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锋下意识地想低头, 但一低头正对着许清和的胸口,他又赶紧把头抬起来。
被迫和许清和对视,望进那双漂亮又含着水汽的眼睛。
许清和还觉得不够, 伸手掌住他的下巴, 仔仔细细看他脸上的伤, 看着已经开始结痂, 约莫是好几天前的伤了。
秦锋不想让她细看他这副样子,抬手想捂住她的眼睛。
许清和一下就发现了他的意图, 一左一右把他的胳膊牢牢固定在两侧,让男人动弹不得。
他受了伤,动作没有往常灵敏, 况且他缠着纱布的腿也实在有点疼,想反抗也懒于使力气,于是他就那样被腿上的女人禁锢着,感觉什么都要交代了。
“你说话, 为什么躲着我?”许清和又问了一次。
“因为, 不想让你知道我受伤。”
“我知道了会怎样?难道还会趁人之危吗?”好吧, 其实她现在就有点趁人之危,但这不是一码事。
秦锋的眼神飘了飘, 很快又被许清和扳着移回来, 他胡子没有刮,下巴摸起来扎扎的,她又顺着他胡茬延伸的方向往下摸,摸到他沉稳跳动的颈动脉, 又到凸起的喉结。
往日里高大壮实的男人任她掌住脆弱的地方,鼻翼翕动,深深吸了口气, 又叹出来。
“就是字面意思,不想让你知道我受伤。”
就在许清和真的想一把掐住他让他能不能好好说点话的时候,秦锋又开口了。
这次他说了很多。
“我……我妈,我没跟你提过我妈。小时候去哪里,我们都是一家三口,去看我爸比赛,去陪我一起训练,又或者陪她去逛街。那时候出国难,所以每次我爸去比赛回来都会带很多国内见不到的东西,我们都很高兴……”
他说得有些没逻辑,但话里的情绪却传递了很多。
“我爸受伤,不是一下子的。先是小伤,后来是大伤。一开始能好,后来好得就越来越慢。刚开始我妈都陪着,到后来她就开始焦躁、逃避、发火。有一回,我跟我爸一起受伤了,我俩都需要照顾,我妈就,哭了,哭了很久,哭得很大声。从那以后,她的情绪就很容易不对。”
“最后让我爸断送职业生涯那次,国家、省里、县里,其实都给了很多慰问,当时我妈又哭,哭着谢谢他们。再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拿着所有的钱一起走的。所以我和我爸的生活才一直那么困难,也没好再找人说。”
怪不得。
秦锋从来没有提过他妈妈。当初陈岚一带而过说秦家一直很困难的时候,许清和还没细想为什么受着县里的帮扶和照顾还能这样。
许清和刚想开口安慰他的时候,秦锋又说:“但我也不怪她,因为当时太苦了。以前可能我怪过她,后来我自己照顾过我爹以后,我就懂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么。那些钱她就算都拿了,也是她应得的。”
秦锋极少,甚至从来没有过,讲过这么多话。他像是说累了、说疼了,说到最后,把头又垂下去,额头轻轻靠在许清和的肩膀上。
像一只流浪狗,受了伤就会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觉得自己身强力壮很快就可以好起来。
有人靠近想帮一帮他,他又会低吼着离开,怕再受到伤害。可等人走了,他又哒哒走了两步,怕人真的不回头。
许清和的手指搭在秦锋的后脑勺上,一点点摸过他的发茬,又轻轻揉搓他的耳骨。她放开了制住他的手,让他环住自己的腰。
就在她以为秦锋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沉沉地补了一句:“我不想受伤,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累赘,不想让你……”
“离开。”
这两个字声音太小了,小得根本辨不清。但他们彼此都懂,随着许清和快要大学毕业,这两个字,似乎也不远了。
许清和张张嘴,知道自己该说一句:“我不会离开。”
但她今天不想骗人。
她只说了一句:“受伤没事的,我会照顾你。”
秦锋没回答,只是把环在她腰上的手扣得更紧、更紧,像要把她揉进骨髓里一样,胳膊上的青筋暴起,牢牢地抱着她。
*
五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漏进来,在红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光痕。
许清和手里捏着写了大大的“优秀”的毕业论文,到办公室请导师周建宇签字。老教授遒劲的笔道划完,却没急着还给许清和,反而问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双手规矩地摆在身侧,许清和就像个传统又乖巧的学生,说:“还没有明确的安排。”
周建宇没接她的话,倒是不紧不慢地把老花镜拨下来,眼角的皱纹没了镜片压着,反而显出几分家常的松弛。
“我家闺女也这样,”他这么说,“每次问她想去哪儿、想干什么,回回都说‘随便’。我真替她做主了,她又不乐意,说那不是她要的。”
他抬起眼,目光从镜片上方透过来,笑得坦荡:“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甘心被人安排,也没那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许清和似乎能明白一点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周建宇俯身拉开抽屉,取出两份文件,搁在桌面,推到她眼前:“推荐信,我帮你写好了。”
许清和歪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校徽,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学校,她问:“您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爸我妈回头来问您,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安排我了?”
