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 斯德哥尔摩。
这里的冬夜有十几个小时,许清和却没有觉得过分漫长,反而在黑夜中, 找到了越来越多得安全感。
早上九点, 天色才勉强从深蓝过渡成灰白, 她便裹着黑色大衣出门, 踩着薄雪往学校走,呼吸在围巾里凝成一层白霜。
斯德哥尔摩这座城市的气质是收着的, 两百多年没打过仗,空气里的每一个因子都散发着老派从容。
街上跑着很多比她年龄大多了的“老爷车”,还有好多“男妈妈”。
瑞典男人都极其顾家, 推着孩子在咖啡馆门口晒太阳,自己优雅地喝着咖啡,孩子哭了他就弯下腰,用那种糯糯的瑞典语耐心地哄, 怕吵着邻桌看得闲的人。
待久了, 许清和越来越喜欢这里人和人之间疏离的距离、对女性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平等, 甚至开始适应这里的鱼汤、肉丸饭、肉桂粉。
陈岚和钱菲菲当初都要给她买房子。
“富人区那几个盘我看了,临湖的, 特别适合你, ”陈岚在视频里划拉着平板,“你这大小姐住学生公寓像什么话。”
许清和摇头:“我是来锻炼的,总是要尝试自己料理更多的事情。”
她的学校在皇家狩猎场旧址上,建于1827年, 是典型的传统红砖学校,风景秀美,姿态高雅, 古朴庄重。以“科学和艺术”作为校训,正符合许清和工业设计的专业。
这里的华人留学生不算多,大多安静低调,碰见了就点个头。不像英美名校那些浮夸的“留子”,见面先打量你身上的奢侈品,再问你来自哪个城市,还要试探你准备怎么拿海外身份。
这儿没人问这些,她也学会了沉默。
白天,许清和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公寓里呆着,会去学校的学生中心占个位置写论文、看书。
每天下午四点天黑之前,去健身房的落地窗前跑半小时,看外面最后一点光从松树林里沉下去。回家前去hemkop打一碗色拉,三文鱼、虾仁、牛油果,拿纸碗装着,回公寓边看书边吃。
她也习惯了坐地铁,或者在距离不算太远的时候尝试着多走一走。
曾经那些堆了满衣柜的logo奢牌衣服、稀有皮手袋,都被她收进深处。也开始学习北欧人的极简风:白T恤、黑色直筒裤、灰色围巾、黑色大衣、白色板鞋。在斯德哥尔摩街头这么穿,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格外得体又入流。
不过再简单的穿着也难掩她出色的气质,频频有人与她搭讪,各国肤色都有。
上周在咖啡店,一个典型北欧长相、金发碧眼的男生走过来,用英语问许清和能不能坐她对面,两个人从天气、专业聊到文学。
最后他羞涩地笑了笑,说:“你是我见过穿黑色最好看的亚洲女孩。”
许清和只是抿了抿唇,说谢谢。
——她现在确实没这种打算。
没打算开始什么,没打算忘记什么。
有些时候,她在孤独的早晨六七点醒来,窗外是斯德哥尔摩灰蓝色的天,她就会想起一些人,一些事。
想念被稳稳托起的拥抱,想念勒在腰间的力道,想念褶/皱里进岀的凶狠,想念喷在耳后的鼻息。
接着天就慢慢亮了。
她又裹上那件黑色大衣,推开门,走进这座被称为平静冷淡的城市。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二月。
瑞典人是信圣诞老人的。不是那种“哄小孩”的信,是认真的、融进骨子里的信。
邮局专门辟出角落,放一个红彤
彤的大邮筒,上面写着“Till Tomten”——给圣诞老人。
孩子们结伴来投信,叽叽喳喳,你推我挤,最小的妹妹够不着邮筒口,被哥哥抱起来,信塞进去的时候尖叫着笑成一团。
许清和站在旁边看,围巾裹到鼻尖,眼睛弯起来。
同学拉她:“来啊,我们也写!”
她笑着被拽进超市,在明信片架子前挑了很久。
这张有极光的不要,太常见。这张有驯鹿的也不要,太游客。最后她选了一张——画面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星星灯,孤零零亮在深蓝色的雪夜里,光晕温柔得不像话。
她咬着笔帽,站在邮局角落的柱子旁,想了很久。
然后低头,在卡面上写下六个字。
——祝你我都幸福。
因为没有桌子,是垫在手掌心写的,所以字迹有点歪。笔画收尾的地方顿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没写完,但又的的确确停住了。
“你写完了吗?快点!”同学在门口招手。
许清和“嗯”了一声,把明信片折进信封,封口,然后走到那个红彤彤的邮筒前。
手指在投信口停了一秒。
——祝你幸福。祝你过上那种,没有我打扰的、普通而平静的生活。
卡片落进去,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大家呵着白气在邮筒前合影,手机闪光灯照亮几张年轻的脸。“圣诞快乐!”有人喊,所有人跟着喊,笑着,闹着,白气混在一起,飘上去,仿佛他们的心愿,真的随着张灯结彩的氛围,升腾到星空,化作即将实现的美梦。
她闭了闭眼睛。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在车行埋头到晚上,去巷口买一份炒饭?周末窝在籍县的床上,用旧手机刷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他有没有换一份更体面的工作?
