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需要的人是最不想见的人。
说得就是她吧?
许清和抵着缆车的玻璃,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雪道的起点是刚刚装作不认识她的秦锋,雪道的尽头是她认为最好的“替代品”韩载成。
缆车在雪雾里吱呀、吱呀往上爬,狭小的空间, 围成她如今的困局。
——到采尔马特的第三天她就知道了, 秦锋不仅在这个雪场, 甚至与她在酒店的同一层。
不仅如此, 他仿佛就从某一刻起,如一条喷洒着火星的恶龙, 开始强势地入侵了她周遭的每一寸空间。
陈岚问“如果很急,我们为什么不考虑秦锋”,邱叔说“你应当找一位华人极限运动员做代言人”, 体育新闻里播“他刚刚成功斩获千万元的天价赏金,成为最成功的高山滑雪记录保持者”,奢侈品巨幅广告写“秦锋,红牛极限运动俱乐部, 知名滑雪运动员”……
难道她不知道他有多合适?
秦锋仿佛就是为她的品牌代言量身打造的人, 恰恰好能符合她所有光明正大的商业需求, 也恰恰好,能嵌进她藏了又藏的私密幻想。
但她还是要躲, 偏要试着躲掉他。
是他在全球转播的镜头里大张旗鼓地说:“没有过爱的人, 从来没有。”
是他在意识到她就在这个酒店、就要联系他同事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是他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在明明就知道她差点被不长眼的雪板扫到额头的时候!
——却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裹挟着浑身的凛冽,就那样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许清和抿紧了唇, 将心里那点她不会想承认的酸意,一点点强行压下去。
她凭什么要主动凑上去找他?
她做不到,也……丢不起这个人。
就在昨天的视频会议上, 邱凯叔最后质问她:“清和,你到底等谁呢?”
等谁?
等一个比秦锋更合适,在她的镜头下能把秦锋的光芒盖过去的代言人!
缆车停下,开了门,晃了晃,又走了。
这里是黑。道,阿尔卑斯山巅的挑战者之道。
许清和的目光牢牢锁定着正在俯身扣板的那个人:红牛的头盔,韩国的国旗,那是韩载成的标志。
她觉得他一定可以。
这里雪道的坡度太陡峭,根本不是业余人士能轻易驾驭的。许清和只能勉强用斜滑降,一步一步蹭着往下走,拼命维持平衡的同时,膝盖被震得发麻,但她顾不上。
她的姿态太过于迫切,眼睛死死盯着斜前方那条道上的人影,却忘了注意脚下的路。
结果一个拐弯,树突然就扑过来了。
不是一棵两棵,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扑过来,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那些树干黑黢黢的,像无数根手指从雪地里长出来,直直戳向灰白的天。
……走错了岔路口。
等许清和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来不及刹停,身后的雪道已经被树影吞没,眼前只剩密密麻麻的树干,像一堵没有尽头却剧烈倾塌的墙。
从陡坡一口气俯冲而下的速度推着她在树林里乱撞,第一下磕到肩胛,第二下蹭了手臂,第三下,整条腿扫过一根横生的枝蔓。胳膊疼,腿疼,浑身上下哪里都被撞得七零八落,肺里像灌了冰碴子。
最后,她整个人被惯性狠狠拍在一棵松树上,喘得像被扼住了喉咙,眼前一阵阵发黑。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头皮发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林子里回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迷路的小孩被森林吞进去,再也走不出来。
现在,她也被吞进去了?
许清和脱力地斜靠在树上,仓皇间,她忽然想起——
啊,上来以前,她揣了一张雪场地图在兜里。
——她缓缓低下头,轻声哄了哄自己。
把雪仗支好,把雪镜抬起,摘掉滑雪手套,她从兜里掏出那张雪道图。
手忙脚乱间,似乎带出了什么别的东西。
一张纸,对折着,落在雪地上,许清和低头一看,愣住了。
怎么把这东西带出来了?
