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和, 你又不告而别是不是?」
「你经纪人说得是真的?你有竞业排他条款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倒是听我的呢?我现在就跟你说,你人呢?」
看着聊天记录, 许清和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
该怎么解释她的回避?面对她羞于承认的浓烈感情, 她难道要和秦锋说“我害怕见到你、我要去找别人”?
无论她说“我要找别人”还是说“我要你”, 无论她往前靠还是往后躲, 似乎都只会指向一个结局——
秦锋会把他的心膛剖给她看,那里面已经打定主意为了她, 要把自己半生拼来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关掉。关掉。她现在只有关掉。
退出聊天软件,许清和又切回看到几乎发呕的代言人名单。
从七月份开始,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琢磨这些名字。他们是如何一个个被划上对号、问号、错号, 她甚至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好不容易熬到十一月份,眼看事情终于要有些眉目,可是希望却总是在濒临成功前的最后一刻熄灭。
这份名单,真的好苍白啊!
每一张面孔掠过眼前, 许清和都禁不住要将他们和秦锋做比较。
——配不上, 全都配不上。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秦锋的十分、百分之一。没有一个, 是她真正想要的。
因为她想要的那个人,是只为她而来的。
许清和缓缓闭上眼。
就算她再傲气、再嘴硬, 也不得不承认, 如果没有过去那层关系,秦锋这个身价的代言人,根本不是她如今的品牌体量能够去触碰的层级。
是她一边划清界限,一边又默许他以旧情靠近;是她装作清醒, 却悄悄贪恋着这独一份的偏宠。
可这份执拗的偏宠却像瘾一样,开始慢慢蚕食她的内心。似乎只有暂时逃开,才能免让她向前一步, 同他一起抱着滚下悬崖。
既然要下定决心逃开,那就只好怪他——
秦锋他是怎么敢的?!
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很像个英雄是不是?
敢背着她做些自以为是的决定、做些不管不顾的牺牲!
“许小姐,需要热毛巾吗?”
许清和的思绪断了一瞬,她仓皇地抬起头,指尖下意识蹭过脸颊,心脏空跳了一拍。
哦。
……不过是商务舱的常规服务罢了,她在想什么?竟恍惚间以为是自己流了泪。
“我需要的,谢谢,”许清和对着面前的空姐展露一丝还算得上得体的微笑,然后说,“飞机上我不用餐,一会儿不需要叫我。”
座舱门轻轻合上,狭小的空间将她裹进一方短暂的安静里,温度正好的毛巾盖在脸上,暂且捂住她无助的慌乱。
她明明是在恼他、怪他、怨他自作主张,可眼眶为什么会这么涩?
明明推开就好,走掉就干净,可为什么放眼望去,他却独特到如此无可替代?
嗡——
飞机发动机的嗡鸣声逐渐变响。
许清和看着手机提示框里秦锋不断打来的电话、发来的消息,一股脑儿设置了免打扰。
……还是先放手吧。她怕再说两句就会心软,一心软,就是在害他。
再一划,关机。
跑道上的景色逐渐飞驰而过,日内瓦机场慢慢变成小点,消失在万米之下。
飞机起飞、降落、滑行,不断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万米之下的候机楼,秦锋站在贵宾休息室,沉默望着窗外起降的飞机,一只手始终放在兜里。
在某一刻,那哑巴了一样的铁玩意儿终于发出了嗡嗡地震动声,他有些颤抖地把手机捧出来,再一看——
不是许清和,居然是陈岚。
陈岚:“‘荣耀体坛·年度品牌之夜’那个宴会活动,就在惠城,清和应该明天先去参加那个。”
秦锋:“谢了。”
什么意思?他盯着这几行字。
她这是又打算去找别人了是不是?好样的啊!她路子可是真多啊!
她能偏挑险路去走,他秦锋就不能了?!
秦锋只犹豫了两秒都不到,就沉着脸拨通了一个电话——
轻佻地美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喂?帅哥?考虑得怎么样了?”
秦锋没跟对面绕弯子:“凯勒都跟你放什么屁了?不是我考虑得怎么样,是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对面淡淡地笑了一声:“秦锋,我还没遇见过你这么硬气的违约方。怎么,觉得自己红到没人能替代?”
秦锋浓粗的眉毛皱起,他胡乱抹了把脸:“别绕圈子。除了违约金,赶紧开条件,你们怎么才肯改条款?”
那人咬定秦锋很快就会服软,语气淡漠:“咱们已经打了多少个来回了?同样的话我都快说腻了,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您心气高、心眼大,名声说不要就不要了。可是我们这么大个儿品牌,能这么随便吗?刚签的代言人、刚铺好的地广,说换就换,这是多大的公关事件?”
秦锋嗤笑一声:“名声?公关?你们不就在乎这些?”
那人也啧一声:“不然呢?”
秦锋喉结滚了滚,一咬牙:“除了违约金,我可以穿着你们的新品极地系列冲锋,去跑一趟冰川速降。”
对面一下就静了。
“阿拉斯加那条未命名死亡线,死过两队人那个,我去。这流量够不够?名声躁不躁?能不能把窟窿给你们填上?”在一片嘈杂的机舱广播中,秦锋的话可以称得上是掷地有声。
对面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几阵喘息过后,那人终于从齿间溢出几个字——
“你是不是真疯了?”
