却总有股莫名的尴尬蔓延在两个人中间,让谁都不好开口。
发动机的低吼填满了最初的沉默,直到许清和找了个稳妥的话题破冰:“最近车行忙吗?”
“还成,”秦锋实话实说,“快到冬天了,有不少来换雪地胎的。”
“雪地胎?”许清和有点惊讶地问他,“惠城下雪也不是很多,还至于特意换车胎么?”
秦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给她解释:“来齐哥这儿的老客都讲究。换胎不是为了城里跑,是为了进山滑雪,”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山里雪大,换个胎稳当。”
话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怎么了,猛地收住了声,下颌线微微绷紧。
许清和本想顺着问点别的,话到嘴边,心里却蓦地转过弯来。
——那次去完秦锋家,资助的视频剪辑出来,许清和才知道,原来秦锋曾经也……滑雪。他不仅滑雪,甚至比他父亲更有天赋、也更有冲劲儿。
原来放在床头柜那枚被人反复摩挲的金牌,并不是秦贺平自己的,而是秦锋的。许清和不知道当这位自己永远无法站立的父亲,端详着儿子的奖牌,该有多么的骄傲和欣慰。
可是,十几岁的某天开始,秦锋却彻底中断了这项运动。
当时煦宏集团几个年轻人聊起来,颇为可惜地猜测:大概是因为钱。毕竟冰雪运动既是极限运动,也是贵族运动。家里有个瘫痪的父亲,自然也就无法支撑着孩子一直烧钱练下去。
沉默发酵了几公里,车厢里只剩点风噪。
过了一会儿,许清和试探性地,开了口:“你现在,完全……不碰冰雪运动了么?”
秦锋目光直直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里显得格外硬朗,他的语气很平静:“最后一次上雪还是六年前。”
接着像是怕气氛太沉重似的,他又故作轻松地补充:“当初我学滑雪也完全是因为我爹强迫,我本来就说不上有多喜欢。他倒下后……没人管了,倒也省事。”
那刻意扬起的尾音,反而更沉地坠在空气里。
“那……后来呢?”许清和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轻一些。
秦锋喉结滚过,后槽牙不明显低动了动:“发生了点别的事儿,练不下去了。”
他不愿说,许清和便不再追问。有些伤口,揭盖子的权利不在她。
快到籍县服务区的时候,许清和本来没想叫停,倒是秦锋说了一句:“出来得急,油不多了,得在前头加一点,”然后他偏头看了许清和一眼,“你也下去透口气吧,坐久了腿麻。”
这次俩人再一块儿到服务区,又是不一样的气氛了。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停车场空旷得吓人,只零星趴着几辆长途货车。服务区的灯也昏黄黯淡,勉强在地上涂出几个孤零零的光圈。初冬的风没了遮挡,打着旋儿刮过来,带起一阵萧索的寒意。
许清和刚推开车门,就被这凄清的黑和冷风激得轻轻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就攥住了身边秦锋的衣角,声音也弱弱的:“也……太黑了。”
秦锋的目力在黑暗里适应得快,低头,先看到的是她攥紧自己衣角的那几根细白手指。
只犹豫了一下,就伸手握住了她。
他的手很大,指节硬朗,掌心温热,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一下子,就将许清和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去,把暖意从皮肤相接处丝丝缕缕地渡过来。
“冷不冷?要不要进去买杯热的?”秦锋自然而然地问她,然后他踌躇了一下,又说,“或者你进车里等着吧,我去给你看看。”
许清和使劲儿摇了摇头,非但没松手,反而手指一勾,更紧地缠住他的,感受着他带着薄茧的指根:“不要!我要跟你一起。”
秦锋听得真切,但他偏要明知故问地,又重复了一遍:“跟我一起?”
许清和有点懵懂地“啊”了一声。
大概是这无边的黑夜给了人放肆的胆量,也模糊了太多界限。
秦锋手臂稍稍用力一提,一下就牵着许清和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许清和也没躲,顺着那不容置疑的力道跟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乎气儿。
“许小姐,”秦锋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又沉又轻,忽近忽远,“大晚上的,就这么跟着我?你对我很放心啊?”
许清和一只手被他牢牢握着,另一只手搭在他结实的小臂上,她仰着脸,夜色里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这股劲儿,天真又蛊惑、依赖又坦然、居高临下又毫不设防的劲儿,秦锋最受不了。
他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有几分是因为中意他,几分是因为,压根没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警惕的、平等的、正常的男人。
秦锋没再牵着她往前走了,他脚步一转,不容抗拒地半推半拥着许清和往后退,直到她的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车门。
他低下头,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交错,温热地扑在彼此脸上,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低响:“是啊,许小姐,你最放心了,觉得我没脾气,也不在意是不是?”
许清和先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恍然地问:“你是说,最近网上传那张我和黄屹的照片?你刷到了?”
秦锋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而将双臂撑在她两侧的车顶上,微微俯身,用身体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与车身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个包围的姿势:“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许清和的手自然地搭上秦锋腰侧,起初只是虚虚贴着,隔着一层衣料,相当克制。
“我跟他?”她声音里没一点儿心虚,是十成十的坦诚,“逢场作戏都算不上。那张是偷拍的,我们前后统共没说几句话。”
秦锋心里好受了一点儿,但也仅仅只是一点儿。钝痛还在,混着别的什么,烧得更旺。
“从咱俩头回见面,他就跟你在一块儿。”他头又低了些,干燥的嘴唇擦过她脆弱的耳廓,“怎么你俩……就这么招人眼?嗯?”
比体温更烧心的气息钻进耳朵,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脊骨一路窜下去。许清和腿一软,下意识往后仰,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车门。
她退,他便进。秦锋跟着迫上来,岌岌可危的距离逼得许清和不得不伸出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他才作罢。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他锁骨,声音染上一种平日里没有的、黏糊糊的甜软:“没办法呀,家里位置摆在那儿,一举一动都被人拿着放大镜看,再说了……”她指尖无意识在他背上画着圈,“资本场里就认这个,听风声、看人脉,规则不是自己定下的。”
她顿了顿,仰起脸,嘴唇几乎蹭到他下巴,语气带了点娇气的埋怨:“你怪我啦?”
秦锋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他没回答,只是将身体又沉下几分,本就不剩几分的距离彻底消失,紧密地拥貼在一起。
近到,让她清晰感知到他身体的变化,和那不容忽视的烫度。
“秦锋?”许清和手臂收得更紧,从他怀里费力地仰起头,呼吸有些乱,“怎么不说话?真生气了?”
尾音那点试探性地笑意还没散在夜风里,然后她整个人忽然一轻,双脚瞬间离了地,天旋地转。
“呀——秦锋,你干什么呀!”许清和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
“小点儿声。”秦锋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
他一边抱着她往车里钻,一边警告声也顺着她耳朵灌进来:“别喊。这个钟点儿停在服务区的都是男人,可没一个讲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