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和的手指勉强后撑在沙发上, 但脚趾在单鞋里已经完全蜷在一起。
丝绒沙发的布料在此时此刻显得摩擦力格外不够似的,她总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往下滑,往下滑。
男人的小臂就在她眼前, 她不得不关注着上面横亘的青筋, 和筋脉之上那层薄而韧的皮肤。
她开口的时候, 嘴巴有些僵, 可是话比嘴软:“秦锋,不能在这里, 像什么话。”
秦锋垂眸盯着她毫无察觉的样子,气笑了:“什么叫不能在这里,在这里什么, 你说说?”
“……罚我。”
许清和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咬住了后槽牙。她听见男人的呼吸陡然变了。
果然,秦锋的眼神一下就暗了几分。
哦,她这是什么都懂, 还偏要犯?
故意的?
他手里握着那黑色的牛皮制物, 搭在他虎口里像长出来的一部分, 袖口已经挽起了两折。
“不在这儿可以,”秦锋强势地停顿一下, “那你现在就跟我一块儿出去, 从所有人面前走过去。”
他会让她穿着这身漂亮的裙子,披着他的西装,路过每一道视线。他可以不解释,可以不停留, 但他会紧紧扣住她的腰。让所有人自己看,自己猜,自己想。
“走不走, 你自己定,清和小姐。”
那东西碰了碰她的下巴,皮革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像一截被驯服过的蛇,但仍颇具警告意味。
她其实更喜欢他的手,有常年握器械留下的薄茧,软硬适中,力道得当,蹭过皮肤会有种尾椎骨爬上来的酥麻感。
可是他的手现在不碰她。
给她的是别的东西。
这儿太没有安全感了。就在宴会厅的侧面,再拉上窗帘、反锁上门,外面觥筹交错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过于空旷的空间,只有两张丝绒沙发,她连个好躲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毯子、没有靠垫、没有角落,没有任何可以让她埋进去的地方。
只有他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钉在这张讨厌的沙发上。
许清和站起来,她想端着平时的语调说:“走就走,出去就出去,让别人好好看看你身边应该站着谁。”
可这是第一次,她没有那么硬气。
原来真话,比假话难说出口这么多啊!
她站在那儿,向着门口的方向,明明想让男人拥上来,却仍旧背对着他。
“走可以,但回了房间要算的账,一笔都少不了。”秦锋站起来,把自己的西装披在许清和身上。
她最近忙得瘦了,比之五年前他日日护着她、顾着她的时候,瘦太多了。
现在他的到西装像一件繁复和宽大的
囚笼,每一次呼吸都让布料在她身上轻轻晃动,晃出她纤细的轮廓,也晃出一种无处可藏的脆弱感。
秦锋垂眸看了片刻,目光像在丈量赏罚的尺度,唇角微微一动。
接着他倾身上前,用胳膊又添了一层禁锢,紧紧包裹着她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在替她做决定的。
咔哒一声,锁开了。
秦锋却没急着往前走。
“有件事儿我突然想起来,”他像是真的突然想起来而不是计较已久,“我的尺寸是什么,你不记得?那天拍摄现场给我穿得是什么衣服?”
他贴到许清和耳后,带着侵略性的气息掠过:“走回却的路上,你好好回忆回忆,到了房间里,你说错一个数,就脱一件。”
门一推开。
外面的喧哗瞬间灌满耳朵,和刚才安静的室内仿佛两个世界。像一个缩在壳里的蜗牛突然被扒了壳,柔软的部分完全暴露在注视下。
尽管许清和知道,没人能认清自己。
口罩和墨镜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秦锋的西装外套罩在她身上,把她衣服上所有狼狈的褶皱遮得一干二净。他人更是紧紧搂住她,用他壮实的身体把她拢在旁边,挡住了一切外界的视线。
他带着她快步从休息室侧门走向电梯间。
步子虽快,却偏偏足够在场所有人看清。
一时间,接二连三的吸气声和惊呼声从后面响起。
“这是谁?秦锋怀里那是谁?”
“女朋友吧?你看看那个搂法——”
“难怪他不参加晚宴,原来是在这儿陪人!”
