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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分手/谁要先走

作者:薯片半包 当前章节:7450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28

瑞典那边的学校九月份才开学, 就算加上新生周、搬家布置的时间,许清和八月中启程也是绰绰有余。

彻底把京城的事情理完,到收拾好惠城的东西, 也不过是七月初而已。

中间这一个多月, 忽然就空了下来。像一间搬光了家具的屋子, 四面墙还在, 却不知道往哪儿能坐坐。

对于她毕业以后要怎么办,洪昕没问过, 许清和也没说。

许清和有时候躺在床上想,她妈妈到底在想什么?是懒得管了,注意力全在那个小的身上, 还是憋着劲儿,等她一露头就摁死?她想不明白。

至于秦锋,许清和没主动联系他,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彻底道别。

到快七月末的时候, 是秦锋率先挨不住了。

他发消息问许清和:“那辆宝马Z4, 我给你还回去?”

要吗?要说什么?约在哪里好?

许清和开始怕, 特别害怕。

怕听见他的声音,怕看见他的脸, 怕看到他那副倔强又克制的样子, 怕自己不坚定的心灵在碰上他怀抱的一瞬间就疯狂的破碎。

更怕自己一念之间就会忍不住拽着他的袖子,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他当然会答应。他从来都会答应。

可然后呢?他们能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温存多久?半年?一年?等新鲜劲儿过了,等他发现自己在那儿更加什么都不是,等她顿悟过来他本来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然后呢?

“他有他的路要走, 清和,不要那么轻易去干涉别人的因果。”

即使与母亲有再多嫌隙,许清和也不得不承认, 洪昕的那句话说得太对。

去年同样的夏天,她伸手拉了他一把,就把他拽进了自己的命里。她以为是帮,现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渡他,还是害他。

他本该在籍县那间车厂里,过他的日子,走他的坦路。是她让他看见另一种活法,让他穿上那身西装,站到不该他站的地方,被那么多双眼睛从头品到脚。

她想起毕业晚会上,他站在身后半步远,想起她一回头他就迎上来的目光。

当时她想问他的话,而没问出口。后来她改问自己——

把他带到这儿来,到底是图什么?图他陪?图他对你好?图那张脸、那副身子、那些只有你能看见的软和硬?

——还是因为,早就舍不得放手?

可是舍不得又怎样。

她如今连自己的生活都理不清,又怎么能枉然带上一个人一同奔逃呢?

仿佛懂得她的那点心思,陈岚在恰好的时候联系了许清和:“在你走之前,我还想问,对秦家的资助要怎么善后。一整年,第一期合同是这么签订的。你看,是继续?还是……一笔交割?”

合同上,白纸黑字,标明着他们的关系。

资助人:许清和,受助人:秦锋。

原来他们的名字早在一年前的这一刻已经并在一起,写下了他们注定的答案。

许清和手里握着那层薄薄的纸,把它压到办公桌的最深处,说:“谢谢你,陈岚姐,这件事我自己处理吧。”

然后给秦锋发了消息,让他来办公室找她。

两个人隔着那张办公室桌,与初见时一模一样。许清和背靠着整座城市繁华的景色,而秦锋,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衬衫。

办公桌上那株绿植枝繁叶茂,一直被人好好地照料着——就像许清和,即使离开,也永远有人会浇灌这株名贵的花。

许清和努力迎上秦锋的目光,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真正开口的时候,比她想象中要容易,她把卡往前推了推:“卡里有笔钱,足够你父亲持续接受康复治疗,也足够你在任何一座二线城市安个家、做点小生意,你父亲如果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们集团对接的负责人。”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就停在这里,其实刚刚好。

可许清和就像不要命一样,非要给他们的关系做一个最后的定性:“毕竟,你是我资助的项目。”

秦锋看也没看那张卡。

他似乎喝了酒,眼底有血丝,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进劣质酒精的辛辣。

“项目?!……许清和。”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秦锋连名带姓地叫她。

不是许小姐、不是许总、不是动情时压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清清。

“许清和,”他声音哑得不行,褪去了所有恭敬或亲昵的伪装,“你把我当什么了,一条不会咬人的狗吗?!”