“你就说行不行吧,”秦锋皮笑肉不笑地说,“是我去,又没让你去,你怂什么呢?”
那人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苍白的玩笑:“……毕竟代言人如果要是死了,对我们也不好啊。”
死?
“我现在可比谁都想活久点儿!”秦锋对着听筒阴恻恻地说,“去跟你们CPO商量吧,两天内给个准信。这笔买卖,你们稳赚不亏。”
挂掉通话到发烫的手机,秦锋看一眼那个沉默的聊天框——
还是没动静。但他就那么盯着,仿佛下一秒那里就会自动蹦出什么东西似的。
直到头等舱休息室的空姐礼貌过来提醒:“秦先生,您的航班可以准备登机了。”
秦锋才恍然惊醒一样,皱着眉把手机丢回兜里,腾一下站起来。
吓了空姐一跳。
她心想:这么年轻、样貌又这么好、还是经济实力颇足的两舱客人,本来想要不要递个条儿搭个讪,这下好了,太凶了,恐怕在那方面也吓人的可以,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登上飞机,秦锋马上就连了机上wifi,第一次在洲际航班上连眼也没合,一直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直到跨越到欧亚交界的大陆,他终于等到了一条许清和的消息——
“我只是回国处理点事情,跟投资人谈好以后再跟你详细说。”
明明在她没有回复以前,他有一千句、一万句话要说,可真看到这行字,他反倒一句话也敲不出来。
不回,还能一遍遍看着她的消息。一回,新一轮漫长的等待,又要轮到他。
秦锋沉默着锁了屏,把手机轻轻按在胸口,这才勉强合了会儿眼睛。
*
惠城丽思卡尔顿酒店。
秦锋瞧了一眼那红毯尽头的水牌,上面烫金的大字的的确确写着“荣耀体坛·年度品牌之夜”。
场内往来的全是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体育圈名角和各大赞助商代表,名流云集、觥筹交错。
有人一眼认出久未在国内露面的他,熟络地撞了撞他肩膀,勾肩搭背地就要往里带他。
“秦锋,这几年够傲的啊,不是说这种局一概不沾吗?”
秦锋顺势没什么力道得被那人推得歪了歪,这下他从反光的墙壁上瞧见了自己的样子——
胡茬杂乱地冒了一层,头发乱垂着遮了半只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是一路跨洲狂奔熬出来的躁郁,身上还带着机舱里闷出来的薄汗,
他摆了摆手,跟那短道速滑运动员招呼一声:“一会儿聊。”
转身便径直走向前台,沉着声要了间客房,脚步急促地往电梯走。
一进房间,秦锋再也绷不住那点克制,把肩上的运动包狠狠往床上一甩,拉链被蛮力扯开,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散了一片。
他来得太急,行李胡乱塞的,此刻半点耐心都无,在一堆杂物里翻刨,抓起剃须刀、剃须泡沫、须后水和古龙水,带着一身戾气撞进卫生间。
冰凉的水狠狠砸在脸上,冲刷着一路的疲惫与慌神,可他的脑子却不受控制地疯狂打转——
她是不是被凯勒逼得走投无路,才偷偷跑回国?
她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他,已经跟别人搭上线了?
等会儿见了面,她会不会气到说不出话?不,很可能是失望至极,甚至连话都不会跟他讲。
种种念头翻搅着啃噬他的神经,堵得他胸口发闷。最后站在穿衣镜前——
他拿出了那个压了五年的防尘袋,拉链次啦一声滑开,像什么东西重见天日,里面是许清和当年送他的那套西装,似乎还能闻到半分旧年的气息。
明明已经急得发躁,但他熨烫衣服的动作却比任何一次都小心。
什么东西被揉皱了?没关系。心不就是肉长的么?被揉烂、被搓磨、被抛掷都无妨,只需要这样用滚水烧一下,不照样能展平?
反正早就是她的了,他早就算不得什么了,他根本不可能走。
五年,这衣服他一次都没穿过。
国外大大小小的商业活动,他向来穿得极简,真有严格着装要求,也只让品牌方临时准备。在他心里,从来没有任何一场应酬、任何一个场合,值得他郑重穿上这件衣服,值得他花这般心思打理。
可今天不一样。
他只知道自己是要去见她,一定要见到她。
秦锋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子,走向一层宴会厅。
大厅里水晶灯流光溢彩,红毯从主舞台一路铺展,规矩地隔开了赞助商席位与受邀嘉宾区。
他目光沉静地扫向远处的人群,一圈打下来——
没看到。
他只好略略调转视线,重新细细地找——
还是没看到。
但他听到了。
就在他身后,两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一个嘶哑的男声:“清和小姐,这不是你的旧识么?”
是她的声音:“邱叔我……”
另一个苍老的男声:“邱凯,别为难清和一个小姑娘。”
那个嘶哑的男声继续——
“老周,你没在集团里你是不知道,当初那些事情传得有多沸沸扬扬?——什么大小姐借着集团资助的名义偏宠个穷男人?”
“清和,他现在是风光了啊,代言的事情,你没找过他?你怎么不过去问问看,他应不应你的要求啊?”
“他叫秦锋,是不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