有没有人发现他的好,那种咬着牙也不肯说出来的、笨拙的好?
有没有……想过她?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就被自己羞得耳根发烫。
许清和,你够了。是你先走的,是你先放手的,你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
可是那个问题还是落下来了,沉甸甸地,落进心脏最深的那块地方。
——像他那样,看起来传统,又没什么歪心思的男人,是不是很快会找个人结婚?
许清和仰起头。
斯德哥尔摩的冬夜没有星星,只有路灯一盏一盏,暖黄的、温柔的光,连成线,铺向看不见的远方。
突然的变故,就发生在平安夜那天。
当时许清和约了几个华人留学生一起煮火锅。
电话响起的时候,她身后是开着门的厨房,热气裹着牛油锅底的香味涌出来。几个女生在切菜,一个男生在洗金针菇,木桌上不知道谁的手机在放歌,节奏敲敲打打的,听不清唱什么。
有个人正在拆羊肉卷的包装,喊了一嗓子:“谁偷吃了?我刚切的西红柿呢?”
另一个声音回:“问老周!他嘴就没停过!”
笑成一团。
许清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不厌其烦打过来的陌生号码,最终选择了接听。
“喂。”低沉的男声。
许清和第一反应就是要挂断。
“别急着挂,清和,我要和你说陈岚的事情。”电话那头的黄屹这样说。
如果说在国内许清和还有什么惦念的人,那么除了颜之玉,就是陈岚了。陈岚有着出色的能力,却因为许清和这个不受宠的千金被埋没了好些年。如今,她唯一的“雇主”又远走他乡,她该是怎样的如履薄冰,许清和不可想像。
所以许清和也没有挂电话,收敛满腹惊异,表面平静地问黄屹:“怎么了?”
一切仿佛都在黄屹的意料之中,他低笑了一声:“我就在你们学生公寓楼下,上去说?”
若往常,许清和绝对不会应下这么无理的要求。但今天,她捂住听筒往里看,厨房里热热闹闹挤着四女三男好几个同学,似乎在这和黄屹见面,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推开门的时候,黄屹显然愣了一下。
许清和就站在玄关,马尾扎得松垮,几缕碎发贴在耳边。
一件简单的棉质灰色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遮住半个手背。下面是同色系的瑜伽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脚踝露出来,细白的一截。手腕上套着个碎花发圈。
脸上什么都没抹,素得像刚睡醒的大学生。
她的身后,也的的确确传来了大学生们笑闹的声音。
黄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走错了门。
许清和没请他进,也没任何寒暄,抱着胳膊靠在玄关柜上,下巴一抬:“陈岚怎么了?”
黄屹扯了扯嘴角:“不问问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就那么把我扔在宴会厅,我——”
“谁的错你心里有数,”她打断他,“别乱扣帽子。”
黄屹噎了一下。
他低了低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她,企图往屋里那活生生、热腾腾的气息里走。
许清和向前一步,把黄屹往外挡了挡,堵在玄关:“有事快说,一分钟以内说不完我就叫公寓安保了。”
黄屹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当初给你来强的。”
他顿了顿:“所以,作为补偿——我知道我帮你你不会答应,但陈岚的事,你总该听听。”
他说了一个名字。伦敦Canary Wharf的一家私募,圈子里的人都认得。老板是他大学师兄,手里正好有个位置,可以安排陈岚过去。
“她现在的处境你知道。董办出来的人,国内哪个企业敢用?投出去的简历,人家看了都绕着走,”他斜靠在鞋柜上,人瘦了一圈,眼底有青灰,说话时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集团那边她也待不下去,这几个月硬撑着罢了。”
许清和没吭声。
黄屹看着她,神情柔了柔:“英国离你也近。有什么事,她还能照应着你。”
许清和不想谢他。联姻的事是他挑的头,烂摊子凭什么让她来谢。但这一手安排得确实细——公司挑得好,理由给得足,连“照应你”这种台阶都替她铺好了。
她勉为其难点了一下头:“算你还行。”
黄屹往前站了一步,他想说点什么,软的,低的,就他们两个人能听的。
厨房里忽然有人喊:“许清和!酱油放哪儿了?找不到——”
许清和应了一声,转身就走,看都没看他一眼。
黄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毛绒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门里又笑开了,有人喊“洋葱谁切的我眼睛疼”,有人骂“谁让你靠小慧那么近,活该”。
他收回目光,落在玄关柜上。
那里有一个首饰盒。
大概放了一些许清和日常会佩戴的东西。相较于她以前,眼下这些虽然称不上贵重、是些基础款,但大抵也都属于做工精细的。
只是在那当中,有一串檀木佛珠,格外显眼。
粗糙,暗淡。
廉价的绳子,破烂的的珠子,每一颗都很大、很粗,一看就不是女孩子戴的东西。
只一瞬间,黄屹就想明白了,这个手串属于谁。
他捏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秦锋是吧。
这野狗是真让他心上的姑娘惦记啊!
那就谁都别好过。
于是黄屹没有任何犹豫,就把那手串塞进自己兜里,转身走入斯德哥尔摩的蓝色夜晚。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发起一个抽奖感谢全订追更的读者,结果发现30天内只能发起一个抽奖……emmmm
那就麻烦大家多多留言互动呀!这样才方便我发红
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