许清和有点苦涩地笑了笑,但是秦锋没看见。

“你也……”她斟酌着用词,“陪了我这么久,虽然集团给你发过工资,我只是想以我个人的名义,再给你添一些。钱多点,总没坏处,做什么事都方便。”

刺啦一声。

秦锋往后退了两步,碰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他已经努力收着力气,但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仍然格外响。

许清和心里抖了一下。

秦锋盯着她:“你觉得我跟你一起,就图钱?”

许清和捏了捏眉心:“我没这个意思,不就是补偿你一些,其他我给不了的东西吗?”

“其他?什么东西?”秦锋反问她。

承诺?未来?两个人甚至都没有正经确定过关系。

“你打算给过我吗?!”秦锋又问。

许清和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在试着和你说以后……”

“以后?我们之间有以后?还是说给我钱,就是为了让我不再纠缠你?!”

秦锋的情绪已经有点失控了。在他的印象里,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

他站起身,捂住脸,极力克制着身上的抖动。他使劲儿喘了几口气,把胸腔里的哽咽全部压下去。

回过身的时候,面色已经淡下来。

许清和还是坐在桌边,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办公室明亮的吊灯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冷峻又克制的线条。

从前的电话、从前的谈天、从前的告别,暂且的沉默也就罢了,总有丝丝缕缕的情思牵着他们,让一切不舍都能成为下一句开口的理由。

可是现在呢?不说话,就是真的没有了。

谁要先走?

秦锋就算是疯了也不可能摔门离开。

他永远都只能低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稳了稳声线,先开口,哑着嗓子问许清和:“什么时候去机场?我,送你?”

许清和把头偏开,没看他了,低低地说:“不用了,可能助理会跟着我,一直送到国外。”

“嗯。”秦锋滚出个喉音。

他内心无比清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话,应一句就少一句。每一句都可能是他们这辈子说得最后一句话。

他就该一直说下去,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再多待哪怕一分钟。

可那时候,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多说一句徒劳的挽留。

*

突然接到钱菲菲的电话,许清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下意识地,她就知道,这绝对是一通重要无比的通话。

那时候她正站在SKP精品廊的vip室里试衣服。

销售姐姐蹲在旁边替她整理裙摆,眼里全是不舍:“许小姐,以后要是有什么大陆限定的款,一定找我买呀,我给您寄过去!”

许清和弯了弯嘴角,点点头。要走了,连品牌sales这种一年见不了几次的人,她都在认真道别。

而真正需要好好说两句的那个人呢?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点自嘲。

“这回是什么场合呀?”销售仰着头问,眼睛亮亮的,“您说要挑个限量款,我这条裙子可谁都没给看过,一直给您留着呢。什么活动这么隆重?”

许清和低头看了看镜子里丝缎垂坠、珠饰矜贵的自己:“集团的一次大活动,”她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我爸妈第一次正式叫我去。”

销售笑着恭喜她,说那一定要打扮得体体面面的。

许清和没接话,只是认真盯着自己终于要走到台前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一个电话到了。

是陌生的号码,显示在澳门,从来没见过。但许清和就那么破天荒地接起来——

“清和,是我,钱菲菲。”

对面一开口,许清和就愣住了。钱菲菲的声音不是平时那个调子。没有娇嗔,没有试探,没有怪异。干,冷,硬,像一把直接捅过来的刀。

“这周末,别去。”

从人、到话、到语气,毫无准备,许清和开始都反应不过来,天然地“啊”了一声。

“根本没有什么集团活动,他们背着你弄了个订婚宴,周末你去了,你和黄屹的事情就定下来了。”

“啊?!”这下许清和的声音更高、更尖、发冷、发颤。

钱菲菲的声音还在继续,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钻进耳朵里:“我瑞士的朋友给我递的信儿。黄家账目最近有大额操作,跟你家的有往来,”钱菲菲忍不住冷笑一声,“连新的信托都替你咨询好了,就等着你入黄家的金屋子——”

