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和是万万没想到, 秦锋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一转身,她就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熨帖的黑色西装,顶端松垮两颗扣子。运动员的凌厉气场、有些混血感的轮廓、一身生人勿近的冷硬脾气。
……或许还要再加上刚从瑞士飞来的风尘仆仆?
许清和猛地眨眼, 睫毛颤了颤, 刚开始甚至觉得是幻觉。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他来干什么?
她逃了万里, 躲了一路, 到头来还是被他堵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可事与事,就怕比。
明明昨天她最怕的是秦锋的质问, 但现在,是邱凯和周建宇两位投资人的审视更叫她头皮发麻。她哪能想到邱凯用如此刻薄的话,直接把她跟秦锋推到台面中央, 像要公开审判他们的关系。
——当年煦宏资助籍县灾后重建的项目,正是邱凯亲自落笔批的预算,那时候他知道许清和这位大小姐的私心么?
他又怎能想到,秦锋这匹野狼有朝一日能脱胎换骨闯回来, 竟能平起平坐来到他对面, 对这一切作壁上观。
往事被一个长辈剖白了挑明, 让许清和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跳如擂鼓。
她总觉得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在这里奇异的对峙, 但人们到底在议论些什么却又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许清和的心躁动难安, 可邱凯这只老狐狸却半点不显山露水。
他背着手缓步上前,眼底藏着玩味的审视,上下扫过秦锋,面上淡得看不出情绪, 字字却潜带着施压:“年轻人好魄力,几年不见,真是判若两人, 今时不同往日了。”
许清和赶紧装模作样地笑了笑,跟周建宇、邱凯说:“秦锋很优秀,身体条件拔尖,训练也拼,这么多年全靠自己一步步闯出来的。”
仿佛字字都要抹平年少里那些纠缠不清的帮扶与牵绊,添上新的客套和公允。
秦锋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替许清和把手里她快捏不住的酒杯收走,随即往前半步,宽阔的脊背稳稳将她护在身后,彻底挡住周围窥探的视线与邱凯显而易见的压迫,
他对着许清和的话不亲不疏地轻笑一声:“不敢当,当初没有煦宏集团的帮扶、还有清和的赏识,我也走不到今天。”
许清和眯着眼睛笑了笑,眼神里带着警告地瞪了秦锋一眼,依旧不肯松口:“秦先生谦虚了啊,我们那点不足挂齿的帮衬,你早还清了。”
“哪能呢?”秦锋垂眸,盯着手中替许清和拿的那酒杯上残留的唇印,他的指尖摩挲过杯沿,仰头就着她碰过的地方喝了一口,“恩情这种东西,这辈子都还不清。”
周建宇笑容温厚地拍了拍秦锋的肩头:“年轻人有这份敢打敢拼、讲情讲理的心性实属难得,那品牌代言人的合作,清和应该跟你沟通过了吧?”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往正题上落。
许清和心脏一紧,生怕秦锋口无遮拦,立刻抢在他前头开口,语速急促地圆场:“是提过几句,只是暂时还没来得及细化,等一会儿活动结束后,我们一定——”
不等许清和没打腹稿的谎话说完,秦锋就打断她,一挑眉:“没问题,我可以来。合同给我,我现在就能签。”
这话一说,连邱凯都愣了一下,他眉头动了动,盯着秦锋,似在甄别这话里的真假。
许清和脸上的疏离客套彻底裂了缝,窘迫又慌乱地避开两位长辈的视线,脚下用力,狠狠踢了秦锋一脚,示意他别乱说话。
秦锋纹丝不动,硬生生受下这记嗔怪的力道,面色依旧平静,转而看向邱凯,竟对着两个长者也生出些压迫感:“我知道煦宏这边对项目管控严格,给清和的压力不小,不知二位还有哪些顾虑?”
邱凯冷哼一声,双臂环胸,语气带着老辣的质疑:“你又不是国家队正规出身,能撑起多大的市场声量?别是空口承诺。”
秦锋沉着声回答他:“红牛俱乐部商业化合作成熟,可以同步联动推广。除了常规品牌宣传以外,你们要是想搞竞速挑战、定制赛事这类狠活儿,我也全都配合。我没国家运动员那么多条件限制。”
许清和往回倒抽了两口气。
这些都是后期才细化的深度合作,他现在往上加什么筹码!
她忍不住想在背后拧他一把。
可偏偏,男人这西装笔挺、气场冷硬的样子,竟能与邱凯的老辣威压分庭抗礼。让许清和根本不忍心破坏他的气势和笃定。
邱凯到底也不会让个年轻人压自己一头,他老神在在地环视四周,冲经过的什么熟人点点头。
再转过头来,指尖轻叩臂弯,再探秦锋:“集团年末预算审批严苛,额度、时效都卡得很死,你对品牌预期有多大把握?”
秦锋并未顺势应下,话锋一转,步步反问:“那如果我这全盘兜底执行,您能给清和多大的决策自由度?预算能不能酌情放宽?”
