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昙确实很快哄好自己。
算了算了, 不和小魅妖计较。
小魅妖不懂爱,他还能不懂吗?自己和小魅妖开展得太迅速了,上来就是在山洞里坦诚相见, 快进到了解彼此的身体。
这样确实不利于心意相通。
而且他已然知道了宋洇漂亮聪明善良可爱好学勤奋等等数不胜数的优点, 宋洇还不一定了解自己呢。
那自己不应该生气,而应该开始追求她。
刀具店里。
展兆兆在帮忙烧火, 呼哧呼哧拉风箱。火焰的黑灰落在他眉宇, 平添苦大仇深。
展兆兆长叹一口气:“器修我拿倒数, 魔修无望,我还能做什么啊?”
他让师兄师姐帮他做职业规划。
当剑修不行, 没有那种气魄风度。当医修不行, 没有那种脑子。当符修不行, 没有多余的钱给他挥霍了。
展兆兆:“丹修呢?”
宋洇否定:“丹修有什么好的, 丹修最贪生怕死了。”
江醉蓝插话:“贺兰昙也这样吗?”
“他?”宋洇惊讶,而后道,“哦, 我总忘了他是丹修。他太有钱了, 我总下意识觉得他是‘钱’修。”
江醉蓝咬牙切齿:“世上有钱人怎么不能多我一个啊。”
宋洇叹息:“世上有钱人怎么不能多我一个啊。”
司空澜怕江醉蓝意气用事, 不许她潜入海底鲛人族。但是不妨碍鲛人族的人上岸与她碰到面。
今日岸上一位贵客,正是鲛人族看管水晶球的祭司。
宋洇不是特别信这个,问:“你说预言球准吗?”
江醉蓝:“我不知道呀。”
预言里她会杀死兄长, 所以族人将江醉蓝抛弃到岸上,鲛人族是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鲛人族确实擅长卜算。不管是水晶球还是圣物龟甲, 都是远近有名的法器。
祭司大概是为了聚集声望,在高楼上开了雅座,为有缘人占卜凶吉。
宋洇问:“小蓝,你想去学一学吗?”
江醉蓝握拳:“不!人要有决定自己命运的勇气与担当!”
宋洇鼓掌, 热泪盈眶:“说得好啊三妹妹!”
半刻钟后,两人在高楼雅座前的楼梯口猝不及防碰面。
来看热闹的宋洇震惊:“三妹妹,你不是说不学吗?你为什么又来看占卜?”
江醉蓝恋恋不舍望向里面:“因为我实在想知道明天赌桌上的胜负,真的想算一下我的牌。”
这位祭司十分年轻,可能入行没多久,说话温文尔雅。
各种人来占卜,络绎不绝。生死姻缘,财运凶吉。
“我下周去海底做活,能平安回来吗?”
“我下半年能娶到喜欢的人吗?嘿嘿,她还想买鲛珠做首饰呢。”
“我与鲛人族有生意往来,月末的这笔交易能成吗?”
然而大概是今日不宜占卜,所有的结果都是“凶”。
轮到宋洇占卜时,祭司已经用黑布将水晶球盖住,歉意道:“时运不济,今日不算了。”
两人无奈下楼,江醉蓝劝宋洇不要气馁,又说,鲛人族水晶球里,能看到死亡的场景。这太吓人,不看也好。
宋洇倒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吓人的:“那很好啊,那我只要反过来,我不做看到的那一件事,那做其他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死,无敌了啊。”
宋洇纯粹是看热闹,没有见到水晶球也无所谓。而江醉蓝赌瘾犯了,真的在思量,能不能偷一个水晶球来占牌,好出老千。
宋洇阻拦她:“那些大凶的占卜,好像都与‘鲛人’‘海底’有关,我们还是避开吧。”
*
司空澜所需的龟鹤胶,由龟甲鹤羽加海水熬制。其中龟甲已经到手,鲛人族用圣物龟甲占卜出婚礼的凶吉,虽然凶吉结果不可知,但是龟甲被令意成功带了回来。
而鹤羽则需要特定种群鹤鸟的倒刺羽毛。上百只鹤鸟里只有一只鹤的羽翼下方有这样的中空倒刺。
鹤迁徙过来,只在特定的时间栖息玄武州。
芦苇浩荡,无数鸟类在此孵蛋。
群贤宗到达新的岛屿,几个弟子呼哧呼哧抓了半天鸟,但是没有见到需要的倒刺。
宋洇放走一只仙鹤,想起来司空澜手气比较好:“师尊尊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抓呢?”
