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口味?
老实说, 许清和认为自己看起来过得五光十色,实际却是个相当念旧的人。不然也不会保持这么多年始终如一的……某种情结偏好。
至于饭菜的口味,她仍然会怀念秦锋给她做得简单的葱油面、炖排骨, 而没有迷恋过什么山珍海味。
眼下一翻开菜单——淡水湖鲜、各式土豆、香根芹、奶油酱汁、松露碎……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排列又组合。摆盘再矜贵, 用料再讲究, 也勾不起她半分食欲, 只觉得刻板又乏味。
她垂着眼翻看着,肩膀微微绷着, 然后含含糊糊地对秦锋说:“没怎么变吧,国外的吃的反正都一个样。”
秦锋喉音滚过,低低“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容色淡淡的侧脸, 又把目光落在她的手与腕间那道线条上,接着忽然极慢地,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韩载成现在已经偏头开始跟别的队友聊天了,从温网谈到昨天刚结束的欧冠小组赛, 许清和不大认识那些球员的名字, 听得云里雾里, 总之就是体育生喜好的那些东西,聊得热火朝天。
没人留意这里, 刚才还形同陌路的两个人, 不知何时,座位已逐渐挨近。
秦锋不动声色地往后微仰,借着这个松弛的姿势,长臂一伸, 轻轻搭
在了许清和身后的椅背上。指尖垂落,离她的肩颈只有一线之隔。
“许清和,你刚才跟韩载成说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她耳边轻响。
熟悉的热气一拂,许清和的耳尖一下烫起来。
秦锋扫了她一眼,发现她身子竟然松了些,没再躲着往旁边挪。
这一点点退让,足够让他得寸进尺。他掌心往里微收,指节几乎要擦过她衣料。
“持久、可靠、有定力,” 秦锋一字一顿,整个人歪向她,气息沉沉压下来,“你拐着弯骂谁呢?嗯?”
那股暖湿气息搅得许清和浑身发臊发痒,偏偏不敢大动作。
她压低声音急道:“你乱说什么?我只是跟他客气。”
男人直起身来,哼了一声:“你最好只是客气一下。”
顿了顿,他又欲盖弥彰地添一句:“有必要这么客气吗?不就是签个合同吗?”
眼看秦锋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来,许清和慌得在桌下直接踢了他一脚。
脚尖撞上他硬实的黑靴,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秦锋低低笑了一声,长腿不自觉朝她那边敞开,硬生生占去更多空间,
感受到明显的碰撞,许清和瞬间缩回腿,暗自懊恼:踢他的动作太娇,太逾矩,根本不是他们现在该有的模样。
她轻咳一声,抬手召来服务生,简单点了不会出错的三道式菜式。
侍者将菜单合起,躬身礼貌地道歉:“小姐,今晚的客人比较多,主菜大概要四十分钟左右才能好。您可以先享用一些餐前面包。”
许清和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正好我们先处理点工作。”
秦锋还想再说什么,但话没出口,便见许清和已经自然地转向韩载成,整个人都倾向工作那一侧。
韩载成这时也转回身,对许清和略一颔首:“那我们抓紧沟通重点,争取在你饭前解决好。”
许清和往他那里靠了靠,顺势把平板划开。
秦锋的手悬在空中,显得尴尬。
他面前是一碟甜品,他没动过。刚才他是真的想推到她面前,让她先垫一垫。可现在,他只瞥了一眼她专注的侧脸,那点蠢蠢欲动的温柔,慢慢就熄了下去。
韩载成今天大约心情不错,一边抿着酒,一边微笑着听许清和讲那些品牌理念、产品介绍、代言需求。
秦锋也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发出什么怪人的响动,一直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偶尔沉着声和周围人闲谈几句。
这下没了打扰,许清和一口气讲了个二十分钟的单口相声,讲得口干舌燥。但结束之前,为了一鼓作气促成合作,她不得不努力使劲儿和韩载成客套几句。
她声音和煦:“韩先生,正如我之前说得,你是那种全程稳得住、撑得到最后的选手,相信我们的合作也可以这样稳健、牢靠。”
看见韩载成显露的微笑,她大松一口气。
就着他的表情,许清和双手合十,扬起一个颇为真诚又恳求的微笑,摆了个拜托的姿势:“我们的投资人那边催得确实很紧,如果你对方案没有太大异议,希望我们这两天就能敲定合同。到时候,我相信你要的条件,我们都能尽量满足!”