邱凯不可能明着应,倒是意味深长地看秦锋一眼,转身欲走。
还好周建宇回头温声圆了一句:“清和,别着急,下周准备好上会汇报材料,我尽力帮你周旋。”
许清和知道这是默许推进的信号,可心里的气儿,松不下去,也提不上来。
——秦锋他答应得可真好啊!那竞业条款的事情怎么办?难道他真就不管不顾地全由着她走?
她心里一急,抓着秦锋的胳膊就往旁边让,叫他手里的酒液都晃出来点。他人的脾气倒是出奇的淡,就任着她那五指往他胳膊里陷。
“秦锋,谁让你自作主张了?你当着我的投资人都说到这份上了——”
许清和深吸一口气,拧着的眉心忽然又松下来:“……那你怎么办呢?”
秦锋没回答她的问题,只盯着她的眼睛,让她避无可避,沉着声问她:“你为什么说走就走?跟我打声招呼,就这么难?”
许清和下意识就想把声量提起来,可是左右看看来往的人群,又使劲儿压了压情绪:“那你又是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有竞业条款的事情?”
秦锋沉默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凯勒都跟你说什么了?态度怎么样?没威胁你吧?”
许清和脾气一下就软了点下来,咬了咬嘴唇。
难听的话?凯勒当然没有说。可他虽没直言出口,却里里外外都透出同一种意思——
别的品牌,能给秦锋前途声望、实打实的荣耀甚至运动员最需要的医疗硬件上的支持。她呢?现在不仅什么给不了他,还要让他赔上名声、赌上生涯,为她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自毁后路。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摇摇头。
秦锋深吸一口气,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也哑了点:“许清和,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能解决问题?”
“我……”许清和惘然地张了张口。
看到对面走过来的人,她又突然收了声。低低地提醒秦锋:“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何主任过来了,你先跟他说。”
秦锋偏头往后看了看,只得用眼神强势地给她施压:“不准走,在这等我。”
许清和动了动腿,往远处避了避,这才意识到刚才这一番对峙周旋搅合得她浑身发麻。
本来今天来这个活动么,一来是找个活络一点的契机跟邱凯、周建宇碰面,总好过在办公室里干巴巴地汇报;二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在现场,面对面和几位国内的冰雪运动员沟通一下代言情况。
这下好了,秦锋一出面,答案又变成了他。
许清和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被呵护的贪恋更多,还是理性的隐忧更多。
她用余光偷偷往秦锋的方向瞟,现在他身边站得不仅有冬运中心的何主任,还有些体育部门的其他领导。
男人的气场被岁月打磨得如此恰到好处,褪去了年少的莽撞青涩,却没散尽骨子里的野劲儿。那股生而带来的凛冽又执拗的心气,像是命运偏偏眷顾了他。
是啊,凯勒就这样讲。
秦锋不止靠努力,还有命运的推手,扶着他在职业生涯上走得高歌猛进。
看吧,就看那些人——
许清和半靠在大厅的廊柱上,视线向受邀嘉宾区转动。
——此时此刻目光随意落到一位运动员上,都能看到他们背后藏着的和命运搏斗后的伤颓:
曾经的花滑天才美人,不过退役两三年,身形变了样、眉眼低下来,早已没了飞舞轻盈的光彩。是放下了吗?还是曾经的傲气再也撑不起现在的自己?
一位曾经和秦贺平同台竞技过的双板滑雪老将,征战四届奥运、又四次和领奖台擦肩,今天他甚至是拄着拐走进会场的。下一个四年,他真的会等到他最渴望的颜色吗?
竞技体育的残酷,从来不是新闻里的一句轻飘飘的输或赢,是活生生就摆在眼前的遗憾。
一个运动员的黄金周期能有多久?
短到不够兑现一次年少的野心,短到不够把一身伤痕换成一个圆满。
哪怕拼尽了所有天赋、意志与身体,把痛当成日常,把伤当成勋章,但最终,可能仍旧抵不过时间、伤病和一句“时也命也”。
竞技体育就是如此,在热烈中发芽,在疼痛中生长。永远有人更年轻,永远有人跳得更高、滑得更快、冲得更猛,而你拼来的辉煌,转眼就被新的记录盖过。
许清和轻轻叹一口气。
所谓巅峰,不过是短短几年的幻觉。伤痛与时间,才是每个运动员逃不掉的结局。
奢华酒店的卫生间放着和缓的轻音乐,点着若有若无、味道清新的香薰。
许清和挤了些泡沫在手上,是丽思卡尔顿惯用的diptyque无花果味,柔柔的,一点不冲,她深吸一口气,让那缕气息裹进鼻腔里。
她缓慢地搓着手,不敢想,却又时时刻刻在想着秦锋。
他受过多重的伤,是否在受伤的时候害怕自己会像父亲一样再也站不起来?那最终支撑着他爬起来、走下去的,又是什么?
他是否想过自己能站在巅峰多久?又在征服了一座座雪山的时候期待些什么?
他真的要把手头最重要的商业支持、在最黄金的年龄一把毁掉,把拼了命换来的一切都轻飘飘地说一句“不在乎”?