周建宇问她:“那‘你’怕他们问吗?”
许清和立刻摇摇头,没有任何犹豫。
“那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周建宇笑了,“到这个年纪了、这个位子,我又没教唆你犯法,不过是想让你多念几年书。”
许清和拿过那两封信纸,牢牢捏在手里,诚恳地谢过导师。
瑞典。
周建宇推荐她去的学校不是什么传统英美名校,竟然是瑞典。那所学校虽然低调,但是以工业设计见长。与她父母期望的和她大学的专业都无关,倒是和她家族的生意有关。
这可以称得上是一种远见卓识,让许清和觉得感激又心安。她虽然还没下定万分的决心,但显然已经偏向了这样有野心的一步棋。
从教学楼出来,秦锋靠在车边等她。
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到他站得笔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等走近了,许清和才注意到他受伤的那条腿微微曲着,没敢吃重。
她垂下眼,把手里的推荐信折好,藏进背包最深的夹层。
秦锋的反应似乎慢了半拍,等她都走到跟前,他才迟钝地抬起头:“跟导师聊好了?”
许清和轻轻搭在他胳膊上,摩挲了两下,说:“腿还很痛?别开车了吧,我来?”
“不要紧,”秦锋接过她的包,放进车里,“天快黑了,你开车我不放心。”
车开得很平稳,等停在她公寓楼下的时候,秦锋没动,也没说话。
许清和正要开门,听见身后一声——
“嘶。”
很轻的一声。像是在忍,又像是忍了很久没忍住。
她回头。
看到秦锋正皱着眉,低头看自己的腿。自从受伤后,为了方便缠纱布、贴膏药,他一直穿短裤。此刻那条腿的肌肉绷得很紧,像在较劲,男人的咬肌也鼓着,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许清和的心像被人攥住。
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路灯,她赶紧说:“腿痛的话,别回去了,今晚留在我这里吧。”
然后她也没让他帮忙拿包,自己理了一下,把东西一股脑甩在肩膀上。
她低下头的时候,没看到秦锋脸上的难耐已经不见踪影。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里头暗沉沉,秦锋进来的时候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的那一瞬间,许清和已经回身扶住他胳膊,他的小臂滚烫,也很硬,像是要往她身上靠。
“还疼吗?”她仰头看他,“要不要喝水,或者吃点药?”
秦锋的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浮汗,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个公寓对许清和来说就是个歇脚的,家里东西备得都不齐,她在橱柜里翻腾了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个没人用过的新杯子。那杯子放得很高,她跳了两下才勉强够着。
秦锋在玄关看见了,来不及过去,只跟她说:“小心点,不用忙活了。”
许清和“唔”了一声,回他:“先备着嘛,就算今天不用,以后没准儿哪天用得到。”
或许这句话她只是随口一说,但秦锋听见了,黑暗里,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然后他从玄关走到厨房,手臂收紧,从背后环住许清和,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这么仔细呢?”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热气全喷在她耳朵上。
许清和被他弄得一缩:“哎呀,我接水呢——”
她端起杯子想递给他,秦锋没接,反而就着她的手就喝了。
他用这别扭的姿势俯身埋在她怀里,许清和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妈妈说过的故事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个男人。为了赚钱、为了不让心爱的女人受苦,去铤而走险,最终锒铛入狱的男人。
秦锋呢?
他明明见过父亲的绝症,明明见过母亲出走,明明知道那条路有多险,可他为什么还要重新上雪?
是为了他自己吗?还是——
秦锋咕咚咕咚喝完一整杯水,抬起头,对上许清和的目光,不明所以:“看什么?”