司空澜眯眼叹气:“我总是想起来仙鹤祥云纹路的真相,无法直视,所以不想亲自抓。”
宋洇转头问江醉蓝:“‘仙鹤祥云纹路的真相’,这是什么意思?我漏上课了吗?”
江醉蓝看着远处高飞的仙鹤。鹤鸟娴静,霜雪点墨痕的羽翼高飞,仙气飘飘。
啪叽,鹤鸟在空中丝滑拉下白色的便便,水状排泄物在云中,远看,正是常见的祥云纹路。
江醉蓝:“……唔,不是什么重要的知识。”
展兆兆在钓鱼。大师兄在旁边,舔爪子等着。
展兆兆抓耳挠腮,他钓不上来鱼,却不能找借口说是被猫吃了,不然只会收获大师兄的猫爪暴打。
在展兆兆费尽力气终于上钩一条鱼时,熟悉的人也同时来到岛屿。
宋洇已经习惯了。她没再问贺兰昙从哪里跑过来的。
海里奇形怪状的东西看多了,确实需要看看贺兰来净化眼睛。
贺兰难缠,却实在美丽。
*
大家琢磨了一下,又查找了几份研究资料,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发现:鹤鸟的真空倒刺并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纯靠运气的。而是在受到重大情绪起伏后出现的增生。
类似于牛出现胆结石便产生牛黄。
“可是,”宋洇皱眉,“鹤鸟能有什么情绪起伏呢?鸟的脑子不是都小的很吗?”
“喳!”“叽叽喳!”鹤鸟愤愤不平。
大家集思广益,最后出的主意是,由大师兄露出原型,上百米高的法相巨猫,去扑腾捉鸟,把它们吓得半死。再由展兆兆狗熊救鸟,帅气潇洒出现,保护鹤鸟。
此招虽损,成效却高。
大师兄扑腾爽了,猫捉鸟本来就是天性,本色出演。展兆兆英雄救美也实现了正义大侠梦,鹤鸟们在大悲大喜中果然瑟瑟发抖生出倒刺。
倒刺遍地都是。
不仅足够司空澜做药,还够摘下来做了不少种新药。
因为宋洇始终提防贺兰昙,担心他会由药材原材料就猜到司空澜的病症,故而贺兰昙过来没多久,就被宋洇带到另一个岛屿,去做别的任务。
恰巧,她遇到了任务的瓶颈。
有个兰花精,娇娇弱弱,困在熔岩之中的空地。虽然目前它栖身的空地尚且宽大,只要熔浆不爆发,暂不会动摇到兰花精的生命,但是未来不可知。
宋洇想救它,却力不从心。熔岩温度太高,还有毒烟不时冒出,如果有药宗的法器天生寒玉帮忙可以事半功倍。
可又因为不清不楚的冷战,她又不想去求贺兰昙。
而且宋洇也不知道,贺兰昙身为人类修士,会不会对她们这样的妖修有偏见。
她想利用贺兰昙,让他主动去救兰花精,心甘情愿去救。
宋洇将此事告诉江醉蓝。
好巧不巧,江醉蓝刚好又研发出了一枚新的丹药,正适合此时的场景。
江醉蓝得意洋洋,迫不及待想找人试验药效:“此为钟情丹,给人喂下丹药,他会在十个时辰内疯狂着迷于第一眼喜欢的人。
“你看,你给贺兰服下,再让他先看兰花精,他肯定会去帮忙的,这样就能救下来小兰花啦。
“当然啦,这个药有个前提,服药人得没有心上人,假如他有心上人,这个药就不起效力。”
司空澜路过留下吐槽:“你这个药很唯心主义啊。”
宋洇果然拿走药。
既能救人,又能实验药,一举两得,是个好主意。
宋洇坐在贺兰昙身边,她一边用袖子遮掩,往水杯里下药粉,一边转移他注意力,问他:“哎,你在药池里时,是怎么辨认出害你的药的啊?”