许清和口干舌燥的立在那里。

她站在奢侈品店那间四面是通天镜子的房间里,看到无数个自己。

华美的裙子正褪了一半,歪歪斜斜挂在身上。头发被拉链钩散了,几缕从鬓边垂下来。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后面,只剩下光秃秃的金绳子勒住她的脖子,狼狈得不像话。

销售姐姐慌忙跑过来,扶着许清和坐到沙发上,给她披上一条大丝巾,递来一杯温水,然后轻轻退出去,关上门。

门阖上的那一瞬间,许清和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

这间刚才还明亮奢华的房间,忽然变成一座牢笼。这下她看清了——

四面镜子里全是她,逃不掉的她。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又硬撑着声调:“菲菲姐,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你跟黄屹?”

“对,我不想看你跟他结婚,”钱菲菲承认得非常坦诚,“你的事我后来打听过。你也没想嫁给黄屹,对吧?那我就帮你。”

许清和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头发紧:“你告诉我这些,已经是帮我了,”她努力让声音稳下来,“其他的,我自己能处理。再说我本来就打算走了。”

“现在。”

钱菲菲的声音忽然拔高,刺进她耳朵里。

“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许清和一愣。

“你以为周末你逃得掉?”钱菲菲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急还是怕,“他们准备到什么份儿上了你知道吗?!”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深吸一口气。

“菲菲姐,我会——”

“清和,按我说——”

“你先说吧。”许清和一下子就让步了。这个人刚刚救了她,不管是为了什么,她欠钱菲菲的。

钱菲菲也不推辞,带着枉然的担心:“你走得急,钱如果有不好动的,我能帮你干净地转出去。怎么走,我也可以安排。这件事,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许清和闭上眼。

“好。”

最末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加了一句:“祝你跟黄屹——终成眷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钱菲菲一声极轻的笑,惨淡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得了。”

只在商场里停了半个晚上的功夫,天上忽然下了暴雨。

许清和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来不及躲雨的人疾步四散。雨水顺着豪华商业体的玻璃幕墙往下淌,把整座城市都冲得模糊。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此时此刻。

一样的暴雨,一样的狼狈,一样的被推到某个路口,不得不做出选择。

那时候她隔着车窗,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脊背却挺得笔直。

现在她要走了,老天又送来一场雨。

来得真是时候,像是要替她洗去什么。

是贪吗?贪他那点野,贪那点暖,贪他看她时的眼神。

是嗔吗?嗔父母算计,嗔命运戏耍,嗔自己无能无力。

是痴吗?痴心妄想过不该想的,痴迷留恋过留不住的。

许清和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

凉,透心凉,可掌心清清爽爽的。

再次面对大雨,她站在这道分界线上,忽然觉得轻了。

这一年所有的贪嗔痴,都让这场雨带走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

挺好。

她往雨里迈了一步。

有一辆纯黑的迈巴赫停在那里,仿佛就是为她而来。

*

周末的时候,秦锋正在车行。

暴雨连下了好几日。

其实就是夏天寻常那种雨,比去年这时候的雨灾小多了。可这雨就是让人心里发堵,堵得他不断想起去年此时的种种,堵得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十二天了。从那天在许清和的办公室分别到现在,整整十二天。

他当初绞尽脑汁才想出“还车”那个理由。现在话说尽了,钱结清了,关系也到头了。他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往她跟前凑。

其实车证还在他这儿,当初写的期限是五年。他能自由进出集团,甚至她的公寓。

可他只敢在一个晚上开过去一次。

远远停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到灯灭了,看到窗帘拉上,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愣愣地发呆。

“赶紧回吧,”齐彦冲他喊,“这么大雨,也没活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嘈杂起来。

几个人冲进车行,领头那个秦锋眼熟——进出集团时见过,是煦宏的安保队长。

那人带着股来势汹汹地蛮劲儿,上来就要揪他领子,秦锋侧身躲开,却躲不过对方劈头盖脸那句:“你把许清和小姐藏哪儿了?!”

