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秦锋在籍县的这几天, 是很多年以后,许清和回忆起来都最惬意、最轻松的时候。
往常在家里,自然也有人将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可那是“服务”, 是“本分”, 中间总隔着一层客气和疏离, 她得端着, 对方也得守着规矩。
但跟秦锋在一块儿,照顾就是照顾, 周到就是周到。
可这感觉,要说是家人间的随意,或者朋友间的放松, 又都不太对。
毕竟,真正的家人和朋友,不会说着说着话,气息就缠到一块儿, 也不会一个眼神递过去, 手就自然而然环上了腰, 最后总是滚进同一张床里,把清醒和矜持都揉得乱七八糟。
许清和披着个毯子, 一双腿笔直修长的腿露在外面, 斜靠在餐厅的门梁上往里看。看着秦锋穿着透出肌肉纹理的黑色衣服,正在水池边洗菜。
水穿过他骨节分明的手,他耐心地拨弄轻软的叶子,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鼓胀, 青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隐约起伏。
她先是无可救药地把眼前的场景和那种更炽热的瞬间联想到一起,心跳快了两拍。
进而,又自然而然、合情合理一般地, 想到——
以后,能跟这个男人共度余生的那个女孩,真的蛮幸福的。
这个想法让她难受吗?
没有,说不出来,绝对不是难受、不是伤感、不是嫉妒,就是有点,羡慕?
对,羡慕吧,许清和这样想,她觉得自己还算清醒。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想挨他近些,可刚走到他身后,秦锋却躲了一下,说:“锅还烧着,别进来,溅着你。”
许清和脚步顿住,转而绕到岛台边,东张西望地看看,问他:“那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啊?”
秦锋无可奈何地瞥了她一眼:“你?大小姐,你能老实去沙发那儿坐着,就是帮我大忙了。家里这点活儿,还用你沾手?”
“那倒也不至于吧,”许清和撇撇嘴,她想了想一般家人相处的样子,说,“一起做点事怎么了?别人不都是这样?”
秦锋把切得均匀细致的菜丝拢到一边,拿起另一颗洗净的番茄,刀刃落下,随口说:“你跟别人又不一样。”
许清和光裸的脚趾在拖鞋里蜷缩了一下。
他把她捧得高高的,而分担烟火人生的,会叫作“别人”。
恰恰,她觉得是那样的“别人”,会跟他更相配。
吃完饭,秦锋看许清和一整个晚上都有点沉默,也琢磨不出为什么,只好说:“这儿是不是特无聊?要不要给你送回惠城?”
把许清和问得更难受。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仰起脸:“那秦叔叔呢?年后,他还在籍县,还是你带着他一起回惠城?”
秦锋的手掌自然地落在她的头发上,来回抚了抚,说:“他那身子,来回来去挪也不好。这儿有护工一直看着,地方也宽敞。我时不时回来看看就行。”
许清和“喔”了一声:“我以为你照顾习惯了,得时常看着他才行。”
“我……”秦锋忽然含糊了一下,“我也得有些自己的安排,老围着他转,他又嫌我没出息。”
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许清和有些喃喃地说:“怎么能这样讲。你多让人觉得踏实呀!”
外面隐隐响起烟花爆竹的声音,秦锋的呼吸沉了一瞬。许清和很少直接地夸他,或者说他觉得她一般说得都是哄人玩儿的假话。
但刚才这句,他听着觉得好像挺真的。
他环住她的腰,搂得更紧了一些。许清和没反抗,毯子一落,自然而然就拥上来。
她今天动静很小,一开始像小猫一样在呜咽。后来不知想到什么,一个劲儿地在他背上挠啊挠,越抱越紧。
秦锋本就觉得自己不得要领,在这事儿上没什么经验,全凭本能。看着她这副似乎不怎么舒心的样子,更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只好停下来,让她多喘口气儿。
可这一停,许清和就更不满意,声音闷闷的,问他:“你在想什么?”
这种时候还能想什么!难道能直接说出来吗?
秦锋把她的手从背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一开口,声音有点哑:“疼你就说话,别乱抓。”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两只手都包进去了,指腹有茧,粗糙的,硌着她的手背。
许清和没吭声,把手抽出来。
然后又环上他,顺着他凹陷的背脊纹理,一节又一节,又抚又摁,好像怎么都不解气。
可秦锋呢,只是重新把她搂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就那么搁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
任着她乱挠。
直到她催了,他才闭上眼睛,继续沉溺地动作。
尽管此时此刻许清和在心里偷偷埋怨着秦锋一点都不会哄人,哪怕他多疼她一下、多问一句呢?只会停下来,木头一样愣着。
可是等好多年以后,许清和回忆起来,竟然会怀念这时候还尚生涩的秦锋。
毕竟到了以后,任凭她怎么哭、怎么咬、怎么求,他做得真狠起来,嘴上再会哄,但绝对不会停了。
等抱着许清和洗完澡,又换好床单,秦锋自己回到浴室,把背一拧,朝镜子一瞧——
好么,白一道粉一道。他伸手往后摸了摸,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
嘀咕一声,真跟猫似的,就继续去冲澡了。
等他冲完澡擦身子的时候,又瞥见镜子里,那背上的一道道颜色开始变深,在肌**壑里格外明显,跟个桃花图似的。
秦锋眯眼琢磨了一下,心想,还怪好看的。
回到床上,许清和已经睡着了。
秦锋拿出手机,看了看地图,查了查余额,做了做攻略。回惠城以后,他的确是可以开始自己的安排了。
*
转年过去,快开春的时候,许清和给集团提交了李叔调动的申请。