“这如果是女朋友,那刚才网上传的那个短头发是谁?”
“诶,没准儿是刚才的绯闻被俩正主刷到了,这是要宣示主权呢!”
“你看秦锋那个护法,肯定是在哄人呀!”
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后面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压都压不住。许清和的耳根烧得厉害,禁不住把脸往秦锋肩窝里埋了埋。
男人的的手臂立刻收紧,下巴抵在她头顶,脚步又快了几分。
“快拍快拍!这要是发出去绝对能抢个前排!”
“拍不着脸啊,他挡得太死了——”
“那更有意思了,连脸都不让看,这是多宝贝?”
金莉站在后面,踮起脚,手机举得老高,对准那两个紧贴的背影。拍了两张,又觉得不够,又追了一步。
陈岚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凑什么热闹啊?”
金莉一哼,理直气壮:“我怕他们把许总拍得太丑了!我一定要让我拍的照片住在热评上。”
陈岚被她逗笑了,摇了摇头。
拍够了,金莉把手机收回来,翻着相册,忽然压低声音,凑到陈岚耳边:“你说那个盈风,看见这一幕,脸都绿了吧?”说完,把手机揣进口袋,语气里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她又不是女朋友,偏要发这种暧昧不清的照片。”
陈岚也少见地多说了几句,语气里含着些情绪:“盈风以前还是煦宏集团资助的贫困户呢,上学、工作全靠集团帮衬。”
“那不就是吃人家的饭,砸人家的锅?”金莉眼珠子都瞪圆了,“反过头来和自己的资助人抢男友?”
“她要是真喜欢秦锋也就算了,毕竟感情的事哪有对错?”陈岚摇了摇头,“但她恐怕也就是利用,虚荣心实在是太强了。她之所以辞了编制出来混圈子,也是因为惹出了些不恰当的事件……”
话没说完,金莉已然懂了,连连咂舌:“野心那么大,踏踏实实靠自己不行吗?偏偏要在男人中间钻空子,也太跌份了。”
走廊尽头,电梯门合上了。
秦锋和许清和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重理的柏悦酒店特意装潢成符合雪山的木质风格,房间里散发着经典的le labo香味。
套房在顶层,特意做了个斜顶的天花板。仰头看上去的时候,既觉得无限纵深,又觉得收束压迫。
“那今天咱们就算算总账吧?”比之刚才在休息室,秦锋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让我看看你这张嘴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今天都说出来。”
轻比重更可怕。
重的时候知道他在用力,知道界限在哪里。轻的时候,不知道他是在哄,还是在命令她自己走过去。
许清和跌坐在床尾,明显而急促地呼吸,露出底下不敢见人的频率:“你要问什么?”
她妥协了,她知道他听出来了。她以前在他面前从来都不会妥协。
秦锋却仍然持着声音冷硬地问她:“那照片你看过?谁给你看的?”
许清和真假参半地回答他:“一个共同好友跟我说过,但今天才看到照片具体什么样。”
秦锋没管她略去的细节,只问:“听说的时候什么感觉?”
“很不高兴。”许清和不自觉地咬了咬嘴唇。嘴唇被牙齿压过的地方泛起一层薄薄的白,然后迅速充血,变成一种委屈的红。
他的手终于来了。
秦锋的拇指重重碾过被她咬过的地方:“说具体点。”
他的指腹粗糙,压在她的下唇上,像要把她柔软的嘴唇揉开,揉到发烫,揉到她的下唇微微外翻,露出里面湿润、柔软的黏膜。
许清和的口腔被搅得说不出清晰的咬字,舌根发麻,可是她却说了实话:“不想细想,但又控制不住乱想。知道你跟她不太可能,但也会害怕,万一呢?”
秦锋的声音还是冷的,但已经冷得不均匀了:“那为什么撑着不来问我,宁愿自己乱想?”