贺兰昙撑着下巴,语调闲闲,却藏不住一丝炫耀:“天赋。”
他有点高兴,小魅妖愿意问他的过去,对他的过去好奇。
他接过温热杯子,无视宋洇热切的眼神,他停顿一下,若无其事喝下去。
宋洇眼巴巴望着他,在他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她迅速捂住他的眼睛,扭过他的头,指窗外景色放下手给他看:“快看,看到了吗?那岩浆中间,有个兰花精。”
红漆窗外景象,一望无际的大海,偶尔有几块暗礁。海洋中间却凸起一块熔浆之地,红色沸腾岩浆翻滚。
小兰花还不太会化形,顶着一个硕大的兰花脑袋,柔弱无助蹲在唯一干净的空地拿叶尖画圈圈。
宋洇自言自语:“我也觉得奇怪,海里面怎么会有熔岩呢?难道说鲛人族的海域底下,其实有火山?”
贺兰昙往窗外不咸不淡看一眼,又扭头看她,听她的猜测。
他的眼睛浅蓝色,依然温柔,漂亮的瞳孔里只有她是唯一倒影。
宋洇鼓励:“它很可怜,对吧?”
她再度鼓励:“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挺身而出,救下它?”
她完全听江醉蓝的话,给贺兰昙喂下药,此药起效神速,按道理来说,入口的那一瞬间就起效了。
可贺兰昙还是看着她,目光专注诚挚。
宋洇有点迷惑了。
是药不对吗?还是他第一眼没有看到兰花精呢?
贺兰昙迟疑:“你想去那里吗?”
宋洇:“你不想救兰花精吗?”
贺兰昙的表情仍然是疑惑的。
这让宋洇确信,药没有起效。她捏着贺兰昙的脸:“怎么会呢,我三妹妹的动情丹怎么会出错呢?”
贺兰昙心中泛起苦涩。
他在嗅到药粉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此药的大半效用。
小魅妖不在意他。她想让他喜欢别人。
甚至那玩意都不是人,只是顶一个兰花脑袋的草。
他的喜欢在她看来,确实一文不值。
他低声:“你想让我帮忙,我帮就是了。不要再提药了。”
贺兰昙救下兰花精,跟着宋洇回到群贤宗在的岛屿。因为药物已经拿到,宋洇便没再管他。
她同样觉得江醉蓝的药失了效,故而没有在意江醉蓝说的“要是有心上人,药就不会起效”的先决条件。
江醉蓝心虚,一与贺兰昙打照面,便立刻移开视线。江醉蓝一出新药,贺兰昙就要倒霉。
展兆兆对二姐夫很友好,边盯着水面浮漂边转头伸手热情打了个招呼。
贺兰昙去找宋洇,没走几步,被司空澜叫住。
司空澜单独喊他,她双手拢在袖子里,淡淡阐明他们都知晓的真相:“贺兰,你知道,魅,是没有心的。”
在魅妖的世界里,她只有“喜欢”,没有“爱”。
贺兰昙答:“我只要陪在她身边就好了。”
因为贺兰昙没有索求什么便救下来兰花精,宋洇认为自己有点小瞧他的度量了,她难得有点忐忑。
展兆兆终于钓到鱼,拎着大块头的鱼去喂大师兄。钓具散落在水边,贺兰昙拾起钓具,坐在岸边钓鱼。
宋洇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她真挚表达感谢:“谢谢你,你人真好。”
还是被发放了好人卡。
贺兰昙苦笑:“我人没有那么好。”
宋洇继续:“小兰花是个很好的孩子,它成精化形后我让它当面谢谢你。”
贺兰昙避之不及:“不不不。”
宋洇不理解他的拒绝。
她质疑:“为什么你不让它感谢你,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妖修啊?”
