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林里的风突然静了一会儿。
许清和像被隔绝在一片真空层中, 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是秦锋。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腿软了还是心软了,脑子里一片浆糊,在男人极具压迫性的直视里已经快失了分寸。
可是以前?他为什么偏偏非要说以前?
是想提醒她曾经是多么高高在上、现
在又是如何被迫折服于他吗?
她往后仰得腿酸, 那酸痛从下而上, 慢慢让她的情绪冷却下来。
“秦锋, 你……现在提以前, 有必要吗?”许清和略略偏了偏头,努力压住胸腔里再次往上涌的涩意。
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波动。
但她把头转得更开, 躲掉他灼热的视线,冷淡地回答他的问题:“我找谁,我自己会走过去找, 你现在放开我。”
秦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笑,也没恼。
然后他突然伸手,在许清和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就倾身从她上衣兜里拿出个东西——
薄薄一页纸, 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上面还有雪透过的痕迹。
许清和脑子里轰的一声。
血液霎时间倒流,全部涌上脸, 烧得她耳根发疼、额头发涨。
——是印着秦锋的名字和照片的那张代言人企划案。
羞愤和惊慌同时往天灵盖上顶, 他是什么时候在后头跟上她的?!非要在暗处看她失控难堪的是不是?!
她完全凭着本能,伸出冰凉又僵硬的手去抢他拿着的东西。
这动作真多余啊!他显然知道那上面是什么。这一下不过是她濒临失态的垂死挣扎。
秦锋的手烫得吓人,她现在碰到了。碰到了他的指根,热度一沾就烧到她骨头里。
“还说你不有求于我?”秦锋的手臂顺势收紧, 指节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得吓人,就要把她往怀里拽, 声音哑得发颤,“到现在了,你还要在我面前,装成半点不稀罕我的样子吗?!”
许清和从来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愣是没有被男人发了疯的劲儿撼动分毫。手腕往反方向使劲儿一拧,一把抽出来,倒是疼得秦锋倒吸了两口凉气,眼眶泛红。
“秦锋,你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求来求去,绕不过这两个字了是吧?
他处处都要强调他现在多么能压她一头是不是?
许清和使劲儿甩了甩那张纸,指尖都在发抖:“废掉的方案罢了,秦锋,你不要那么把自己当回事!”
“废掉?废掉还要在手心里攥着?”秦锋嗤笑出声,“许小姐对废的定义,真特别啊!”
“谁想要了!”许清和把那张印着他的脸的纸揉成又皱又破的一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回丢向他。
她本来的计划是砸在他的脸上!
啪嗒,纸团碰上男人结实的胸膛,发出毫无气势的一声。
秦锋略一低头,轻易就握在手里,嘲讽地勾了勾唇:“那你一直带在身上做什么?怕忘了我长什么样子,得随时看着?”
他话语里的戏谑太明显,许清和被他看得浑身难堪。
她脱口而出:“我早就忘了!也不想记得!”
好大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林子里,震得人耳朵都快聋了。
秦锋看着许清和,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行啊,你现在身边儿有别人了,是真有底气啊。”他指尖用力,将纸团捏得更扁,往兜里一塞,然后转身,直接放了直板。
发什么神经?什么身边有人?有谁?
按照秦锋的运动能力和身体素质,一放直板那个速度根本不是许清和能跟上的。眨眼之间,他已经冲出去几十米。再眨眼,只剩一个黑影。
还没来得及细想,许清和兜里的手机震起来,一开始,她差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赶忙掏出来,一看:信号格满了,她长舒一口气。
许清和接起电话,陈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让她心里更落了几分实:“喂?我马上下山了,别担心。”
“那就行,”陈岚也松了口气,接着说,“韩载成现在已经回到滑雪大厅了,晚上他们‘红牛’就在酒店餐厅吃饭,我看有人已经陆续过去了。”
她跺了跺早就站僵了的脚,回答陈岚:“一会儿我回房间换身衣服,然后争取跟韩载成能单独坐坐。”
这儿离松林的出口已经很近,拐了两道弯,外面豁然开朗。这里连接了初级雪道,平缓、宽阔,雪压得平平整整,她倒是不用怕了。
最后一点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个头,直射在脸上,照得人眼睛发酸。
许清和重新把雪镜扣上,遮住自己泛红的眼圈,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雪道。
风从山上吹下来,将她从这场荒诞又跌宕的重逢里吹醒。
她真的忘了他的样子吗?
