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州的灾后重建工作进入尾声。
群贤宗的事务不再繁忙。司空澜的药用海水熬制, 效力更佳。展兆兆带着大师兄去海钓,江醉蓝潜在海底,随手抓两条小鱼挂在他们的鱼钩上。
唯有宋洇有点不解贺兰昙的缠人, 也不能理解他对名分的执着。
“男人心, 海底针。”宋洇坐在岸边,和江醉蓝抱怨, “我都搞不懂, 他想要什么。”
江醉蓝在海里摇摇尾巴, 冷静:“海里面没有针,所以男人没有心。”
宋洇恍然大悟:“原来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啊, 原来如此, 他没有心, 那我更不用管他了。”
司空澜转过头, 面无表情望向狐狸:“你的文化课是不是根本不会教?教出来一门四个丈育你很骄傲吗?”
令意:“……我回去就给她们加课。”
既然救灾找药都已结束,按照日程安排,群贤宗确实该回天蕴山继续修炼。
药宗仍然在此停留, 贺兰昙有充分理由长期待在此地。
宋洇照旧半夜翻他窗户。既然贺兰昙又重新愿意给她采补了, 那她必定要勤勉好学。
今夜她来的晚了些。
“兰昙, 你没睡就好。”宋洇乘着月色,利落钻进他被窝,靠在双人枕头中的一个。
贺兰昙最近疯狂要名分。
“我经常想你, 想到你就睡不着。”他简直不是暗示了,句句都是明示。
宋洇拿手帕盖住眼睛, 觉得他莫名其妙:“那你自己炼制些助眠安神的丹药就是了。”
贺兰昙叹气:“宋洇,我喜欢你。”
真情实意,没有被魅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命中注定的喜欢。
宋洇点头:“嗯嗯, 我也喜欢我自己。”
贺兰昙的手伸进她衣服,掐一把她的腰,腰肢软热,掐得不轻不重,却带着点泄愤。
宋洇嫌他烦,她直接:“你就是喜欢我的皮囊和身体嘛,我们魅妖就是这么好看的。”
她倒是很大方:“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关于这个问题已经辩解过太多次,贺兰昙没有办法说服她,每次说着说着就稀里糊涂又被她睡了。
贺兰昙有点懂她的想法了。
小魅妖只想做,不想爱。
她做事的原则只有“高兴”。
和他双修是为了高兴,而不是爱。
宋洇懒洋洋打了他一巴掌,打的不重,只是丹蔻指尖拂过他下巴,带来一阵杏花香气。
打完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圈住他的脖颈,嗔怪:“你继续动呀。”
贺兰昙捏着她下巴狠亲。
贪欢几次,宋洇枕着枕头迷迷糊糊睡着。
月色朦胧,她中途醒过来一次,睡眼惺忪,望着还醒着的贺兰昙,她揉眼睛问他:“你怎么还不睡觉啊?”
贺兰昙垂眸,捏着她的指腹,他知晓宋洇很快又要离开玄武州,去不知名的地方。
在暗夜里,他的语调低沉喑哑:“每次我一睡你就离开,我每次醒来你都不在身边,我又要好长一阵子见不到你。”
宋洇立刻闭上眼睛装睡,装听不见了。她们阵修就是这样神神秘秘,才不告诉他动向呢。
贺兰昙又钻进被子,闭目:“头疼。”
他捂着额头,抵在她肩头闭目撒娇:“药宗事务好多,烦的我头疼。”
宋洇又醒了:“那你自己炼点药吃吃嘛。”
他可真是奇怪,一会说他头疼,一会说他心疼的,他自己不就是药宗的吗?自己搞点药吃吃不就好了。
贺兰昙叹气,浅蓝色眼睛黯淡,羽毛般的长睫垂落。
宋洇翻个身,在月光下看他的神情,她突然眯起眼睛:“你生气了吗?”
她扑过去,“你生气的样子,好漂亮。”
“是伤心。”贺兰昙坦诚。不被洞察心意,不被接受心意的伤心。
宋洇歪头看了他一会。
她心想,伤心也好漂亮。
*
贺兰昙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仍然很大。
他不能要名分,而小魅妖不信他喜欢她。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解惑丹,而是开始研究让眼睛重生的药。
既然宋洇再三夸赞他的眼睛好看,那他可以把眼睛剖下来当宝石送她。这样她一定能明白他的心意。
就好像她师兄的猫毛她师妹的鱼鳞一样,能被她装饰在兔子包包上随身携带。
石秋目瞪口呆:“我们药宗大少爷疯了啊。”
石秋又瞥向宋洇腰间那个手法简练的剥皮兔子包,他摇着头带着敬畏走远:“天生一对,天生一对。”
好消息是这个主意被否决。
宋洇觉得不仅是他的眼睛好看,像浅蓝色的海,像风吹过的天,像雨后剔透的蓝宝石。她更觉得,这双眼睛是
因为长在他脸上所以才好看。
贺兰昙没有放弃证明自己的心意。他从江醉蓝处得到启发,同样开始发明怪药。
他精心熬制出奇药,名为专一丹。
服下此丹药,只会喜欢服药时的唯一心动对象,要是以后再对第二个人动心,用情不忠,就即刻爆体而亡。
石秋再度震惊:“这么狠吗?”