许清和把杯子放下,就着他俯下的高度,亲了亲他。
先碰了碰他有胡茬的下巴,接着是刚被滋润过的嘴唇,然后是高挺的鼻尖,最后又落回,用舌尖轻轻描绘他锋利的唇线。
腿也不疼了,身上也不累了,可怜劲儿全没了,秦锋就像是被这一下全亲好了。
他身子立起来,顺手环住她的腰,把许清和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才几天没见啊——就想了?”
照着往常么,许清和肯定会说两句反驳的话,可是今天她好像没听见,就一个劲儿往他怀里拱。
秦锋低低笑了一声:“想在哪儿?沙发?还是桌子上?”
等真抱着躺下,秦锋才发现许清和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他还没怎么样,她眼眶就红了。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没进枕头里。
秦锋僵住了,以为是旷了一段时间,那处不一样了,紧张地停下来问:“疼啊?”
她使劲儿摇了摇头说:“重点也可以。”
这话放在平时,秦锋能疯了。
可现在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总觉得里头分明装着没有告诉他的东西。占有、疯狂、醋意、心疼拧在一起,酸得他胸口发闷。
他忍不住问:“你想什么呢?”
“我……啊……没想什么,呀……”她眨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带着被冲散的尾音。
秦锋才不信。
那一颗粉红色的苹果,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那里。一点皮剥开,果肉被挑起一点,刀柄从后头搭在上面,跃跃欲试。
“那行,”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哑,“你数着。”
“弄了多少下,一次报个数。”
许清和耳朵腾地烧起来:“秦锋!你不是难受吗?你全好了?”
其实前段时间,许清和偷偷登上过马来西亚的网站,试图去找一些关于洪昕女士说过的信息。
在华人论坛和新闻公告的边缘,她还真的拼凑出了一条奇异的时间线——
某罪犯,因吞食异物导致肠穿孔,于七年前申请保外就医。数月后,继续入狱服刑。名字、罪名、身份、时间,都能对得上。
这事情太巧合,几乎是在冰冷严酷的高墙之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铁钉?尖片?刷柄?那都是实在活不下去的人往自己肚子里塞的东西。
如果只是普通的罪犯,走这种险招,几乎是死路一条。绝对是疯到一定程度才做得出来的事。
可究竟是他疯,还是她痴?
许清和帮秦锋处理伤口的时候,不可抑制地想到那条新闻。虽然这两者目前看并无联系,可她就是——
短暂的抽神很快被男人发现,他加重了动作,又在她耳边重申了一遍:“你还分心?报数。”
等时钟走了两圈,秦锋帮她擦干净身子,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许清和的眼睛半睁半闭,感觉哪里都在颠簸,脑子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出来:“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她这里的冰箱空空如也,秦锋只能简单做个清汤面,能打个鸡蛋、滴点香油已经实属不易,连撒的葱花都是翻了半天才寻出来的干料。
面快要出锅的时候,许清和围着毯子就从屋里出来,还是一副懒懒散散半睡半醒的样子,肩膀露在外面。
秦锋瞟了一眼就规矩地回了头,跟她说:“再等一分钟面就能好。”
一下。
那面沉进水里。
“……一”许清和的声音细细的,咬着嘴唇。
两下,三下,四下。
“五……”这回她数得快了点儿,像是要赶紧完成任务。
“你什么意思?”秦锋喘着气问她,“催我是不是?不想是不是?”
超过二十下的时候,许清和就开始偷懒,一会儿开始自己加数,一会儿又重复。闭着眼睛,一次次把声音放软,试图蒙混过关。
啪一声,那面整个被挑起,被完全对折。
许清和惊叫,被迫睁开眼睛,颤颤巍巍地回头看着秦锋。
“叫你好好数,看着我,听见没有?”
“就在这时候,只想着我,都不行?”
许清和想着刚才男人疯痴的眉目,又看着眼前,这个忙碌的、结实的、戴着围裙的背影。
她手里捧着的杯子盛着热水,那蒸汽烘着她,叫她眼睛发酸。
接着她用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秦锋,你真是个很好的男人。”
咕嘟咕嘟。
锅里的水烧开,开始往外溢,秦锋的手拿着筷子,悬停在锅边。
热水溅到他的手上,一下就烫红了,但他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关了火。
“来吃饭吧,这儿东西不多,就简单做了点。”咔哒两声,盘子被他放到大理石的岛台上。
许清和想,等她注定要跟他分开的那天,一定要给个体面的理由。
不要让他变得……太极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