前一瞬感谢后一瞬生气,小魅妖的喜怒无常真是给贺兰昙上了一课。但是没关系,这种课他上多了,早已经是尖子生。
贺兰昙深吸一口气,正要解释,嘴唇却又被她撞到。他这些天都在谨慎防着和她的身体接触,免得她又说自己只喜欢她的身体。
可是宋洇突然发难,他避闪不及。
宋洇虎牙咬在他嘴唇:“妖修又怎么样,反正你被妖修亲过了睡过了。”
她亲完又不搭理人,不管他的反应,只摸着自己的兔子包包玩。
贺兰昙嘴唇上还有尖利虎牙蹭过的轻微痛感,她的虎牙是真的很尖,每次都能把他咬出血。
他摸过唇上印记,半是算账半是心冷:“你又不是不知道钟情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给我用?”
宋洇抹包的动作顿顿,她开始反思自己。
她将自己代入,设身处地做假设。假如自己只喜欢三花猫小黄狗,不喜欢小虫子,但是别人给自己喂钟情丹,强行让自己喜欢小虫子,自己会不会生气?好吧,会有点生气。
她原谅兰昙了,他可能不喜欢花花草草。
在宋洇眼中,小兰花不是个人。小兰花是个和大师兄一样,性别为“猫”,性别为“草”的存在。
故而在她看来,这个钟情丹的作用,只是提升下兰昙对小花小草的热爱而已。
她想让贺兰昙救小兰花。但是小兰花绝对不可以是个和她一样的人。
如果小兰花是个和她一样的人,那她绝对不会让贺兰昙服钟情丹去喜欢再去救。
这其中的逻辑有点怪,宋洇自己没有想清楚。她不为难自己,所以就不想了。
宋洇又了悟到:原来小蓝的丹药不起作用,是因为小兰花不是个人呐。
假如以后又出现这种情况,对面是个人,她会让贺兰昙服下钟情丹去救吗?
宋洇摸包的手一紧,她又想,小蓝的药想必不灵,那还是不做这个假设了。
她照旧摸起自己的兔子包包。
这只兔子从出生到鲜活存在再到死后被剥皮做成包,都是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别人碰都不能碰。
贺兰昙直视她的眼睛,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再一次剖白:“宋洇,你知道,我喜欢你。”
宋洇不再摸兔子了,她的手摊在岸边裙旁,面露烦恼。
“宋洇。”贺兰昙牵住她的指尖,用力攥一下。
因为师尊问过她感情情况,宋洇还是觉得贺兰昙有点缠人。
她并不在意贺兰昙的喜欢,认为这是他缠着不走的源头,也是让他自己难受的源头。
她是绝对不会回应他的,毕竟她是魅妖。
因为从江醉蓝那里得到了启发,宋洇劝道:“那你做忘情丹吧。忘掉我就好了嘛。”
贺兰昙:“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丹药。”
宋洇:“那你试试。”
贺兰昙:“我不试。”
宋洇坐在岸边,无语地盯着一会他的侧脸。
她觉得他很固执。因为她是不可能只喜欢一个人的。这世上没有哪只魅是只吃了一个人的。她要做开天辟地第一强的魅,不能止步于此。
于是宋洇转开头,莫名不高兴:“哼,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她越来越烦躁了:“反正我师尊也告诉过你吧,魅妖只知道玩乐,不会动真心。”
贺兰昙望着她的眼睛:“魅没有真心,人有真心。”
宋洇一下瞪大眼睛,觉得他现在真是反了,她讲一句他敢反驳十句,太讨厌了。
她气呼呼站起身,拍拍裙摆头也不回往前走:“我不理你了!我不要理你了!你说的都不对!”
贺兰昙追过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宋洇不与他说话,只沉闷着埋头往前走。她的心里烦死了,他每次都让自己好烦呐。
贺兰昙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亦步亦趋跟进。
今日天气晴好,天朗气清,云开日出,天与海都如此澄净灿烂。
宋洇又站在海边,望望天空,又望望大海。
两个人就这样无声站立,一直看着海天交融,风吹波澜,此间静谧平和,湛蓝无边。
在贺兰昙以为宋洇还是不会搭理他,她会生气的沉默,他们将沉默度过这剩下的下午时,她却突然开口了。
“海好美啊。”
宋洇看着海,却转头望向他。
“像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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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兰:她就这样一边拒绝我,一边说海像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