韩载成接过她递来的一式两份的合同:“正好我要在采尔马特待一段时间,如果我和经纪人商量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可以安排时间把代言视频拍好。”
许清和立即使劲儿点了点头,已经忍不住在工作群里和大家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只要合同签好,是不是就意味着大家可以先享受一下这个豪华滑雪度假村的惬意,再考虑别的后续的事情了?
许清和的唇角还扬着,没落下去。
秦锋就猛地把头转过来,眼神沉沉扫过她,又看向韩载成。
她心情正好着,倒也没太怪他多话,反而自动往前倾了倾身子,避开秦锋和韩载成对话的空档,捏了个餐前面包起来咬了一口,没去理会身旁的暗流。
“载成,” 秦锋往后斜靠,椅背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带着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样儿,“去趟健身房,走不走?”
韩载成正喝水,一口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
“阿西——秦锋,你疯了?”他喘着气骂,“滑一整天还不够?你铁打的?”
秦锋嗤笑一声,语气戏谑,故意抬了点音量:“听说你耐力不错啊载成,这么快就不行了?我还以为,你多顶得住。”
许清和的肩胛骨不自觉就收缩了一下,嚼面包的动作都慢了一点。
秦锋这是什么话?……怎么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呢?
“阿西——”韩载成又叹一声,“你说谁不行呢?我今天滑了快五十公里了!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哦——腿疼啊?”秦锋语调拖长,勾起个张扬的笑,“我不仅滑了五十公里道内,还额外去林子里耗了一圈,但我这腿怎么就不疼呢?”
许清和使劲儿翻了个白眼。秦锋对这种话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该计较的、该解释的,是以前的事,是在这跟韩载成比谁更有劲儿吗?
“阿西——”韩载成被他激得头脑发热,腾地站起来,“走啊,练就练!”
秦锋又扫了一眼许清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说:“那就看到底是谁更能扛。”
“红牛”这条长桌的人,这下走得走、散得散,有的跟着秦锋一块儿,说也要去健身房看看韩载成是怎么趴下的。也有人说得赶紧回去,明早还有训练。
等这一群血气方刚的男人离开,这餐厅就骤然安静空旷了不少。
许清和简单享用了三道式的晚餐,又额外加了一份甜品,捧着平板,准备细化一下拍摄方案。
这是代言人第一次拍摄主视觉,既要全方位展现产品的性能,又要充分显露出……代言人的魅力。毕竟广告么,转播是第一要素。
于是许清和仔仔细细过着每一个分镜——
这里,需要给一个手部的特写;那里,需要一个侧脸的剪影;还有,需要给腿部一个镜头……
明明主角该是韩载成。
可是每每看到那些字,韩载成的样子都会模糊的滑走,然后秦锋的样子会不可自控地出现。
青筋凸起又有节奏的手、比五年前更深邃更立体的轮廓、常年运动练出的更有力量的腿。
不知是餐厅暖气开得太足,还是她太过投入,许清和越发感觉自己的脸上发烫、发痒。
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
今天终于办完一桩心事,她赶紧收拾好摊在桌子上的文件、平板和笔,准备回房间好好休息休息。
许清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餐厅、穿过大堂、来到电梯间。
电梯门正好就开着,她摁好自己的楼层,等待电梯门合上。
可是那门像失了控似的,半天都没有响动。她疑虑地又摁了两下关门键,突然,就有双大手从外面拦了一下——
男人从健身房出来,头发有点湿哒哒的,大概是刚冲完澡。
他的肌肉仍然保持着力量训练结束后丰盈的充血,鼓胀着,隔着衣服也能看清积蓄的凶狠。他浑身带着运动完的浓郁的热气儿,男性荷尔蒙气息就那么一股一股的往许清和鼻腔里灌。
刚才面对平板时所有的想象,几乎全部化成了具像化的实体,铺陈在她面前。
让她忍不住想盯着看,却又不能那样直勾勾地看。
为什么秦锋偏偏要来得这么是时候!
