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取景时天公作美, 广袤雪场自成天然布景,镜头里只有秦锋一个主角,拍摄一路顺畅。
许清和刚松一口气。
可转入室内棚拍以后, 即便提前做了自认为万无一失的筹备, 现场还是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一盏最大的补光灯在运输途中震坏了, 摄影师的备用电池在低温里冻得充不上电, 偏偏临时影棚的暖风机半天烘不起来热气。
冷风从门窗的缝隙里往屋子里钻,工作人员裹着长羽绒服来回跑, 说话都带着急腔,所有人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整片空间都飘着压不住的焦躁。
也亏得今天的代言人是秦锋, 他任许清和搓圆弄扁都不会皱一下眉头。要换作任何一个稍有脾气的腕儿,遇上这接二连三的状况,怕是早撂挑子走人了。
饶是如此,许清和仍然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刚安抚完设备组, 又被服装组叫住, 刚理顺一个问题, 下一个麻烦立刻顶上来,整个人像被扯着转的陀螺, 眉心就没松下来过。
而眼下最棘手的, 是秦锋的样衣。
明明按尺码核对过无数遍,上身却硬生生小了一圈。
虽然雪服并不是本次拍摄的重点,还特意按竞业条款要求去了所有logo,可代言硬照毕竟是品牌最关键的视觉输出, 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出镜,既显局促又丢格调。
负责物料的小姑娘眼圈都红了,不停跟许清和道歉, 她看着对方慌得手足无措的样子,终究没忍心、也没心力去苛责。
她就愣愣地站在秦锋面前,一言不发,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怪我,最近练得太狠,壮了点,” 秦锋微微俯下身,气息贴着她耳侧落下来,带着哄劝,“别皱着眉了,我看着心疼。”
许清和为了维持现场秩序,对着所有人都端着冷静持重的模样,可现在到了秦锋面前,积攒了半天的焦躁再也顾不上藏,根本没心思接他的玩笑:“都现在了,你能不能正经点?”
秦锋立刻立正站好,表情收得干干净净,一点笑都不敢露。
“要不这样吧,”他语气认真,“我穿着最厚的衣服去健身房跑一个小时,把自己练脱水,保证能瘦个七八斤。行不行?”
“你真是……”许清和嘴角抽动两下,被他说得又无奈又心软,长长叹了口气。
“我没跟你闹,”秦锋又往前凑了凑,一再追着她的目光,“我就是想帮你分担点,别一个人扛着,嗯?”
说着他抬手,想轻轻抚上她的后背,给她一点实在的安慰。
许清和却下意识侧身,躲开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话音落,她便转身走到一旁,和陈岚凑在一起商量应对方案,对着样衣和样片,跟摄影组反复沟通怎么取景、怎么调整角度能藏拙。
秦锋看着她的背影,依依不舍地叹了口气,在转椅上随意伸了伸腿,往后靠了靠。
他这幅模样儿,在旁人看来,那便是难得的懒散空闲,瞧着也没平时那样目中无人,看着竟有几分难得的好心情。
于是就有个穿戴一身LV老花的男人走过去,碰了碰秦锋的胳膊:“诶,锋哥,我是度假村这边开发商的。”说着,他给秦锋递烟。
秦锋皱眉,淡淡扫了一眼:“不抽。”
“嘿,忘了你们运动员都讲究。”那人不在意地笑了笑,把烟收了回去。
接着又往秦锋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趁着空档儿,我替我们董事长的姑娘问问——你有女朋友吗?”
“对,这里可以后期修掉……”不远处的许清和面色没半分变化,指尖落在屏幕上标注细节,拿着电容笔的手臂悬在空中,却仍画出一个相当圆润完美的弧线。
可她一字不落地,听清了那边的对话。
秦锋轻嗤一声,回应那男人的撮合试探:“麻烦你转告那位,别惦记没用的。”
这是没承认也没否认呀?金莉回头看了一眼秦锋,又悄悄瞥向许清和,想开口提醒,却见许清和一脸淡然,仿佛完全没听见。她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经历了两个小时手忙脚乱的前期准备和方案调整,后续拍摄起来倒是出奇的顺利。
秦锋在镜头前状态很不错,该冷冽的时候气场慑人,该温和的时候也收放自如。摄影师的每一个要求他都能精准把握。
只是每到间隙,他的目光总会越过攒动的人群,轻飘飘落向监看屏后的许清和,似有若无,却又让人没法忽略。
安静的空档里,金莉忽然没头没脑扬了声,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秦先生,是在找许总吗?”
