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许清和看着一模一样的路, 秦锋却像长了个千里眼似的,走得有条不紊、步步生风。
等终于拐出了那片树林,看到依稀的房屋, 许清和长长舒了一口气:“唔, 你慢点, 我先……歇一下。”
冷风吹得她鼻头发红, 头上的耳罩也半戴不戴,干净的鞋子蹭了点田间的泥, 常年只穿羊绒大衣的她也罕见得穿上了羽绒服,脖子上戴的围巾还是临时从秦锋家里翻出来的。是大红色的,县里前些年来慰问的时候送的。
她这幅模样, 已经和集团的大小姐相去甚远,倒像个——
谁家刚娶来得俏媳妇。
秦锋看得眼热,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女人正在跟着他一同回家。他看她微微弯腰在那里喘气,心想, 就她这速度, 得多久才能走到?
他低了低身子, 问她:“我背你走?”
许清和却像是没听明白他话里的燥动,倔强地摇摇头:“哎呀, 我平时一天到晚老是坐着, 到这儿不就是为了运动运动吗?”
秦锋一把拽住她,贴着她耳朵问:“想运动?非得选这种?”
这下许清和也不能装不懂了,她嗔他一眼:“你脑子里净想那种事!这都能拐过去?”
秦锋反而笑话她:“我想?明明刚才是你把我引到那种地方的吧?”
“那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怎么会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呢?”许清和不服气地撅了撅嘴, 顺便轻轻推了秦锋一把。
秦锋一下子握住她推来的手,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我们可没城里人那么讲究,这儿的男人都野。”
许清和的脸红扑扑, 不知道是被吹得,还是羞得。心里只庆幸现在天已经擦黑,她的涩意没那么明显。
刚一进院子,俩人不自觉地就靠得更近,闻着彼此身上混着情热的寒意。
许清和面对秦锋忽然俯过来的身子,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躲了一下:“护工阿姨走没有呀?别让她撞见。”
男人的唇已经落下来了,有劲儿的胳膊从后面截去她想后退的路,一寸一寸地碾过怀里女孩微凉的软唇,含糊不清地说:“我刚才去找你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
许清和还是不放心:“那秦叔叔呢?他会不会突然找你啊?”
“他还睡着呢,觉多,一般没事儿。”秦锋单手推开门,长腿利索地在身后一踢,把门带上。
许清和被他扣在怀里,一路走来的气儿还没捋顺,新鲜的空气又被他的唇蛮横的夺走。
在这乡野之地,秦锋像脱了缰绳,没了城市里的克制和胆怯,多了份男人原始的掌控欲。他吻得许清和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咽咽,舌都不像是自己的,只能流连在他的齿间。
从玄关往卧室走的一小段路,两个人花了十分钟还没有到。
现在她被抵在沙发上,又想起另一件事,挣扎着从他的唇边偏过头,问他:“那你这次有没有准备……”
“许小姐。”秦锋的手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偏过去的头回来,跟自己对视。
“你的问题有没有够?”
“对我这么不放心还跟着我回家?嗯?”
屋里还没来得及开灯,只有冬日稀薄的夕阳从窗户里透进来,晕开粉红色的光。许清和紧紧跟秦锋贴着,从他瞳孔里看到了小小的、粉红色的自己。
“我没有不放心,我就是……”许清和咬了咬唇,“有点紧张。”
秦锋一只手背贴了贴她发烫的脸颊,另一只手自然地滑下,掌住,又揉搓,问她:“你紧张?”
“那当初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么多话?为什么要找我那么多次?”
“你现在才开始磨蹭?晚了。”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更有攻击性,像野兽闯出笼子,像猛犬失了绳索。像怕她真反悔似地,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
可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怕自己真得没轻没重,他赶紧放轻。
停下来,看着她,怕她表现出一丝生气或厌恶。
可这又急又缓,又沉又轻,没个规律,更让人心里痒痒。许清和没了骨头似地往他身上靠,小声问他:“你能不能连贯点?好磨人……”
她双手环住男人的腰,仔仔细细感受着肌肉的纹理和血脉的搏动。
想起刚才在树林的时候,听到的黏黏糊糊的哭声。那时候还不理解,为什么那个女人不满意还不叫停。
原来是太满意,才贪心,原来是太依赖,才放心。
自己那在树林里吃惊又好奇的样子,许清和忽然想笑:原来有些事,非得自己走到这一步才明白。
她一笑,就让秦锋这个愣头脑有点紧张,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男人么,最怕自己在这种时候显得生涩。
他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想隐去自己脸上无法自控的表情。
许清和啄了一口他的掌心,像是偏偏知道他在想什么,用气声吹到他耳边,问:“你知道路在哪儿吗,别进错了呀!”
秦锋动作顿了一下。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呼吸沉了一拍。然后手一紧,他一只手就把她两只腕子握住了,举过头顶。
男人俯下身:“我是没经验,但也不至于这么埋汰我吧?”