她处理得周全,没提半个不字,只说李叔年纪大了,京惠两地奔波辛苦,他的孩子进入高中又逢关键时期。而许清和本人快要大四,毕业事务繁杂,不如调李叔去更安稳的集团岗位。
至于新司机,自然要找个年轻力壮、无牵无挂的——
这么顺理成章地,就把秦锋给要进来了。
给许家大小姐当贴身司机,背景审查向来严苛,按规矩甚至需要许鸿杰或洪昕亲自过目。
许清和倒不担心秦锋过不了关,但她还是特意挑了集团季度最忙的当口递上申请,又让陈岚在管理层那边适时递了几句“年轻人踏实肯干、背景清白”的话。
事情果然办得悄无声息,又异常顺利。
把崭新的车证和那辆黑色宾利的钥匙一并交到秦锋手里时,许清和还特意说:“我平时行程不算紧,你不用全天候着。齐彦车行那边要是有活,照旧去干就行,毕竟是个能学真本事的地方。”
秦锋打量着这辆从初见起就烙进脑海的宾利,心里已经盘算着该先从哪里开始打理这辆车,能让许清和更舒服。
不过他嘴上也依然顾着应她的话:“嗯,车行那边刚上手,突然撂挑子不地道。”
为了匹配秦锋的新身份,许清和亲自请了她喜欢的设计师上门,给他量体裁衣。
男人僵硬地展开双臂,任由那软尺绕过胸膛、勒过腰腹。许清和窝在旁边沙发里,看着他浑身不自在的模样,抿着嘴努力不笑出声。
设计师姐姐了然地瞥看许清和一眼,量完后,特意把写满数字的尺寸单递到她手里。
许清和接过来,冲着秦锋使劲儿点点头:“你要好好保持唷,我可是都记住了。”
肩宽、胸围、腰围、腿围……许清和一个一个的数字看过去。其实比起硬实的胸腹,后来许清和发现,秦锋腿上的肌肉更富有弹性,即使獞在一起也觉得很舒服。
当然,一般最后那几下他快到的时候,獞得就有点痛了。男人实在是克制不住,毕竟那是最原始的,带着碾压、破坏、吞吃的本能。
等成衣送来,秦锋换上那身布料硬挺、面料昂贵、裁剪合身的西装,衬得他坦荡又有力量。
——袖口恰到好处地停在腕骨,底下的白衬衫规矩地露出一点边。
第一粒纽扣正好卡在腰最劲瘦的地方,第二粒扣子若是解开,会隐约露出下方皮带冷硬的金属光泽。
西裤裤腿笔直,垂坠地盖住皮鞋鞋面,只有当他坐下时,才会露出一截被黑袜包裹的线条清晰的脚踝。
他穿着这身行头在煦宏集团的大堂里走过时,总能牵动几道悄然追随的目光。
这时,旁边就会有人压低声音提醒:“别瞎看,那是清和总的人。”
分开的那五年里,秦锋搬过很多次家,去过很多地方,住过形形色色的酒店。
行李越来越少,大多东西能扔就扔。
唯一始终跟着他颠沛的,就是这套西装。
它总是第一个被仔细叠好收进行李箱,又第一个被取出,用挂烫机小心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端端正正挂进衣柜的最显眼处。
提醒他有人曾挽过他的胳膊,提醒他曾经也有过短暂的喜怒哀乐。
那时候,他从未敢幻想还有机会再穿上它,但在他心里,那是许清和给过他的最好也最像样的一件东西。
不过回到此时此刻此地,许清和倒是一直想着让秦锋穿上这件西装同她一起去旅行。
不过还没等到合适的机会,她就突然接到了洪昕女士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没有任何寒暄,洪昕相当直截了当地质问:“清和,听说你给身边安排了个自己人?”
“自己人”。
精准刺破了许清和企图维持的和平假象,只是这个定性,许清和没想到。
她定了定神,试图轻描淡写地含混过去:“妈,不就是换个司机嘛。我又不是换了助理或者导师,这也值得您特意过问?”
洪昕却像是要把这件事,摆到桌子上、摊明了了谈:“司机,而已?”她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尖锐,“他是个男人吧,年轻男人,年轻穷男人,跟你纠缠过的年轻穷男人,我说得对不对?”
有那么几秒,许清和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大概头脑空白就是这种感觉。
和出格的人发生关系,进而被家里发现、抓住、反对,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常见到算不上新鲜。
许清和进而开始紧张地想,洪昕查到哪一步了?知道了多少?
她喉咙发干,刚想组织语言辩驳。
没想到,洪昕的动作,甚至比她的话语更快:“清和,我已经下飞机了。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当面谈。”
老宅别墅因为久未归家的女主人突然回来,瞬间进入了一种无声的警戒状态。刘姨如临大敌,指挥着人将茶水鲜果备至最精,所有瓶子里的花都换上最鲜的,连洪昕平日惯用的那款清淡线香,也提前在厅里袅袅燃起。
看着刘姨里外忙碌、神色紧绷的样子,许清和自己心里的焦躁也开始在四肢百骸里窜动。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狗血桥段——
“给他二百万让他离开”
“你明天就得跟黄屹订婚”
“敢跟他在一起就永远别进许家的门”……
无非就是被怒斥、被讥讽、被强行阻拦。许清和咬着牙,做好了迎接一场狂风暴雨的准备。
然而,当洪昕真正回到家,放下行李,将厅里所有佣人都屏退,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母女二人时——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许清和所有预设的防线。
洪昕先是深深地看了许清和一眼,然后接着转身背着手望向窗外,最后坐在了沙发最远处。
——许清和听到妈妈这样对她说:“清和,你以为我年轻的时候没爱过这样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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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yeah,有人懂吗,会停不会哄 vs 会哄不会停
现在是前者,以后是后者,这个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