那是她某个无法自控的深夜,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偷偷打印出来的。韩载成其实是代言人名单上的……倒数第二个,万一他也不行呢?万一所有人都拒绝呢?那她能不能去找……秦锋。
她没敢继续往下想。
今天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她只顺手从桌面上拿了地图,根本没注意把这张纸也带上了。
现在它躺在雪地上,上面印着一个不会再跟着她、护着她、等着她、任着她做什么都会全受着的男人,刺眼得要命,叫她眼睛发酸。
怎么他偏偏就要在这时候出现呢!难道他还能突然从纸里蹦出来救她吗?
许清和抹了一把眼,赶紧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簌簌的声响。
雪落的声音,板刃切过雪面的声音,有人靠近的声音。
许清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猛地转身,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一棵树。
松枝震颤,积雪扑簌簌落下来,洒了她满头满脸。
那个人停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抬手,摘雪镜。
露出一张脸。
许清和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张比所有的图片、视频、传闻,都更有冲击力、也更有存在感的脸。
他脸上瘦了,身上壮了,线条更硬了。眉目深了,容色淡了,力量感强了,男人味……也更足了。
他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和克制,多了几分久经赛场的冷硬与疏离。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又被她使劲儿吞咽了几下往下摁。
却差点没摁掉她就要叫出口的名字。
秦锋。
许清和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儿都拼了命的想看到他摘掉雪镜的样子。
因为他的眉眼太好看,因为他的眼神很专注,因为摘掉那银黑色的雪镜,起码能看到他的目光所落处——
现在是只看着她的。
她却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
“许清和,你在找谁?”他问。
她看到秦锋把两根雪仗并到一只手上,褪下了空着的那只手的手套。
他要干什么?
来牵她的手吗?
许清和愣愣地倚在身后的树上。
她甚至下意识蜷了蜷指尖,连脚步都往前倾了半分,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冻得通红,知道他的手一定温暖有力,就差那么一点,她就可以握住。
但就是那骨节分明的大手,让她猝不及防间想起秦锋最初的样子——
在她最隐秘的梦里,她幻想过自己踏着那场多年前初遇的暴雨走向他。
雨幕里,他浑身是伤,靠在倾倒的修车棚的墙上喘着粗气。
她会走过去,在满身雨血与泥泞的他面前微微俯身,接着,她会伸出一双干干净净的手。
他会抬起头看她,眼里的凶狠还没褪干净,却已经没了力气。
然后他会微微仰起头,低声哀求她:“小姐,求您可怜可怜我。”
最后她会勉为其难地伸出手,摸一摸他的头。
可为什么一切好像颠倒了?
那句迟来的话,最终为什么落到了她自己身上?
现在,伸出手的人是他,镇定从容的人是他,掌握局面的人也是他。
而苦苦等待、狼狈失措、进退失据的人,变成了她。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想过现在这一种。
许清和徒劳地吸了吸鼻子,压着嗓子回答他:“找谁?我是来找韩载成的。”
而秦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问:“哦,那他人呢?”
他的目光从她沾了雪的眉眼,看到她冻红的鼻尖,又落回她张口结舌的嘴唇,在她写满羞恼的脸上,打了整整一圈。
……他欣赏够了没有!
“秦锋,”许清和使劲儿拨了一把蹭在脸上的头发,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足足一头的男人,鼓起气势说,“这雪山这么大,这树林这么深,那你又为什么这么巧遇上我了呢?”