说完就领着她,一猛子俯冲,没入深林。
惊呼一声,许清和高高扬起身子,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进去了啊,像船入水,像锚沉底。
后来连那点灰蒙蒙的天也没了。他的肩膀遮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她视线里只剩下他——汗湿的额头,绷紧的下颌,还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钉住她。
晚上,秦锋做了一大桌子菜。
先给他爹送去点,给他把电视打开,陪他说会儿话,爷俩这年也就算是过了。每到这时候,秦贺平都不太爱表达什么,只喝着碗里那秦锋一年才允他喝一次的酒。
秦锋知道,年节的时候他爹在想谁。
连他自己有时候也禁不住想,要是一家三口都在的话,会不会日子能没这么难?可是这种事情根本没法假设,毕竟,人家当初走得可是义无反顾、毫不留恋。
等电视上的响动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秦锋把碗筷收拾好,控制板放到他爹跟前,说:“一会儿你想睡了自己把电视关了,我出去谢俩邻居。”
说完,秦锋匆匆披上外衣,走了。
回到另外那栋里头的小楼,他刚才那点阴霾的心思就全都扫光了。
许清和缩在沙发里,抱着手机笑得很开心,也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她身上披着的是秦锋的衣服,大大的,把她整个罩住。
他又想起刚才。
说实在的,他的经验全来自于泥腿子间的插科打诨。那些人话里说得几乎都是怎么让自己舒坦,很少说过怎么能让女人觉得快乐。
但某些细致又透彻的本能,让他很快就得了诀窍,一点没让她难受着,反而越发得舒服。
——起码看表情、听声音,他认为应当是这样的。
一股躁劲儿又起来,秦锋赶紧压了压神色,看到茶几上放着几个果盘,都是县里面新摘的有机水果。还摆着个花瓶,是从惠城开到籍县的时候许清和顺手买的年宵花。
秦锋从来没有觉得呼吸这么畅快过。
碰门的声音一响,许清和就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秦锋说:“回来啦?”
仿佛她属于这个家,又真的在一心一意地等他。
一个滚烫的吻落在许清和眉心,然后秦锋抱着她走到餐桌。
从小,许清和就没吃过什么所谓“家常菜”。她所在的私立学校往往都管一日三餐,周末又常被带到外面去外食,家中专门负责做饭的阿姨时不时换着,都是随着许鸿杰近日喜好的口味来的。
所以每当她看到文学作品里代表相思的“家的味道”,她总是想象不出来。
但今日,秦锋一桌子带着锅气的家常小炒端上来,突然让许清和对“家”有了更具象的感知。
一开始秦锋按着他觉得分量给许清和盛了米饭,没想到,那饭两下就见了底。
许清和平常讲究的端庄也都忘了,托着饭碗就跟秦锋说:“还要!”
秦锋转身去盛饭的时候,那嘴角根本压不住,甚至庆幸自己早早就当了家,能伺候好这么个挑剔小姐。
他给许清和拣了几个肥瘦得当的肉片夹给她,问:“你一般都好什么口味?”
饭菜在嘴里塞得满满的,许清和使劲儿嚼了几下才说:“唔,我一般就是开了什么新的主厨餐厅就去试,人家做什么我就吃什么。说实在的,那些餐厅除了食材金贵点,别的我是尝不出来有什么区别,”然后她又配合地咂巴了一下嘴,“以前我觉得吃得都差不多一个意思,今天才发现,原来饭能这——么好吃!”
秦锋勾了勾嘴唇,笑话她:“你饿着了吧?刚才下午那会儿消耗过度了?”
筷子咬在舌尖顿了顿,许清和瞪他一眼:“喔,你知道消耗大就好。”
“行,”秦锋也扒拉两口饭,跟她说,“多给你补补。”
吃好饭,许清
和急着去推窗。
外头在放烟花,刚才她就听见响动了。手刚碰到窗框,秦锋从后面伸过来,替她把窗推开——那窗有点紧,她推不动。
他手臂擦过她肩膀,带着一股浓郁的气息,像刚才在床上一样的热乎劲儿。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撩起黑色的工字背心擦去脸上的雨水,露出反着光的腹肌。又想起初遇在慈善晚宴上,他倔强不肯低头的脊梁。她猜这么冷硬的一个人,握起来是凉的,还是热的。
是烫的。
非常烫。
傍晚那会儿就是,烫得她往后一躲,却又被拽着托回到他身前。
许清和脸红了红,深吸一口气,迎着灌进来的冷风,把头探出去。
“天!”她愣住了,“这么多星星!”
没有烟花,起码这一刻没有。而是一番她在城市里从来没见过的景色。
天空黑得像洗过,干干净净的底子上,细细密密的光点铺陈开,甫一眨眼只能看到几颗,可是凝神看进去,那光点便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渐渐流动成星河,璀璨如仙梦。
许清和仰着头,嘴巴微张,冷气吸进去,又从鼻子里呼出来,好像入了迷。
秦锋站在她侧后方,喉结动了一下:“好看?”他问。
“嗯!”许清和使劲儿点头,“你看呀!它们像在往外冒似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秦锋往前站了半步。
她感觉到他了。后背那儿,隔着衣服,有热源靠近。气息从她头顶落下来,落在她发旋儿上,痒痒的。
她没动。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星星。窗外是冷风,后背是心跳。
许清和忽然想起一句诗。
可不知怎的,舌头却突然绊住了似的,词句颠倒,一开口,说成了:“满船星梦压清河。”
“什么‘压’‘清和’?”秦锋浓粗的眉毛挑起,喉音里带着玩味。
天呢,真是吃过一顿荤饭,连脑子里都像进了什么浑东西。许清和的脸腾地烧起来,一把捂住脸,整个人往窗台上缩。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把那么唯美的东西说成了什么!
听着……听着跟勾引他似的!
秦锋看着那颗缩成一团的脑袋,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声。
把大敞的窗户关上了些,隔绝了大部分冷风。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想起原句了。
和缓的,浓重的,像夜色一样流淌的情意,潺潺流进许清和久未被爱滋养过的,封闭而干涸的心里。
尽管那时候她还不肯承认那是爱。
怎么可能呢?
她和他,中间隔着多少东西?钱,出身,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哪一样都抹不平。
可是被他真真切切捧在手心里的时候,真的有如天地颠倒一般,水生万物,星河入梦。
她闭上眼,流连在这方砖瓦房、情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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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出自李白诗歌。
本来想把【满船“星”梦压“清和”】当章节名的哈哈,怕第一次大家看不懂。说好了,等重逢以后他俩开始大战一场的时候再叫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