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和所在的大学是北欧首屈一指的学府, 更是瑞典人挂在嘴边的骄傲。
学校的毕业典礼,堪称是整座城市的盛事。
每年七月,学生们都会换上礼服、头戴礼帽, 走进斯德哥尔摩市政厅——也就是历届诺贝尔奖举办晚宴的地方。
但许清和毕业那年, 完全没顾上享受。
那时候她的雪具品牌“破界”刚注册, 申请留在瑞典的签证材料堆了半张桌子, 工厂样品打回来改了不知道多少次。
走进二层金色大厅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环视那上千万片金箔铸成的奢华, 也没细想进入那个大厅是多么神圣的事情。
直到她毕业三年以后,突然收到了硕士导师的邀请——
想让许清和作为优秀毕业生在毕业典礼上发言。
彼时,“破界”虽未正式发布, 但在欧洲滑雪圈已经小有名气。她们的第一款雪鞋拿下了欧洲户外用品展的设计大奖,测评视频在圈内传开。
悠斗是许清和的第一个合伙人,后来陈岚也自然而然地加入。
许清和面上跟家里冷战,私底下却找了她曾经的本科导师周建宇和煦宏集团里的“自己人”邱凯叔把关。一个帮她看商业路径, 一个帮她看产品逻辑。
从许家离开的难看怎么了?借力打力这件事, 她这几年学得游刃有余。
品牌如一艘搭建完成的巨轮, 即将进入试航阶段。
面对硕士导师的肯定和赞赏,许清和受宠若惊。校方还贴心地说, 可以让她携两位嘉宾一同前往。
许清和想也没想, 就邀请了陈岚和悠斗,毕竟品牌走到今天,他们是重要的功臣。
两人回复都很快:去,必须去。
于是, 在二十六岁的盛夏,许清和站在每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站过的舞台上,给了自己过往的努力一个最好的交代。
大厅高阔轩敞, 金辉倾泻四壁。她的身后是那幅顶天立地的拜占庭壁画,脚下是无数历史文化名人踩过的砖石,眼前是一千多张年轻的面孔。
舞台上的她,穿着极简却裁剪得当的黑色礼服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那里空着,没有戴任何东西。
她站在那里,不再是许家那个需要靠珠光宝气堆叠起气势的花瓶。
就一个人,一束追光,一支话筒。
她低调地没有宣扬自己的品牌,只是克制而有力量地讲述,作为跨专业学生、作为女性、作为在欧洲求学的少数族裔,是如何站在这些不被看好的起点,跨越重重壁垒,证明自己的价值。
透过金色的回廊,穿过厚重的红砖,许清和看到台下的陈岚眼眶红了,悠斗则在旁边一直举着手机为她拍照,又在每一个话口拼命为她鼓掌。
典礼结束以后,他们上来一起拥住许清和,亲热地拍摄了一张合影——
陈岚微微侧身,笑容和煦,把高光留给正中的许清和。
悠斗呢,有着生活在国外一贯的开放和热情,一只胳膊亲热地搭上许清和的肩,指腹轻轻扣在她肩头,整个人往她这边靠了靠。
“还紧张呢?快笑一个!”他说。
许清和被带得往他那边偏了偏头,嘴角弯起来。
咔嚓。
她被围簇在中间,手里捧着一束大大的鲜花,面色也被映衬的粉红。
那张合影当晚就出现在了校方的IG上。
许清和看完,喜滋滋地觉得满意,也把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上——
【圆满的五年,谢谢我的最佳拍档,@陈岚姐姐 @悠斗君】
两条帖子的热度都很高,看到的人应该也有很多。
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许清和招呼了陈岚、悠斗,还有品牌另外两个新员工一起,就近找了家咖啡馆。
大家围坐在窗边的位置,享受着北欧和煦的夏日阳光,带着对未来无限的向往。
现在,“破界”的产品线已经跑通,雪鞋迭代了几个版本,雪服的样衣试穿也不错,头盔还在打样。
——最缺的,就是一把火。
代言人。
悠斗从包里掏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指了指:“亚洲区的冰雪运动员,我筛了几轮。这几个是顶级的,上过奥运和Xgames,国民度高,形象干净。”
他顿了顿,又摸出另一张纸,那几张是彩打的,还印了些照片:“这几个人是备选,滑雪的商业化在亚洲地区做得不太好,所以实在不行咱就签滑冰的。滑冰的都是帅哥美女,也能带流量。”
新来的员工金莉活泼又嘴快,扫了一眼那几个滑冰的俊男靓女,调侃道:“哟,照片都找好啦。悠斗,你这是选代言人还是选妃啊?”
悠斗不在意似地耸肩:“这不就是个看脸的时代么。或者你问问许总,看她喜欢什么样的?”