他应该动手——这孙子简直是不要命。可“许清和”那三个字一进耳朵,秦锋浑身的气就泄了一半。

他只是皱了皱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齐彦赶紧凑过来递烟,好声好气地拦。

那凶神恶煞的人叼着烟冷哼一声,吞云吐雾间,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今天集团有大事,许小姐人没了。谁知道是不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跑了?”

说完,意有所指一般故意朝着秦锋的方向掸了掸烟灰。

只不过火星子落在雨里,一下就没了。

齐彦挡在秦锋前头,这小伙子疯起来可是野得不行,怕是真要跟对面干起架来。齐彦正了正神色,冲那煦宏集团的人说:“兄弟,您可是找错了。秦锋这几天都在我这车行,连吃睡都在后头的板房里。您不信,我大可以调出监控。”

再后头的话,秦锋听不下去了。

他已经抓起车钥匙和手机,冲进雨里。

发动机轰鸣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可一遍一遍,全是忙音。

他把车开得像疯了一样。

冲到许清和的公寓楼下,淋着雨站在那里,一遍一遍拨那个不会再接的号码。拨到手机没电,拨到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雨从头浇到脚,浇得他浑身湿透,站在那盏再也不会亮起的窗户下面。

那一夜他想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快得像是下一秒她就会回来。慢得像他这辈子都等不到她。

秦锋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他依旧木然地站在那儿,浑身湿透,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然后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那个女孩,许清和的闺蜜。叫什么来着——他不知道,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冲上去,挡在她面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许清和去哪儿了?”

颜之玉被秦锋吓了一跳。

男人眼眶通红,容色癫狂,浑身湿透,狼狈得不像话。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冲身后的搬运工摆摆手,把人支开。

“呃,”颜之玉往角落里挪了挪,“你先冷静冷静?”

她也想劝他,可是……

最终颜之玉只是叹了口气,垂下眼:“清和这两天就走,不从惠城走,”她顿了顿,“你不用想着送她,也别多问了。”

秦锋站在原地,像没听懂。

“已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有刀子刮过,“走了?”

颜之玉没抬头,不敢直视男人疯痴的眉目。

“走了。”

秦锋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又张了张嘴,挤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字:“已经?”

“已经走了。”

他像是在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嚼得自己满嘴是血。

颜之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不忍心,可她也帮不了他。

她只好往后退了一步,冲秦锋说:“我还要帮清和寄行李,那边的邮政还等着我。”

末了,她礼貌性地补了一句:“缓一缓……都会过去的。”

秦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他又去了煦宏集团的大堂,陈岚看见他,也说了同样的话:“都会过去的。”

他问不出许清和到底去了哪里,问不出她的打算,问不出她为什么离开得这么突然,问不出任何一句他想知道的。

哪怕只是想听一句“她已经平安落地了”,都成了奢望。

颜之玉站在原处,看着秦锋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瘦了。她想。比曾经高大壮实的模样瘦了一大圈。

可是过了一会儿,颜之玉突然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

许清和走得急,电话里交代她收拾东西:“之玉,别的都随你整理打包,有一件,一定帮我装好。”

“在我床头柜第二层,”许清和当时说,“有一条檀木手串,你放在首饰袋里,搁在打包袋的最上头。拜托拜托!”

在许清和卧室里看到那手串的时候,颜之玉还纳闷,这种“破烂”也值得专门交代?

——那手串木质发旧,刻痕斑驳,搁在许清和那一堆细软里,粗/大得刺眼。

颜之玉回头望了一眼秦锋消失的方向。

她终于知道,这个手串是谁的了。

当时她还想,这东西真是简陋得让人觉得心酸。

现在意识到,一捧掏出肺腑的真心,哪里会简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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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突然觉得这两位是真的担得上“分别只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都会成为更好更会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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