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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五年/对峙

作者:薯片半包 当前章节: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28

那是秦锋最后一天来车行。

齐彦站在门口, 虽然知道秦锋不抽烟,但他还是据着场景,递了一根过去。秦锋没接, 齐彦也没硬给, 拍了拍他肩膀:“有事随时说话。”

秦锋点点头。

嗓子眼像堵着东西, 谢字在嘴里滚了一圈, 没说出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平静, 是空。那种办完丧事、送走所有人、一个人环顾四周时,才会有的空。

许清和离开九个月了。

九个月里,秦锋还在车行干活, 还在租的那间屋里睡着。每天都往返籍县和惠城,不厌其烦地给秦贺平送饭、擦身、换药。

秦贺平熬过了去年冬天。到了春天,终于暖起来,也是院子里的老树发了新芽的时候。

那天秦锋端着粥走到屋里, 看见秦贺平靠在床上, 像是睡着了。

碗掉在地上, 碎成几片,粥洒了一地。

这么多年, 秦锋怨过他, 也嫌过他。可真到了那老头子不再喘气的那一天,那些恨啊痴啊全都不作数了,都随着那缕青烟,变成深深的痛苦和相思。

这世上最后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没了。

之前,为了照顾秦贺平,秦锋还是一直在齐彦的车行做着事。

现在许清和不要他了, 他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惠城这地方,也不需要待了。

所以他处理完秦贺平的后事,就和齐彦提出了离开。

虎子和邦子从里头出来,一人给了秦锋一下。邦子捶在他肩上,虎子碰了碰他胳膊肘。几个男人站着,谁也没开口。

齐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对秦锋补了一句:“如果你还有意愿重返冰雪赛场,我可以个你介绍教练。”

阳光照在车行的招牌上,晃眼。

“行了,”秦锋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走了。”

转身,走出去几步,身后齐彦喊了一声:“秦锋!”

他回头。

齐彦站在那,指尖的那根烟还拿着,没点,也没扔,冲他摆了摆手:“保重。”

车行在郊区,门口的路僻静。

走出去几步以后,饶是秦锋再不在状态,也发现有一辆劳斯莱斯一直跟着他。

像是计算好日子、计算好时间、计算好角度,精准地刹停,刁钻得很。

秦锋想也没想,迈步往旁边让。

结果,那门正好就打开,堪堪截住他的去路,车门差点挥到他的膝盖上。

秦锋想骂,可又失了心气儿。调转步伐,只想着赶紧离开。

但车里头的人那是有备而来。

黄屹两步一迈,挡在秦锋前头,带着他一贯的闲散从容,上下打量了一下秦锋。

——快将近一年没见,秦锋竟然比过去看起来壮实了不少,脸上的线条也更分明,男人的气息更足。

秦锋只瞥了黄屹一眼,神色淡淡,仍然错开身子想走。

然而黄屹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留住了:“清和有东西给你。”

秦锋明明是想走的,也是该走的。可就是她的名字,让他起了异常的贪念。

黄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阳光突然变得好刺眼,秦锋花了好一会儿,才辨清那是什么——

是初初相逢的时候,他带去煦宏集团送给许清和的谢礼。是他每个月的初一都要坚持去籍县的山上求得的心念。也是他送给许清和的所有东西里,最诚恳的一个。

那条檀木手串。

眼下,在黄屹手里。

黄屹根本不是递,而是像扔垃圾一样,隔着车门,把那东西扔到了秦锋手里。

秦锋张手接住,牢牢抓着,攥进掌心。

黄屹扬了扬下巴:“清和给我的,说她不要了。还你。”

短短几个字,秦锋觉得简直就像是在往他脸上踩。往常他骨头多硬啊,可现在好似连拳头都挥不起来,甚至想不出任何体面的反击。

说什么?说什么都更显得他像个笑柄。

他转身就走,长腿迈得很急。

那辆劳斯莱斯迟迟没有发动,黄屹就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他这个落败者是如何仓皇地逃跑。

秦锋本就空落落的心,现在更像被人掏了一把。

许清和为什么不稀罕他送的东西,他甚至都可以不去细想。

但他独独不愿去面对,也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件可以称得上是私密的东西,会在黄屹手里?

他们干什么了?又是什么关系?

籍县山上的庙,老方丈最后一次给秦锋开了门。

秦锋点点头,说他要走了,往后不再来麻烦师父。

第一柱香是给他爹点的。供果摆上去,青烟直直地升,在佛前打了个旋,散了。

秦锋从不信鬼神,也从不怨命。

但当他再一次跪下去的时候,撑着地,弓着背,把所有剩余的力气,都用在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念头里——

秦锋仰起头。

阳光从殿顶的亮瓦漏下来,正好落在佛的眼睛上。那双眼睛低垂着,慈悲着,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看你。

光点在佛的瞳仁里微微晃动。

秦锋看着那束光,喉结滚了一下。

——清和,愿你平安,愿你顺遂,愿你此后再无波折。

——这个地方,我不会再来了。

老方丈站在侧边,手里珠串慢慢捻着,木珠子相撞,轻轻的“嗒嗒”声。

“小伙子,每个月初一你都来,来了两年,”方丈的声音很慢,像香燃起来那么慢,“现在,是愿望要成了?”