当初离开的时候,她的确以为自己能忘得很快。不过是个家境寒微、浑身带着糙力气的男人罢了,又没什么过人之处,有什么值得她记挂的。
可是五年过去了,她没有忘了他。
非但没有,那些被刻意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只要他一个眼神、一句问话、一次靠近,就全被翻了上来,搅得她整个人都发颤。
这些年,他变了很多。曾经的秦锋在她眼里那是清澈见底的。可如今,他一抬眼一沉眉,每个动作表情都远得让人摸不透。
倒是她自己,好像哪里都没有变。
控制不住对他的期待,控制不住对他产生贪恋,也控制不住……想让他只看着她。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雪末的雪服,许清和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发苦:所以非要琢磨他干什么呢?
回到房间,许清和用凉水冰了冰脸,将身上那身宽松又笨重的装备扯掉、丢开,换好了更得体的米色羊绒套装。然后略略补了点口红,拿上装着平板的手包。
不管怎么样,韩载成还是要见的。
这家奢华酒店内部的餐厅就是一间米其林三星,讲究透露在每一个细节里。晚餐时刻,这里虽座无虚席,却不显嘈杂,只余恰到好处的雅致与热闹,
“小姐,请问您有预定吗?”一踏进门,侍者就迎上来问。
许清和微笑着指了指里面:“我来找人。”
红牛俱乐部的人太好认了,一群血气方刚、结束训练的男人聚在一起,壮实的身形把餐厅角落围成个半封闭的领地。
她的目光原本该直奔韩载成,可先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人。
秦锋也换了衣服。一件面料挺括的深色卫衣,一看就是某奢侈品的经典作品,低调却难掩质感,是他以前没穿过的那种休闲感衣服。
两个年轻运动员站起来,给秦锋倒酒,他也没客气,目光沉郁地抬了抬杯子,一仰头,喝下去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往胃里窜,烧得他难耐地皱了皱眉,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酒杯刚空,又有人要给他满上。
秦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和那人闲谈几句,往前伸了伸腿,姿态懒散。
所以呢?看他这副样子,雪林里那些跌宕、波折、情绪,都只有她一个人在狼狈承受,是不是?
许清和立即就把目光挪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也向侍酒师要了一杯酒。指尖捏着冰凉的杯壁,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然后缓步朝那张桌子走去。
许清和暗自祈祷,韩载成能坐在最边缘的位置,能让她避开秦锋的视线,可偏偏,他就坐在离秦锋只差两个位子的地方。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还没等她走近,就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一个娴雅素净的亚洲女孩,独自走向一大桌身形高大的男运动员,像个误入狼群的羊,怎么可能不显眼。
有个滑单板的美国少年高调地吹了个口哨,紧接着,几道无恶意却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响了起来,让她的脸瞬间发烫。
坐在秦锋旁边的人碰了碰他胳膊:“诶,华人吧?看她脸上那表情,又是喜欢你的那种姑娘?”
许清和的耳朵好像一下就空了,产生细小的嗡鸣。
什么表情?她现在脸上能有什么表情?
秦锋的目光冷冷地抬起,正对上许清和垂下头整理裙摆的样子,他跟旁边人说:“哪有?人家看我了吗?”
俱乐部一桌子人,各个国家的都有,自然也只讲英文。
许清和现在没想别的,倒是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为秦锋的英文口音而感到着迷——
大概是因为滑雪群体比较固定的缘故,秦锋的英文发音虽
然很标准,但并没有刻意模仿美音或英音,而是带点德国或斯拉夫人的腔调。短促有力、干脆直接、绝不拖泥带水。
比起中文,倒是讲英文和他冷硬的气质更相配。
往那桌走的每一步,许清和都又慢又僵,像是踩着棉花,又像是踩着刀尖,终于到了韩载成的身后。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韩先生,我的助理联系过你。”
韩载成惊异地回了回头,像是不可置信。
他是典型的韩国人长相,细高鼻梁、细长眼睛,训练了一下午、现在又喝了酒,他面上带着微醺的红润,倒显得更温和。
许清和努力调动着自己脸上并不听话的肌肉,礼貌地笑了笑:“韩先生,我是新兴雪具品牌‘破界’的负责人,许清和,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谈代言合作的事。”
看着眼前略显拘谨却漂亮得体的女孩,韩载成忍不住立直了脊背,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跟她碰了一下:“我记得这事,许小姐,终于见到你本人。”
许清和微微颔首,下意识侧了侧身,避开身后秦锋的方向,语气依旧礼貌克制:“韩先生,打扰你用餐了,方便借一步说话吗?有些细节我想和你再沟通一下。”
韩载成连忙点点头,抬手跟服务生示意再要一张桌子。
许清和站在他身边,肩并肩的距离,却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黏住。
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是秦锋的目光。那道视线沉甸甸的,仿佛隔着空气都捏住她的后颈,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实在等不及服务生的回应,深吸一口气,划开平板,直往韩载成面前递。
韩载成被她的利落吓了一跳,笑着调侃:“哦,你们华人都这么爱工作的吗?”