许清和还在低头翻名单,突然被点到,愣愣地抬了抬头:“我喜欢什么样的?”她被大家的目光盯得发毛,不自在地卷了卷面前的纸张边缘,“品牌选代言人,当然是要综合考虑。我个人的喜好……”
金莉捂嘴吃吃笑了笑:“许总,你看悠斗都开始‘夹带私货’了。你都忙了这么多年啦,不趁着这找代言人的机会,认识点帅哥?”
她一说完,悠斗、陈岚都跟着笑,明明是暖意融融的目光,却看得许清和心里痒痒的,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最后悠斗提供的名单她也没细看,密密麻麻的英文拼音,华人韩国人日本人分不清,扫过去全是一个样。
她索性把名单直接递给金莉:“先发一轮邮件吧,把品牌资料和合作方案附上,等一段时间,看有没有人有合作意向。”
直到两个月以后,反馈回来的人,都不是最优选。
练冰雪运动的么,大多出身优越、自视甚高。有人档期满,有人要价高,有人嫌“破界”太新。其中有一条回复是:等你们跑两年,我们再看。
许清和咬着牙心想:哼,两年,两年后我们品牌做起来,你就高攀不起了!
可心里再怎么许愿,眼下是无论如何都要物色出一位合适的人选。于是许清和又翻出当初悠斗列的那个名单,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浏览过去,想看看有没有漏掉谁。
里头有个名字。
许清和一眼就注意到了。
登记的是英语,但国籍是华人。Harp Qin。顶级极限运动俱乐部“红牛”新晋双板滑雪运动员。
陌生的名字,熟悉的姓氏,全新的身份。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一声炸开。
秦?
薄薄的一页纸,尖锐的侧面一下就把许清和的手指划破了一道。隐隐的血色从细嫩的皮肤里透出来,醒目的疼痛窜到心口,提醒着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他吗?
许清和把那张纸放下来,又拿起来,又放下来。直到纸上那行短短的介绍快要背过,直到她惘然地清醒过来,一把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搜索框。
回车。
屏幕瞬间被同一张充满野性的脸庞填满。
词条、新闻、视频、图片、评论,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不败王者”:断层登顶国际高山滑雪巡回赛年度总冠军。
“天价赏金”:至今无人敢复刻的绝境悬崖跳雪挑战。
“顶级title”:全球顶奢品牌男装线首位亚裔代言人。
“破圈真神”:横扫一线男刊封面,野性与矜贵碰撞得惊心动魄。
……
一条条火爆的标题看得许清和眼睛越睁越大,心跳越来越快。
冰冷的表情,昂贵的身价,自如的姿态。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也是一张陌生的脸。
轮廓更深了,身上更结实了,气势更有压迫感了。
那两个字反反复复在她的舌尖掂量,又从舌尖滚到心口,在胸腔激起回响。
秦锋。
许清和甚至羞于叫出这两个字。
她呆坐在那儿,任由屏幕自动跳到下一个推荐视频。
身体快于大脑,低头——
布置得颇有格调的录播间,欧美惯用的那种打光,将男人的面容映衬得格外深邃、神秘、凶野。
秦锋就斜靠在那儿。
明明是很宽大的采访椅,他那双腿却像放不下似的,膝盖微微往外敞着,裤管绷出结实的轮廓。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随随便便往那儿一放,就让人移不开眼。
记者是一位女士,柔顺的金发、美黑过的皮肤、整齐洁白的牙齿,她往前探身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上他的。
“嘿!秦,欢迎来到我们的品牌录播间!”她笑得格外开朗真诚,“请问,你是怎么接触到极限运动的?”
“家里从事相关职业,后来自己出来闯。”秦锋很快给出答案。
许清和盯着屏幕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云淡风轻,他一句“自己出来闯”,就把那些年的伤痛、别离、挣扎,全翻篇了。
记者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膝盖这回是真的碰上秦锋的了。但他就那么坐着,任由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碰悬在那儿。
她问:“那你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极限运动这么危险,听说你也受过不少次伤。”
受伤?
什么伤?哪种程度的伤?断过骨头吗?躺过医院吗?
许清和攥紧手指,又慢慢松开:他能坐在这里好好的,就说明……应该还好。
面对记者宏大而伤感的提问,秦锋就说了三个字:“为了钱。”
录播室里能听到低低的笑声。
记者也轻轻掩唇,顺着他的话问:“这就是你如此看重赏金、选择越来越难的挑战的原因?”
“是,”秦锋笃定地点点头,“因为穷过。”
顿了一下,他又牵起一个薄凉的微笑:“非要说的话,还有,错过。”
秦锋抬起眼,看着摄像头。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屏幕前的许清和忽然觉得他在透过虚空、时间和回忆,看向自己。
她刚刚安稳下的心,又狠狠在胸腔里晃啊晃。
错过?是犯了错的错过,还是没抓住的错过?
是做错过事,还是……错过了什么人?
很快,视频结束,光亮熄灭,黑掉的屏幕上映出她怔然的脸——
什么时候,变成她去猜他的心思了?