石秋甘拜下风:“都说药宗毒辣,原来药宗对自己更狠。”
这款药得到了宋洇的认可。
她撑着伞,从贺兰昙处拿走了药方,递给小蓝,让她量产开店:“这个药就该发扬光大,让每一个成亲的人都吃下去!一枚带走一个负心人!”
群贤宗终于要从玄武州离开,宋洇收拾行李。
司空澜问:“你喜欢贺兰昙吗?”
宋洇:“我不知道。”
但是她很喜欢见到贺兰,用师尊的话说,就像是猫见到了猫薄荷,很爱蹭上去贴贴抱抱。
她再度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是魅,就该睡很多人,可是他拦着我,别人又比不上他。好烦啊。”
司空澜注视她许久,只言:“你去闭关一段时间吧。”
*
一晃又是月余。
天蕴山四季宜人,由司空澜绘制的仙法巨阵围绕,寒暑差别不大。
山顶布满温泉,白雾氤氲,热气腾腾。悬浮空中的重瓣蓝莲花上闪烁萤火,朦胧水汽中藏着璀璨星点。偶尔拂过山风,吹散袅袅雾气,连带着岩石旁的山花抖动,落下花瓣,在温泉水中荡漾出一圈涟漪。
山中叮叮咚咚泉水溪流不断,溪流从石隙中涌出,有的溪水冷有的溪水暖,一路颠簸起伏绕过生着青苔的鹅卵石,汩汩流向山下。
山下是平和热闹的凡人城镇。
城镇最大客栈的二楼,倒是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贺兰昙指节敲击窗沿,搜寻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找不到宋洇,便找到天蕴山。
他已经来了数天,完全没有蹲到人。但是天蕴山仙山禁制繁琐,他并不想没有许可进入。只能守株待兔,寄希望于宋洇会来城镇游玩。
他没有碰到宋洇,但是却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
贺兰昙在街头碰到了司空澜。
她一副世外高人的冷淡模样,微微昂着头,不食人间烟火。
前提是忽略掉她满手的街边小吃。她的左手烤肉串烤冷面烤鸭油炸童子鸡,右手炸五花肉狼牙土豆烤苕皮炸年糕。
她不知道看了贺兰昙多久。这里是她宗门下的城镇,想来她对贺兰昙的到来早有所知。
贺兰昙已经查清楚药宗与司空澜的往事旧恨。百年前的陈朝司家皇室跌宕中,司空澜的姐姐是死在他叔叔手中。
他不确定宋洇的师尊对他的态度。
这可以是个人的私仇宿怨,也可以是宗门间的不死不休。
“宋洇不在。”司空澜先开了口,“她要闭关,没空见人。”
贺兰昙眉头微皱:“你是来阻拦我的吗?”
司空澜瞥他:“什么年代了,还搞棒打鸳鸯这一套呢,现在提倡的都是恋爱自由。尤其这还是修仙文,无情道都能被破了的仙侠文,我阻拦你干嘛?”