许清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还想不服软地觉得那股热来得没有道理,她明明没有想哭。但身体比情绪先做出了反应——
鼻尖酸了,喉头收紧了一下,膝盖并拢地幅度变大了。
“显得我在乱猜,”她停顿了一下,用极细的声音剖出内心最深处的话,“……不想让我显得那么在意。”
这话像在秦锋心里划了道口子。
他把手移开了,在她唇边留下一道近乎看不见的水光粼粼的弧线
空气似乎在那一刻凝结了,像安静,又像有声。
过了好一会儿,秦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的头抬起来:“所以呢?你到底在不在意我?”
就算她不点头,他也得让她点头!
所幸许清和没用他使力,自己点了点头:“很在意的。”
不是上扬的疑惑,也不是僵直的陈述,是往下掉的——
像终于放手松掉了一块攥了很久的石头,一下掉到底,砸出激烈的回响。
秦锋面上终于扯出点笑意,半冷半热的,带着几分得逞的疯痴。
许清和还没来得及细品那点暖意,视线已经骤然偏移,一只滚烫的手已然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后背先一步感受到冰凉,她下意识绷紧身子,唯一能倚靠的方式只剩夹住他有力的胯骨。周身被他身上冷冽又灼热的气息彻底裹住,连呼吸都带着他的味道,逃无可逃。
秦锋将她狠狠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抽走了她所有的支点,让她只能完完全全依附他。
他使劲儿压了压,手臂撑在她两侧,高大的身影将她笼得密不透风,两个人的视线终于交汇:“许清和,你是不是就爱口是心非?嘴上装得无所谓,心里早就痒得不行了,嗯?”
她拼命仰首,脖子弯出脆弱的弧度,她看到窗外粉紫的暮色、高耸的雪山、成片的桦木林。
树枝盘根交错,破开层层卷曲,露出山缝间湿润的、稚嫩的新生组织。一滴雪砸在枝桠凸起处,接着化成成汩的水,顺着粗壮的树干往下流。
雪太白了,衬得被风雪磨砺过的地方愈发浓黑,显现出骇人的力量。
把持太久的骄傲封住了不肯承认的欲想。冻了太久的冰层之下,泉眼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出口,在重压之下即将击碎最后一道束缚。
许清和拼命攥住他散开到腰侧的衬衫,让自己的身子不彻底跌下去:“……也没有总口是心非。秦锋,我就是,就是很喜欢你。”
又低又软又黏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听过的、近乎恳求的颤意。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恳求什么——
是恳求他手下留情,还是恳求他再狠一点?
从腰线而上,一位勘探者沿着山脊行走,指腹碾过那些颤动的凸触,用掌心让遗忘的部分在热意中渐次舒展。无需摸索,他很快就找到了地质图上那处被标为火山的坐标,表面仍然持着勉强的平静,但深处一直在等一个喷发的许可。
他当然精于掌控。
“有没有人到过这儿,像我一样这么碰你?”他将她的手按过头顶,固定在落地窗上,掌心的茧摩擦着她指缝间最嫩的皮肤。
“没……没有。”
他用他手腕上狰狞的伤疤蹭过她弯折的手腕。
现在提别的脏东西,太败兴了。
他只捧起她空空的手腕,半舔半咬。满意地看她并没有躲。
“现在说你想说的,”秦锋看着她,目色压抑不住的涌动,强忍着不能先于她交代,于是更吃了几分力气逼迫她先招供,“说说你在斯德哥尔摩那五年,有没有一个晚上——”
他顿住,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细微的动作,彻底拆穿了他伪装的镇定。
不用说完,许清和全都懂,懂他藏在逼问里的嫉妒,懂他眼底翻涌的占有,懂他这五年的执念。
许清和在失神中看着他,好想说句刻薄的话撑住体面,想再装一次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但嘴张了张,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每天晚上。”
“每天晚上都在想,”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混进了窗外的风声里,“你当时为什么不再追上来一点?为什么不把我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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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倒计时了。
细碎的恋爱日常我怕有人说太平淡水字数,正文就拣重点了,纯甜小情侣日常放到番外写惹,可以按需购买。
其他有些细节矛盾或者女主的生活延展我怕有人也不爱看,一样略去了。
这算是我第一本正式连载的长篇。写作过程中难免有把握不好的,还有一些我难以自控的波折,向大家致歉。感谢你们的包容和陪伴。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