许清和快速切进工作群聊,输入:“Harp Qin, 给他发过确认邮件了吗?”
负责分发代言邮件的金莉立即回复。
“许总,发了,他的邮箱、IG私信、俱乐部经纪人,都给发了。”
“但他已读不回。”
已读不回?!
过了一会儿,悠斗看到消息也在群里说。
“他啊?别想了,只能做做梦,把握很小。”
许清和不服气。
“他凭什么不回复?”
“金莉,给我看看你群发文件的具体内容。”
悠斗发了个狗头表情。
“哦,你也对他感兴趣?你们这些女孩子啊……”
“秦这个人吧,说他高冷,有时候他又很狂妄。但说是狂妄,他在对人上又很克制。总之很难把握的一个人。”
“很少有人能私下接触到他,girl, 你想试试也可以。”
许清和没理,只等着金莉把邮件模版传过来。
文件一到,许清和没仔细看正文,那些她早就审核过了,而是直接拉到了邮箱最下方的落款处——
那里明明白白写着。
有意愿请回复,或直接联系“破界”品牌负责人,Qinghe Xu,手机号xxx,IG xxx。
秦锋他看见了然后装不认识她是吧?!
装吧,装吧,谁有你能装啊?!
许清和重重地拍了拍脑门,自己怎么一开始就没有仔细地再看看名单呢?
早知道秦锋这副死样子,就不给他发邮件了!显得……显得她现在跟腰上赶着倒贴他似的!
*
“破界”定在今年年末上线。
那是雪季如火如荼的时候,滑雪的人最多,资金流动的也最快。门店目前签了四家:斯德哥尔摩、里昂、札幌、重理。店内的装修已经收尾,招牌做好了,货架摆好了,灯箱也留出来了——
就是往里“站”的那个人一直没定。
面对周建宇、邱凯两位大投资人的催促,刚开始,许清和还能用“北半球雪季还没开始”“运动员都在赛前休息”这种理由搪塞过去。
可十一月一到,滑雪场的缆车开了,时尚杂志开始出冬季特刊,冰雪系列的广告铺得到处都是时,她清楚地意识到,时间不等人。
她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着那份代言人名单。
现在,是划掉的比剩下的多了。
许清和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又看。
她必须定下来了。
给自己,给投资人,给并肩熬过这五年的伙伴,给那些熬夜改过的稿子、磨破的样品、跑了无数趟的工厂……
一个交代。
十一月来临,瑞士采尔马特的奢华雪场开板。
许清和踏上前往日内瓦的飞机,又换乘冰雪列车,一路钻进阿尔卑斯山腹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森林,又从森林变成雪山。
沿途的梦幻山坡她完全没来得及看,一直抱着电脑整理代言人的信息。
目前品牌锁定了两位有可能性的代言人:一位是韩国的双板滑雪运动员韩载成,主攻越野滑雪,风格多面、耐力极强,私下为人又有韩式的温柔;一位是日本的单板滑雪运动员高桥拓,主攻雪上技巧,风格灵巧、街头感足,在亚洲地区的迷妹很多。
这两个人许清和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满意。同时他们的风格,又恰恰和秦锋的爆发、凶狠,完全站在了对立面。
冰雪列车缓缓停靠,她合上电脑,拎起行李。
车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冽。
然而刚一步迈出去,她就被迫停下脚步。
——就正对着车厢门的位置,从站台顶棚直直垂下来一幅巨型海报,大得铺天盖地,让她躲都躲不开。
海报上的男人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腿上一条同色系的休闲裤,再往下是裹住骨节分明的脚踝的黑色袜子,以及踩在绵密地毯上的黑色皮鞋。
他整个人陷在暗红色的羊皮沙发里,微微侧着头,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姿态慵懒得有种欲望达成后的餍足。
那件许清和从未见过的穿着风格的毛衣,高领遮住了他的喉结,只露出一小截锋利的下颌线,那种禁欲感让人直想伸手把他的领子往下扯一扯。
许清和站在原地,呼吸都停了一拍。
是秦锋。
为最顶级的奢侈品牌拍摄的滑雪系列广告。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D字纹老花的围巾,她戴了两年,昨天出门随手从衣柜里抓的。
正好是这个牌子。
好,好得很啊!现在轮到她给他上供了!
这处广告太显眼,男人又是太……惹眼,旁边的人也停下来,对着海报指指点点。
一个穿着滑雪服的女人举着手机,仰着头把男人框进她的手机里,嘴里嘟囔着“好涩的男人!”。
许清和被挤在人堆里,难以动弹。
心有不甘地站了一会儿,她忿忿地拉起箱子,拨开拥挤的人群,往酒店处去——
“老天爷请你听好,秦锋的存在感到了这个地步就够了,千万不要让我在雪场碰到他本人!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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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接正文一章、二章内容,已经写过的情节我就不再重复啦,有兴趣的话或者忘了之前说了什么的,可以重新回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