“你觉得,我是为你而来?”秦锋深深地看着她,直白得让她无处遁形。
许清和的脸一下就烧得更红了。
怕自己太多心,怕自己会错意,怕自己像一场笑话。曾经的傲气,在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追问里,突然就撑不住了。
她慌乱地低下头,脚尖无意识碾了碾脚下的雪。
秦锋那只摘掉手套的手刚才被迫落下,垂在身侧,现在他又重新戴回手套,然后沉着声音跟许清和说:“跟在我后面,踩着我的雪辙走。”
许清和再抬起头的时候,男人已经转身,一踩雪板,往前滑了。
他背过身去,她所有压抑的喘息终于能得到释放,连带着喉间憋了许久的酸涩,也一并涌了上来。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使劲儿呵了几口气,雾气在眼前散开,又很快被风吹走,就像刚才撑着的那股劲儿——现在全泄了。
明明她现在就应该冷着脸,自己找路,就是不跟他走!
可这份逞强,在男人那仿佛触手可得却又触碰不得的背影里,显得格外可笑又无力。
黑色的雪服,宽阔的肩膀,粗壮的大腿,在松林间游刃有余地滑行,秦锋像一只偶然降落雪山的猎鹰。
她有多久没这么看过他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雪场的女孩们梦寐以求的男人和她们痴心幻想的场景,现在就在她眼前。
但她敢像她们那样娇笑着叫他回头吗?
许清和使劲儿攥紧手里的雪仗,撇开板子,踩着他踩过的地方,往前追上快要消失的男人。
秦锋滑得不算快,但也绝对称不上慢。
许清和觉得他就是故意卡在她能跟上的边缘。快了,她会跟丢。慢了,又像在特意等她。
于是她也故意地,不快不慢地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近的距离。
“这种野雪林,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在某个即将转弯的地方,秦锋突然开口。
他毫无征兆地停下来,然后猛地转过身。
男人的动作带着极限赛场上的狠劲儿和爆发力,根本不是许清和这样的普通人能反应过来的。
她完全来不及收力,雪板带着惯性往前冲,眼看着就要直直撞上他——
脑子一懵,她也顾不上自己的姿态会有多难看,慌张地弯下身子,拼命去抓旁边的树。
——久别重逢,这要是刚一见面就撞进他怀里,多不合适?
她的胳膊猛地蹭过枝干,速度骤然减慢,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响。
还好,最终没有碰到秦锋一分一毫,堪堪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秦锋斜睨着她,目光狠狠从许清和那死死抱着树上的细白手指上滑过:“都说了你不该来这种地方,还瞎折腾什么?”
“用不着你管!”许清和吸了吸冻得发僵的鼻子,压住乱掉的喘息,“我来这是为了工作,有什么问题?”
她硬着头皮正了正身形,林间狭窄,一挪身,竟莫名和秦锋站成了并排。
距离近到,他们的肩膀相擦,硬挺的滑雪服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两声,让人心尖发颤。
秦锋浓黑的眉毛皱了皱:“站都站不稳了,还嘴硬?”
他瞥一眼她贴着的那侧肩膀,凉笑一声:“那你靠过来干什么?怎么,急着让我带你去找别的男人?”
所有积攒的情绪一同爆发。
“对啊!”许清和声音一高,冲前头扬了扬下巴,“那就麻烦你牵个线,现在带我去找他。”
秦锋起先没接话,但是突然俯下身。
他身子压得很低,整个人从上方覆下来。那一瞬间,许清和觉得整个林子的风雪都像被他后背挡住了。
“许小姐,” 他喉结滚了一下,“你求人,就这态度?”
求他?!
他可真敢用词啊!
许清和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撞进他没有丝毫暖意的黑沉沉的眼睛里,急得浑身发烫。
她下意识往后仰。
他往前压。
男人的气息裹上来,凛冽的、陌生的、原始的、有侵略性的东西,把她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
“你躲什么?”秦锋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逼问,“以前在我面前,你不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话音落,他腿一抬,长而硬的滑雪板前端狠狠压过来,正正踩住了她的雪板尖,把她困在自己身前,半步都退不开。
“说。”
秦锋垂眸盯着她,面色莫测:“你现在要找谁,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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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本大概率开《绅士的拥抱》,可以麻烦大家帮我点点下方链接预收的收藏,以及作者专栏的作者收藏吗
谢谢各位霸道读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