秦锋从软垫上起身,膝盖那儿有点麻,他没管,转身往外走。

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从大殿里一直拖到门槛外头。

佛还在那儿看着。

谁也没答。

*

从那以后,秦锋陷入了一个又一个循环往复的冬天。

北半球的雪化了,他就去南半球。冰天雪地连着寒霜地冻,没有春天,没有夏天,没有秋天。只有白,只有冷,只有雪板切过冰面的声音。

他底子都在,是正经练过的,毕竟小时候那可是跟着国家队一块儿打磨过的技术。

可他毕竟因为父亲重伤的刺激,已经太多年没上过雪了。

就算去年一年他拼命往回捡,可有些东西捡不回来——那些一路拼上来的小孩,家里砸钱请最好的教练,用最好的板子,去最好的雪场。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比不了。

那就走野路子。

雪季末尾那回,雪票和酒店都往对半了打折。秦锋为了省钱,明知道那雪烂,也还是立即就过去了。

结果刚踩上去他就后悔了:板子搓在那黄得流汤的雪上根本走不了刃,一卡一卡,像在冰碴子上磨刀。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看向旁边那片野雪。

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出事之后,教练把他叫到一边,脸板着,话很硬——

除非哪天你不想要这条命了,否则不准下道外。

秦锋现在还记得那句话,记得教练说这话时盯着他的眼睛。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那片野雪走了几步。

——现在,没人记得他,没人知道他在哪,没人等着他回去。

他这条命,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心一横,板头一拐,滑进那片为人涉足过的深雪。

大山里只剩下风声。

空茫的白,无边无际。雪是软的,深的地方没过小腿,板子切进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从山顶俯冲下去的时候,速度比雪道上快得多。

快到他眼里只剩下白,耳边只剩下风。有几个弯,他觉得板子要飞出去了,整个人要散架了,膝盖被重力撞得生疼,咬着牙把自己拽回来。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他爹,没有那间破屋,没有那些还不起的债。

也没有她。

从山脚下来的时候,有人在等他。

“滑得不错!”那人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极限运动俱乐部的名字,“有没有兴趣试试这个?”

秦锋拿着那张

名片,看了很久。

后来的几年里,他几乎没有夏天的衣服了。

往往一个地方刚刚转暖,他就收拾东西,飞往另一个半球。智利、新西兰、芬兰、阿拉斯加……名字不重要,只要有雪,有山,有能让他从山顶冲下来的地方就行。

起先他的英文烂得没边,只懂在雪场看得到的那些词。

有一回,他为了看手机查天气,在缆车上摘了雪镜。

雪镜摘下的一瞬间,封闭的轿厢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都静默了,紧接着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是旁边坐着几个白人女孩发出来的。她们穿着掐腰的皮草上衣和紧身雪裤,戴着迪奥的雪镜。

其中一个最大胆的女孩往秦锋身侧靠了靠,金色的长发落到他黑色的冲锋衣上,暧昧地凑到他耳侧,拐着调子地撩拨他。

什么叽里咕噜的?秦锋完全没听懂。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把她垂在他身上的长发拨走,胳膊往回收了又收。

没想到,却激起更多的惊叹和追求。

黄种人,黑头发,黑眼睛,肩宽腿长,滑起野雪来不要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锋在滑雪圈子里有了名气。

女人们私下传他的照片,缆车上、餐厅里、酒店旁,都在等他摘掉雪镜的那一瞬间。

俱乐部的经纪人凯勒跟他开玩笑:“秦,别滑了,当模特吧。”

等秦锋在国外渐渐自如起来的时候,才懂那些女人在议论他什么。

“他摘下雪镜看我一眼,我想溺死在他的眼睛里。”

“好想坐在他的腿上,好想让他背我下雪山。”

“我赌他在床上肯定很猛。”

所以再后来,秦锋索性都戴上耳机。音乐调大,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就听不见了,就算听见了,也装听不见。

他只管一次又一次的登上缆车,看脚下的松林变成雪线,雪线变成冰川。

然后站起来,扣好板子,深吸一口气,俯冲下去。

每一次都是跳崖,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命一次都像比一次贱。

他接的任务越来越难,赏金越来越高,一沓一沓的钱落到他手里。

可心却像是冻住了,跳得越来越慢。

摔过吗?

当然,次数多到记不清了。

手脚断过,肋骨断过。整个人被拍在雪里,头盔裂了一道口子,雪仗飞出十几米远。他躺在那里,望着灰白的天,发现自己动不了,胸口每呼吸一下都像被人拿刀捅。

他笑了一下。

疼吗?

疼。真疼。

但后来他学会了跟疼做朋友。

那种尖锐的、清晰的、让人清醒的疼。那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疼。那种让他从麻木里被拽回来的疼。

甚至开始喜欢上它,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疼到极致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幻觉。

而幻觉里,有她。

那是在阿拉斯加遇上雪崩。

他没了命的和大山较劲儿,天崩地裂在身后追着他。最后他从悬崖上飞下来,在雪坡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圈。他趴在雪里,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那几秒钟里,他看见许清和了。

他回到了惠城的沙发上。

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肩上,软唇蹭着他的下巴。她说,“别怕受伤,你要是伤了,我照顾你”。

那是她说过的话吗?她不记得了吧,或者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但他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从那以后,他就没那么怕受伤了。

缆车不能满足他了,他开始坐着直升机踏上一片又一片无人敢挑战的巅峰。

脚下的大本营越来越小,人变成蚂蚁。他拽着扶手,站在飞机的踏板上,半个身子探在千米的高空之上,呵出的白气飘散在空中。

他在想,这次摔狠一点,会不会又看见她?

如果这条路注定是搏命的,如果这具身体早晚要还给老天。

那最后一刻,能想着她的样子,也值了。

猎猎的风声吹过,秦锋俯视着下方挪威特吕西尔的山脊。

旁边的经纪人凯勒说:“秦,这次别这么疯了!”

秦锋偏头看了一眼这位快生出白发的德国中年人,勾了勾唇:“我再不拼出个响动,喜欢的女人就要跟别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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