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锋愣了一下, 眉心开始突突地跳。
“我去?”他分不清是心脏的声音更大还是说话的声音更大,“不太合适吧,你们都是同学。”
许清和摇摇头。固执地, 把那条界线往前推了一寸。
“没什么不合适呀, 这是晚会, 又不是上课, ”她说,“我听说, 今晚有人带家人、有人带外校的男女朋友、或者是兄弟姐妹。不是同学又有什么关系。”
她避开了秦锋的身份,只是拽住他的胳膊不撒手。男人还是僵在那里,没有动作的意思。
许清和咬了咬唇, 换了个方式挽留:“最近你也知道我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传得很快,大家肯定都……”
她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秦锋不可能忍心她受委屈, 所有的克制都不重要了, 打碎也没关系了。
他想也没想就答应:“好。”
校园里的树高大而繁密,将夏夜燥热的气息都隔绝吹散。从停车场走到讲堂宴会厅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两个人并着肩, 在一片又一片青春洋溢的笑声中, 靠得越来越近。
这是许清和第一次和某个男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连聚光灯下的黄屹都禁不住把目光投过来。
——毕业典礼的时候,学校不出意外地邀请了黄屹。京魏大学以金融商科见长,凰湖资本又是应届毕业生挤破头想进的地方,他的到来理所当然。大部分学生都对此期待已久:为了看他那张脸, 为了能说上几句话,为了那个“万一被看上”的梦。
可此刻,黄屹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许清和穿着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裙, 脖颈间的珠宝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而走在她身侧的男人,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比这间宴会厅里任何一个男人都更加夺目。那种夺目绝不是靠那套许清和给他的定制西装撑出来的。
是西装裹不住的东西。
议论声四起。
“那是谁?许大小姐的男朋友?”
“没听她说过啊,估计也就是个跟着一块儿的呗。”
“有点眼熟啊,是之前视频那个吧?滑雪运动员的儿子。”
“我去!他本人比视频里还……”
后半句没说完,但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锋和许清和两个人没有并没有挽着手,但那种不言不语的默契,比牵手更让人移不开眼。他一直站在她半步之后,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近到没人能忽略他的存在,又远到从不妨碍她和任何人交流。
那些原本想凑过来和许清和说话的人,走近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先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落在那身西装包裹下的腰线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大而有力,让人忍不住去想,那双手握过什么、碰过什么、做过什么。
对这些目光,秦锋似乎毫无察觉。他只是站在那里,偶尔替许清和挡一下不小心撞过来的人,偶尔在她说话时
微微侧耳,像有根无形的绳子拴着他似的,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那些目光,许清和却注意到了,交谈的间隙,她很想问问秦锋:“站在这里,跟着我,穿着我给你的衣服,被我的同学们从头看到脚,什么感觉?”
但她没问,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一回头,秦锋立刻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低头,凑近了一点:“怎么了?”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许清和冲他笑了笑,摇摇头,又转回去。
道别、过问前程、或者只是闲谈。场面热开以后,许清和跟话剧团的几个朋友簇在一起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话。
有人提议一块儿拍个合照,自然而然,指了指许清和身后那个男人身上:“让他来行不行?”
顺着人们手指的方向,许清和恍然地“喔”了一声,回身两步碰了碰秦锋的胳膊,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他手里,仰头问他:“好不好呀,给我们拍个照?”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和朋友们笑闹的余韵,几根手指在男人的掌心里,软乎乎地问他。
换来身后几声艳羡又暧昧的笑:“哇哦!他俩好配!”
秦锋不自在地压了压唇角,拿起许清和的手机,有些生疏地滑到相机拍摄页面,刚刚才对好取景框,突然感觉有人撞了他胳膊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谁,对面那群话剧团的学生们已经响起一阵惊呼——
“救命啊,居然是黄屹!”
“天呐,这就是boss直聘吗!”
当着这些兴奋的同学,许清和没好直接给黄屹撂脸,她只皱了皱眉,往旁边站了站。
黄屹一手斜插在兜里,一手端着自己的手机,挑了挑眉,颇为闲散地说:“最近在练习摄影,拍个群像试试手。”
“哇,黄总太谦虚了!”
“天呢,能不能用个美颜呢?”
“黄总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合照呀?”
刚才那些还留恋而艳羡的目光,现在又一股脑黏去黄屹身上,叽叽喳喳的声音,全围着他转。
秦锋被挤在一边。
那个刚才随手一指让他拍照的女孩,现在正踮着脚往黄屹跟前凑。另一个男生掏出手机,热情地递给黄屹,说自己的手机有广角镜头。还有人已经在组织站位了,“黄总站中间吧!”“那必须的啊,我也是跟大企业家合照过的人了!”
许清和被莫名推到了黄屹旁边。她刚要撤步,黄屹就特别自然地伸胳膊拉了她一把。
咔嚓咔嚓。
单反相机的快门声不断响起,几位典礼上官方的摄影师都随着黄屹的脚步走过来,半蹲在他们一行人前面,专业地记录下这里的热闹。
年份的钟摆走了一轮,什么变了,可什么却又没变。宴会厅盛大的灯光,再一次将“体面”和“影子”,强行划分出界限。
典礼结束以后。
秦锋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清和身后,比往常靠得都要紧、都要近。
“回哪儿?”上车以后他问。
许清和把下巴搭在安全带上,闭着眼,带点酒后的微醺。半晌,她说:“不知道,开远一点吧。”
秦锋握着方向盘,没动。
“我开到哪儿,你去哪儿?”