咔哒。
门上锁的声音。
许清和一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了,秦锋的脸。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案板上无处可逃的鱼,而他是握着刀的猎手。他不急着处决,就这般慢慢看着她,直到她绷不住所有伪装,乖乖张口说出他想要的话。
“你疯了?”但她强撑着底色,还是质问他,“这是女洗手间!”
秦锋看着她,笑得浑不吝:“怎么了?无论男女都有一样的需求啊。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许清和耳尖微微发热,无奈地闭了闭眼:“你要说什么,一会儿出去我跟你说。你在这像什么样子,别人还要用。”
秦锋嗤笑一声:“这么大一个儿高级酒店,还愁找不着卫生间啊?”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我觉得这儿倒挺好,这么大一面镜子,能把你瞧得一清二楚。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想藏着的呢?”
许清和心慌意乱,伸手抵住他坚实的胸口:“停,你有话好好说。”
“那就好好说,”秦锋的身子倒是没靠过来了,倒是把两条粗胳膊撑在她两侧,微微俯身,盯着她,“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不就是我交个违约金,跟arcteryx那边谈谈条件么?至于你就这么慌了神地往回跑?”
许清和看着他这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样儿,突然觉得跟他发脾气也不是、真心心疼他也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可以说得上是苦口婆心:“当然不只是钱的问题。那个品牌是业内顶流,是多少运动员求不来的资源。跟着他们,能给你铺好后续所有路,有专业团队捧着你,你的职业生涯会走得更稳更远。”
接着她忽然低下头,眉心拧起来,带着几分她不想承认的怅然:“我呢?我的品牌才刚起步,又能给你带来什么?”
“你也知道你的品牌刚刚起步,”秦锋的语调缓下来,可以称得上是难见的柔声柔气,“从一到一百简单,可从零到一是最难的。我从那儿杀出来的,比任何人都知道最开始这一步有多难走。所以我才要帮你,你知道我的意思么?”
他忽然伸手,屈指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清和,我问你,你心里到底想不想要我做你的代言人?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说实话。”他额头微微碰上她的。
许清和的眼眶一热,却硬撑着不让那种酸涩感胀得更开:“秦锋,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吗?这是……能不能的问题呀!”
她抵着水池,隐隐有积水往她腰上渗,透进衣服里。她分不清那股潮湿是来自外界,还是来自自己。
许清和背对着镜子,她看不到镜子里的自己,可秦锋却能从那儿把她每一个细微的波动看得一清二楚。
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要选这里把她困住。
她忍不住又往前推了秦锋一把,伸出手的却没落下。
“秦锋,没有人可以永远站在顶峰,”她继续把手往外头的方向指了指,“你看看,外面大厅里坐着的那些运动员,他们全是和你一样充满野心、充满激情的年轻人!你好不容易拼过他们,好不容易站到最前头。你在最好的时候,不去搏一把更大、更好的东西,反倒,反倒要在我身上栽跟头……”
她忍不住又推他一把,像要故意激怒他。
“你不是运动员吗?你不是要最在乎输赢吗?为什么要败在这种细枝末节上!”
“我要那些前途、那些名气干什么?”秦锋一把抓住她作恶的手,牢牢攥在手心里,“我往死里滑拼了命的往高处走是为了我自己吗?”
他忽然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扳正了,和她一同往擦得光亮的镜子前头站。
她的后背撞上他胸膛的那一下,闷得她整个人都震了震。
“你看看你,我跟你说实话,你敢跟我说实话吗?”秦锋的声音落在她头顶。
好大一面镜子,好干净。
冷暖适中的光以最真实的颜色把人的每个细微情绪都放大到淋漓尽致。
许清和不想看。她拼命别着头,把下巴往肩膀里缩,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可他的手比她硬。
那有力的胳膊穿过她的腋下,绕过她的腰,把她往前摁,带着强硬的力道要把两个人的失控往她面前的镜子里送。
她身后紧贴着一个他,面前也紧贴着一个他。
秦锋不知道在看镜子里的她,还是在看他怀里的她,声音沉郁地像在自言自语:“清和,没有你,我拿这一切有什么用?”
镜子可真是个好东西。
它比自己真实的反应还不骗人。
秦锋的拇指抵着她的下颌角,食指扣着她的脸颊。
一清二楚,她全看见了。
镜子里她努力昂着头,脖颈绷出条扭曲的弧线,守护她残存的骄傲。她用强硬的外壳裹着心虚和胆怯,一遍遍推开他的真心,自以为体面,自以为周全。
到头来全是自欺欺人的别扭。
而他站在她身前,眉眼再冷硬,却将一腔深情毫无保留,那股只给她的偏执偏爱,赤诚得晃眼。
从最开始,不是现在、是从五年前,就是她先动了心、先贪了念,亲手把他的执拗养得越来越烈。可偏偏他那副执拗像瘾一样勾着她,勾着她进了他万劫不复的领地。
她又怎么会真的怕他的疯、怕这团会灼伤人的野火?
因为她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她就是喜欢死了他这幅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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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总共没在卫生间待多久,无意占用公共资源就当他俩最后把卫生间全扫了一遍吧(叠甲防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