说着,他竟回头往秦锋的方向指了指:“这人也是,没日没夜地训练,对自己狠得吓人。他就知道一门心思挣钱,别的什么都不琢磨,怪不得好多女孩都喜欢他呢!”
“哈。”许清和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载成,说这话做什么?”秦锋突然插到这对话里。
许清和不得不礼貌地跟韩载成一同回头,装作不认识一般看向秦锋。
秦锋手里还转着酒杯,脸上折射出莫测的光。
“以前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别人是怎么对我的?” 他深邃的眉骨压着眼睛,面色晦暗地说,“我是穷怕了,现在用命挣钱,也有错?”
许清和无法控制地吞咽了一下,不敢看他。
“你这人!这么阴沉做什么?”韩载成恢复了男人之间对话的那种语气,“现在有钱不就完了?我夸你还不行了?”
恐怕他们没完没了的闲聊下去,许清和赶紧轻轻拍了拍韩载成的胳膊,试图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韩先生,你也很优秀啊!”
她扬起和煦又诚恳的微笑,又试图把平板往他面前递:“我认真看过你所有赛事记录。越野滑雪考验长期续航,你的耐力和定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们最看重的,就是你这种可靠、持久、能让人完全放心交付的特质,和我们的品牌太契合了。”
咚!身后发出个声响,是酒瓶底重重搁在桌面上的声音,震得许清和背后一颤。
又怎么了?
就在这时,服务生走过来,抱歉地笑了笑:“先生、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的预约都满了,暂时没有空位了。”
旁边有人打了个响指:“那你们在这儿说吧,我吃好了,先走了。”
许清和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回头,正是坐在秦锋跟韩载成中间的那个人。
韩载成倒是不客气,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许清和往那儿引。
许清和没了法子,变扭着,磨磨蹭蹭得,坐上了那个——
夹在秦锋和韩载成中间的位子上。
左边是她需要极力讨好的合作对象,右边是她想躲却躲不开、心底忍着又忍不住在意的人,坐在这里,她只觉得空气都稀薄了几分,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巴不得自己三言两语就可以跟韩载成达成共识,结束这场尴尬的围困。
可是代言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合同的每个细节都要顾全。眼前这位韩国男人几乎是她的最后一张牌,打好了,品牌的面世能少走许多弯路;打不好,前面就全是死路。
比起秦锋,她更不敢怠慢的是韩载成。
无奈之下,许清和只能微微侧着身子,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尽量往韩载成那边倾,却又不敢靠太近,生怕显得刻意。
她把平板翻出来打开,刚要张口——
秦锋就说话了:“韩载成。”
许清和心底又慌又气,他这人是怎么回事,就是不让她好好工作是不是?
咚咚,又两下。
秦锋的指节不轻不重叩在实木桌面上,眼睛看向韩载成:“姑娘还没吃晚饭,你就让她空着肚子,跟你谈这些?”
那口刚升上来的气,被他这一句话堵回她喉头,现在上不去也下不来,让许清和呼吸都变得滞涩。
韩载成立刻恍然大悟地跟许清和连连道歉,向服务生要来了菜单。
秦锋长臂一伸,抬手间又带起了那股属于他的、陌生又熟悉的味道,他先于韩载成接过那份精美的纸册,递给许清和。
那只青筋微凸、骨节分明的手,就摆在她面前。
刚才在树林里太暗,现在许清和发现了。
秦锋的手上有她从没见过的新伤,大概是这五年里新添的。
在他左手腕上,横着一道长而凸起的手术疤痕,横贯腕骨,狰狞又刺眼,一看就是曾伤得极重。
没等她从揪心中回神,秦锋又再次开口。
他微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这次是用只有她能听清、能听懂的中文,轻声问了一句:“许清和,你现在都爱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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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最近以及未来一些章的场景如果在国外,除了男女主私下说话,默认其他的集体交流都是用英语,(除非有像陈岚这样的国人女配角,看熟了角色肯定能懂)。
之前试过写翻译腔来区分大家的对话模式,但太奇怪了有点出戏。
所以就是大部分情况下男女主无论是吵架还是说情话只有他俩自己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