许清和心头一紧,猛地抬眼,先惊异地看向突然起身的金莉,又飞快剜了秦锋一眼,眼底藏着细碎的警告。
秦锋起先没说话,只是那直白的目光一点没收回来,反而又在许清和脸上打了个圈儿。
直到那份安静实在是被牵扯的太过漫长,他才意味深长地转回身子,不咸不淡地回答金莉:“没,我就看看监视器,看拍得怎么样。”
等秦锋转身面向镜头,许清和才不动声色地往影棚门口扫了一眼——
可惜,那位董事长千金始终没露面。这场眼神交汇,那人算没看着。
最后伴着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整个棚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收工!大家辛苦啦!”陈岚拍了拍手,给大家微微鞠了个躬。
许清和也大松一口气,关掉监看屏,把电容笔别在平板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许总——”秦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拖了个长音,叫得规规矩矩。
那件不合身的雪服他已经脱下来,露出里头紧身的运动装,冲许清和扬了扬臂弯,挑了挑眉:“这衣服我带回房间吧,晚上试试能不能撑开一点。”
许清和轻轻“切”一声,也没看他,就整理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撑不开。”
“万一呢?”他把胳膊放下,顺势往她那边靠了半步,声音压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顺便给你送回房间?”
许清和把包甩在肩膀上,没正面回答秦锋的话。秦锋倒是自觉,就当她默认了,紧赶慢赶地追在她后头。
等出了影棚,拐进酒店的连廊,他就开始把手往她腰上搭。
许清和轻扭了一下,没挣开,结果突然,听见点什么不寻常的响动——
连廊的拐角处,是酒店都会制备的那种会议室,但在这种度假酒店,会议室显然是长期空置,半敞着的门里散发着淡淡的地毯的潮味,有两个女声从那昏暗的屋子里面传出来,清晰落进耳里。
一道声音清亮尖细:“他也没明说有没有女朋友啊,你托老刘去问算什么,男人哪好意思当面掰扯单身不单身,太掉价。你自己当面找秦锋多好。”
另一个声音软怯了些:“我不好意思……万一当面被拒绝了,多难堪。”
“你有什么好怕的?你长相家世摆在这儿,哪个男人见了不心动?他见了你自然会改口。” 前一个声音出言安抚。
秦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添了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悦。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停下脚步的许清和——
她正侧着耳朵,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睫毛眨得比平时慢了不少。
于是他胳膊一使力,大手一收紧,扣着腰就要把她往前带。
许清和却动也不动,甚至伸出一只手把男人锢住她的胳膊推了几分,刚挣开一点,手腕就被他反手握紧。
就在这会儿,那清亮尖细的声音又压得低了些,添了点不屑的玩味:“你也别光看秦锋现在风光,他以前的底不都被你在网上刷到了吗?这种穷小子爬上来的,表面上看人模人样,背地里不知道多阴暗!”
许清和的手指在秦锋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
这下她终于挪步了,拽着秦锋就要疾步往前走。
秦锋踉跄了一下,靴子踏在地上磕出不小的响动,他浑不在意地压着声音在许清和耳边笑:“你看,你非要听。最后给自己听不高兴了吧?”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响不大,但在密闭的走廊里,已经足够清脆。
里面两个女孩走出来。
高的那个穿着件亮色的羊绒衫,妆容精致,表情在看见秦锋和许清和的瞬间僵了一下。矮的那个——大概就是被劝的那个——脸上还残留着一点红晕,眼神慌了一瞬,下意识往同伴那边靠了靠。
秦锋从始至终都没回头看,掌着许清和腰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刻意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许清和只低瞥了她们一眼,也把头转过来。
她跟着秦锋走,没问他要把她带去哪儿。
就在他的笼罩里,穿过连廊、上了电梯、下了不是她住处的楼层。
地毯不是她那一栋的花纹。
她同工作人员都在一起,这次也没有要套房。
秦锋住的这层高一些,走廊更宽,房间更少,风景想必也要更好。
他就那么站在走廊当中,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许清和。
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在给她时间想清楚。
许清和走起来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比两个人的脚步都要重。
“进来。”他说。
许清和忽然有些久违的紧张。
这紧张感太真实,太纯粹。甚至比重逢在林子中的时候还要紧张。
那时候情绪太复杂。
慌张的、不甘的、意外的、羞愤的,紧张甚至都藏在了最下头。但现在,她终于能够好好地体会这种情绪。
下面开始不自觉地夹紧,气息只会往上走而不是往下送,头沉沉地垂着仿佛怎么都抬不起来,手攥在身侧微微沁出汗,耳朵里全是男人粗重的呼吸声,慢慢掩盖过了她的心跳。
她紧紧地盯着面前秦锋的胸口。
然后那里越靠越近,差点撞到她的鼻尖,让她被迫把头抬起来,看进那双情潮浓重翻滚的眼睛里。
津液在口腔里汇聚,颤抖从脚下浮起来,麻痒开始不受控制地遍布全身。
手实在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曾经是知道的,可现在一切都变得不再熟练。
从前的从前,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得他。
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便能生出不一样的感觉。只是那种情结慢慢才被自己发掘,隔了很久才有更清晰的认知。
曾经他们闭着眼都能找到对方身上的某颗痣,知道吻到第几秒她会把手插进他的头发里,他又惯会在什么力度下骤然失控喷涌。
可五年了。
现在什么都乱了,像背熟的文章被人打乱成残章,明明每个字都认得,却难以照着固有的姿态顺下去。
于是开始焦急地抓握,拼命地回忆,看到什么就去吻什么,闻到什么就去舔什么。
紧张的时候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尽管这时候但凡有几句话都是更好的助兴,但是没人说话。
身体太久没被使用,生锈了。
锁眼里插进一把多年前的钥匙,卡得微涩,难以转动,可她分明知道,这是属于她的钥匙,也是属于她的人。
碰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外露的颤抖,是被压到极致之后再也压不住的、细密的震动。
一点碎玻璃扎进肉里,疼,也痛快。每一寸都是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路,每一寸又都陌生得像初次相逢。
他一边疯了一样用手臂死死箍着她的腰,想把她揉进骨血里,拆开,吞下去,让错过的每一天都从皮肤里、从血管里,一点点长回来。
一边又怕,怕太用力就把梦碰醒了,怕一睁开眼,又是枕头上那道干涸的泪痕,和身边空荡荡的半张床。
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说一句话。
唇齿的撕咬或甜蜜早已尽兴,此刻,该让久别的其他地方,好好认回彼此。
“许清和。”
终于,秦锋叫了她一声。
两人平躺到床上,呼吸还带着事后的颤动。
“嗯?”许清和躲在被子里,意识尚未完全苏醒,仍对很多感知陌生。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大家我们的关系?”秦锋侧过身子来,把她柔软的头发放在自己的掌心。
许清和没说话,也就只有一秒钟的时间没说话而已。
秦锋的手臂突然收紧,从她腰侧穿过去,五指张开,几乎盖住了她半截腰身:“你刚才非要在外面听别人说话,当时是不是特想冲进去告诉她们——那个男人是我的?”