许清和睁开眼偏过头看他,弯起嘴角,娇憨地点点头:“嗯。”
——那就往北去,往山里去,开到汽油烧光,开到无人能追。
但很快,秦锋就把这个念头掐死在喉咙里,划了划导航,发动了车。
京城三面环山,油门踩下去,没多久,路就越来越窄、灯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车灯切开的一小片黑暗。
秦锋把车停在一片野坡边上,熄了火。四下只剩虫鸣,和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
他转头把手臂搭上副驾驶的位子,目光黑沉沉地看着许清和:“到了,下去走走?”
许清和没动,先是把头枕在他伸过来的胳膊上,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黏黏糊糊,像化不开的糖水。
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看不够,索性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其实哪儿都不想去。”
秦锋垂眼,只能看见她的发顶,然后他抬起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按了按。
天很高,地很阔。
然而这一方窄窄的车厢,却像容不下两份心跳。
有些话憋了一路,又或者是更久,但现在,终于是憋不住了。
许清和又往秦锋怀里拱了拱,用很小的声音说:“秦锋,我可能得走了。”
走。
在这个荒郊野岭的夜里,在许清和自己的车里,这个寓意为何,不言自明。
秦锋的视线落在前方的玻璃上,又透过厚厚的防窥膜,看向虚空的黑暗。
许清和的气息已经开始不稳,带着明显的颤抖。
“留在这儿……我没办法面对他们。我爸妈,还有那个弟弟。”
“他们不给我个明确的位子,就熬着我、耗着我。”
“等我熬不住也耗不住,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跟黄屹结婚,迟早的事。”
“出去避一避,对谁都是个缓冲,也对谁……都能有个好交代的理由。”
秦锋就那么听着。每一句话他都能理解,甚至太能理解。只是不知道他该如何回应。
等到不得不说话的时候,他才勉强张口,声音已经很沙哑:“好。准备什么时候走?去哪里?”
许清和没答。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塌下去的背上。
第一次在服务区见秦锋的时候,他刚打完架,在暴雨中像个搏杀完的野兽。那时候她想,这一定是她见过的最有生命力的人。
而如今,那样的生命力仿佛被抽走,只剩下气若游丝的相思,在空气里缠绕,无处安放。
许清和把目光挪开,忽然说起别的:“其实我想过带你一起走。毕竟我身边也没什么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说了句,“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信赖的人。”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但毕竟你父亲还……”
秦锋听也没听完,就打断她:“你有你的计划,不用考虑我。”
这几个字像一双手,把她不知该怎样解释的嘴轻轻捂住。
“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所以我没法给你那种……”
等到话终于出口,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那么快,那么急,像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水,一瞬间爬满了许清和的脸颊。
她没擦,就那么任由它们流着,带着浓重的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没法给你那种,正常的恋爱关系。”
秦锋闭了闭眼睛,眼皮底下,是翻涌的、几乎压不住的占有欲。但他没有动,没有让它们出来。平静地应她:“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然后他又像是后悔了一样,倏忽睁开眼,看向许清和,对她说:“至于我么,就当个哄你的玩意儿,我有这个自觉。”
说完以后,就盯着她。
秦锋甚至希望她生气。希望她扇他一巴掌,骂他一句,然后推开车门把他扔在这荒郊野岭。这样他就可以反反复复咀嚼这个瞬间,在日后的无数个黑夜里,让这一幕一遍遍凌迟自己,让他始终记得她不顾一切离开的果断。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许清和伸出手,抚上了他英挺的侧脸,拇指轻缓地,摩挲了两下:“秦锋,你没必要这么说自己。”
她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他脸颊的皮肤里,又凉又烫。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阶级、地位、阅历、财富铸成的永远跨不过去鸿沟。即使再不看、不想,它也就在那儿,黑黢黢地横着,比车窗外那片野山谷还要深。
现在在一起又怎样?日后分开也是注定的。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甚至让许清和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最初失控的瞬间。
是他短了一截的西装吗?是他鞋底印上她纱裙的泥土吗?是他递来的那串佛珠吗?是他第一次抱起她的样子吗?是那方砖瓦房里落满星星的床吗?
直到很久以后,许清和才明白,那不只是某一个瞬间。
他就是他。她心动的,是他全部的样子。
她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前,蹭了蹭,如忏悔一般低声说:“是我不好,是我最初不该……不该招惹你,跟你有资助以外的联系,让我们之间变成……”
话没有说完。
秦锋有些失控地掌住了她的脖子,用一种不容抗拒地力道令她被迫和自己对视。
他的虎口卡在她喉管两侧,拇指压着她跳动的脉搏,细细的、软软的,在他指腹下一突一突,他没用力。
但是他多想让她知道,他可以用力。
然后他俯身吻住她,一下、又一下,从轻轻的触碰,到细细的研磨,再到疯狂的掠夺。
她唇里有酒的甜香,有淡淡的薄荷。后来,开始有咸咸的泪水,他特别不喜欢这种味道。
从吻,又慢慢变成咬。
从唇角咬到唇珠,从唇珠咬到舌尖,她的舌尖烫烫的,虽然这烫烫的地方说了那么多冰凉的话,他真想把她咬掉。
秦锋根本不想听她接下来说的话。
他们之间,变成什么?
没必要。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喘,带着狠,还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我受得了……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受得了,有什么事情,我都担得住。”
两个人抱在一起,泪水无声的流。胸口抵着胸口,心跳撞着心跳,最后一次用尽全力感受对方的体温。
后来秦锋自嘲地想,当时哭早了啊,更狠心的事儿她都做得出来。那时候,他的泪反而流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