许清和把身子往一旁错了错,没说话。
秦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回过身子,跟她并排站着,也没说话。
经典欧式酒店的电梯轿厢窄得近乎暧昧,两人肩膊相贴,呼吸声清晰可闻。
心里的那些幻想明明是无声的,可是秦锋的存在感越强,她就越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紧张得胸口发疼,不知道摆什么姿势才好,就等着那数字,一点点往上蹦。但是,这里的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每一秒都被拉得如此漫长。
许清和忍不住轻轻踮了踮脚,往前挪了半步,只想快点逃开这让人窒息的贴近。
秦锋原本就带着一身刚练完的劲儿,见她躲,目光一下就沉了,当即上前一步,半堵着电梯角落。
故意绷起肩背,把自己往她眼前送,声音带着运动后的粗哑:“刚才,你俩聊得挺开心?”
许清和呼吸微顿,感觉他又要阴阳怪气,于是一本正经地搬出工作:“品牌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只想把它做好。”
秦锋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轻嗤,带着点闷火:“做好?那你觉得,韩载成那货色,真能配得上你的牌子?”
许清和微微侧头,避开他烫人的视线,笃定地点点头:“他没什么不合适的。”
秦锋的面色瞬间就阴郁下去,胸口那股躁意翻涌得厉害。
他等着她慌、等着她多他看一眼,她倒好,全程避着他,连半点起伏都没有,只一门心思念着别人、念着工作。
怎么?现在她是对他的身体都不感兴趣了?!
“是么?”紧接着秦锋的声音仿佛也沉到了骨头里,“你是真宁愿把所有人都寻个遍,都不肯认认真真来找我一次,是不是?”
许清和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看到男人压抑的眉眼。
她有些心慌地把目光移开,带着嘲讽地反问:“秦锋,我没找过你吗?没给你发过邮件吗?你看不见吗?”
“邮件?”秦锋像是被踩了逆鳞,几乎是立刻就又往前一步,伸手掌住电梯壁,把人牢牢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许清和,我等得是这个吗?我等得是你一直躲在屏幕后头吗?!”
叮,电梯门应声而开,打破了这窒息的对峙。
许清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胳膊肘使劲顶了一下秦锋坚硬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拨开他往外走,像没听见,也没说话,更没回头。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吸掉所有脚步声。两侧的壁灯调得昏暗,曲折地蜿蜒向不同的方向。空气静得让人发慌,这里竟然比电梯轿厢更窒息、更揪心。
饶是如此,许清和仍然清晰听见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死死跟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彻底逃不掉了。
直到脚步声突然在某个地方停止,不再动了。
“许清和——”
过了一会儿,秦锋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里响起,带着胸腔的剧烈起伏:“你跟我,真的没什么话要讲?”
许清和终于停下,缓缓回头。
五年了,这次没有雪雾、没有人群、没有别的。
他们终于安安静静、面对着面,望进彼此眼底。
她弯了弯唇,笑得很真诚:“秦锋,你现在看起来很好,比原来好很多。除了一句真诚的祝福,我说什么,都显得有点多余。”
秦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一束顶光打在他脸上,冷峻哀伤得不像他会有的样子。
“许清和,你没什么说的,难道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空气被拉得很粘稠,心跳很响却又很慢。
要问吗?
为什么说两不相欠、为什么说没有爱过的人、为什么没见面是一套见了面又是另外一套?
许清和深深呼了一口气。
是真的说不出口、问不出口吗?恐怕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相处了吧。
说太多显得在意,在意显得没出息,没出息就不能怪对方看轻你。
不过就是都忍着、都撑着、都等着对方先低头。等来等去,等到自尊比爱厚,等到话到嘴边变成“算了”。
那就撑着呗。
撑到对方先服软,撑到对方爱更多,撑到有人肯把“算了”那层壳给敲碎。
壳碎了,壳底下早就软得一塌糊涂,带着伤,一碰就疼。
“没有。”许清和咬出这两个字,笃定得像是说服自己。
转身,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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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两天有个真正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