“谁稀罕!”许清和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努力翻了个身,从他怀里抽出手,就想往他脸上推。
秦锋任着她招呼,但是手臂开始用力,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许清和没挣,也没出声。
她不想要呼吸,她想要这个,想要这种被勒住的、疼痛的、确定的感觉。
他的舌头卷进来的时候终于带上带那股蛮横的劲头,像要把她胸腔里那点空气全部搜刮干净。他的舌尖扫过上颚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电流打过,从头顶麻到脚尖,脚趾在床单上蜷起来。
秦锋抵在她身前:“她们说什么来着?说我是烂泥里爬出来的穷小子。”
许清和想让他别说了。她怎么可能嫌弃过他,恰恰是喜欢他摸爬滚打的脆弱样子。
但秦锋还是要说。
他的手垫在她头顶和墙壁之间,硬邦邦的骨节硌着她:“那你还记得,当初我是怎么咬着牙爬到你身边的么?”
当初和现在一样。都是烫的、都是狠的。
秦锋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往下摁了摁,覆在她耳边:“你再说说,我现在爬上哪儿了?”
窗外有什么在响,可能是风,可能是雪,可能是城镇照常运转的声音。
可他们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彼此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从疯狂到安静。
“许清和,你想在外面端着,我陪你端着。但你回了家,你得认我。”
像两股溪流走了太远太曲折的路,终于汇入同一片海。
咸的,腥的,甜的,早就分不清了。
从下午到晚上,两个人一口饭都没吃。
许清和勉强撑着身子,随手抓起个衣服就往身上套,哑着声音说:“算了,直接出去吃吧。”
秦锋看着她稍显孱弱的样子,皱着眉不同意:“我去买好带回来就是了,你别动了。”
她摇了摇头:“太……缺氧了。我也得出去透透气。”
可不是嘛。没完没了的叫出来,空气都被搅合得稀薄,身上的血全供到那处去,脑子里乏得发涨。
许清和穿好自己的衣服,秦锋怕她冷,又给了她一件自己的外套,这才拥着她往外走。
他的房间在顶层,进电梯的时候,里面自然是空的。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料想也不会有人在雪山脚下的夜晚乘电梯往外走,秦锋的动作就大胆了点,把手从外套下摆伸进去,在她的腰侧摩挲。
许清和斜靠在他怀里,已经懒于去管他这种小动作了。
叮。
电梯又下了一层。
门竟然开了。
进来一对男女,许清和立即就觉得脊背都僵直了。
——不,其实她是先注意到那个男人不同寻常的。
他的头发很短很短,几乎能看见头皮的长短。
他的两鬓有一些银丝,脸侧有很明显的疤痕,眼角也有不明显的皱纹。但饶是如此,也无法遮盖他的彪悍、煞气乃至狰狞。
手上过过命的,就是不一样啊。
然后才是他身边的女人——
即使那个女人压着很低的帽子,还戴着黑色的口罩,穿着宽宽大的外套。
但那是她妈妈!
许清和怎么会认错妈妈?!
秦锋立即把身子有点发抖的许清和往怀里又护了护,高大的身形绷得笔直,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那男人不相上下的狠劲。
许清和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一直盯着洪昕看,看这几年妈妈到底变成什么样,又到底是如何鼓起勇气……
她的目光太过于直白,直白到洪昕身边的男人目露凶光地回了头。
电梯里的气压低到了极致。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狠狠相撞,没有一句话,却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对峙,只差一根火柴,就能点燃整座电梯,将所有的隐秘与难堪,彻底炸得粉碎。
许清和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压扁在这里。
于是她赶紧对着洪昕细声细气地叫了声——
“阿,阿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