她撕咬一口烧饼:“我下山买个狼牙土豆路过而已。”
她又背过贺兰昙,继续猛猛吃,三口一只羊。
贺兰昙不大懂她的词,宋洇有时也会用些奇怪的词,可见是师门一脉相传。
但是司空澜没有阻拦他,他便继续在小城待下去。
群贤宗内。
宋洇的功法在这个月里平稳上升,完成阶段突破。
中午,宋洇手肘撑着庭院中间的石桌,望着从屋顶飘落下来的紫藤花,在层层花瓣中惆怅:“好想去吃烤肉串牛肉饼火锅地锅鸡大盘鸡啊。”
她叹气:“可是我在山门发过誓,我要修为长进,没有学有所成前,我绝不以这副模样下山,我就是饿死也不下山一步。”
况且,门前有石狮子,认得人脸。令意叮嘱过,功课完成前,不要放人下山。
“我有办法。”江醉蓝又炼制出了新药品。
江醉蓝在肚子口袋里掏啊掏,伸出圆手,掏出一个药丸。
锵锵锵~
面目全非丹。
江醉蓝合理提出漏洞,宋洇发誓说不以魅妖模样下山,那换一副样子又怎么能算违约呢。
宋洇认为她说的有道理,果断吞下药丸。
嗖。面前杏眼樱唇丰胸细腰的年轻魅妖消失不见,转而出现一个平平无奇的瘦弱少女。
豆豆眼,大饼脸。
宋洇手持贝壳镜子照自己的新脸,确实和自己的原来的脸没有一处相同。
两人成功绕过门口的石狮子,石狮子的识人法术没有亮起,并没有辨认出二人身份,她们火速潜入山下买买买。
贺兰昙正在客栈二楼看风景,突然看到小笼包店外两个身影。
一高一矮,完全陌生的模样。矮的那一个没有什么耐心,排队在等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会伸长脖子瞧瞧,一会低头哼着歌拍拍自己的裙摆。
高个子的少女一口一个小笼包,直接吞下去。
矮个子的慢悠悠吹散包子热气,她吃小笼包时先咬一口喝汤汁,然后把馅儿挤出来全吃掉,再一口吃掉含着汤汁的包子皮。
她坐到包子铺最外面的桌子上,擦了三遍油腻的桌子,顺时针两圈,逆时针一圈。
她坐下便不动弹,只靠在桌边吃包子。高个子的女孩去隔壁端过来两碗紫菜馄饨汤,递到她面前,递过筷子勺子。
矮个子的习惯了被伺候,她理所当然般接过来碗筷,又开始吃馄饨。她咬开一口,朝着肉馅吹吹,再接着吃。
她左右手都拿着餐具,左手拿勺子,瓷勺里舀一颗猪肉馄饨,右手拿筷子,筷子抵在勺子底下撑着。
高个子的直接端着碗喝完汤,汤里面的小虾米都吃掉。矮个子的慢悠悠吃饭,吃完馄饨,只喝两口汤,碗里的小青菜根本不碰。
贺兰昙观察许久,眼睛亮起来,快速走过去,果断牵紧她的手:“小洇。”
宋洇刚刚从包子铺起身,另一只手上还捉着半个滚热的牛肉烧饼,惊愕抬头看着他。
贺兰昙捉着她的手不放。
宋洇偏头喊江醉蓝:“你告密了?”
江醉蓝摇摇头。
宋洇大感意外,还是嘴硬,又挥开他的手:“什么啊,刚我听错了,都不知道你在喊什么。”
她转身就要走,贺兰昙拽着她的手不放。宋洇挣脱不掉他,旁边熟悉的店铺老板都瞧过来。
她不想引起注意,只好咳嗽一声。半推半就,和小蓝分开,反过来扯着他的手腕走远。
待到了人少点的地方,宋洇还嘴硬:“我不认识你,我就是路过的平平无奇少女。”
贺兰昙在她手心一掐,挑眉瞧她。
在她下一句出来之前,他又道:“我带了足够多的钱,想买什么?”
宋洇果然被拿捏住七寸,诡异的沉默一瞬。
贺兰昙顺从的自然而然的牵紧她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呀?”宋洇大感诧异,她拿着铜镜左照右照,豆豆眼大饼脸,哪里都瞧不出来她原本模样。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她接过贺兰昙的钱袋子,认命:“算了,我带你去逛街吧。”
这是一个比别的城镇更加祥和安宁的城镇,吃的样式比别的地方更多更新奇,大盘鸡麻辣香锅烤鸭。
居民店主大部分是凡人,开着包子铺馄饨店成衣铺,也有一些妖修,铁匠铺里,蝎子精的尾巴握着铁锤,正在火光中铿锵打铁。
贺兰昙知道群贤宗收妖,四个徒弟中三个都是确切的妖修,城镇里有妖怪做生意,他也不意外。他看了一会,倒是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怎么都是有鳞有甲的妖怪,不见带毛的妖怪?”
这里有蝎子精天牛精蜈蚣精,开铁匠铺点心铺鞋店,偶尔有几只鸟精,开着茶水店当铺。但是没有相对常见的兔子精。
宋洇笑:“你在想什么呀,我师尊夫是狐狸,这里怎么可能出现第二只毛茸茸呀?”
宋洇得意:“我师尊夫抓小三抓得可狠了,你都学不会的。”
贺兰昙挑眉:“我可以学吗?”
“哼。”宋洇又仰起头,不搭理他。
贺兰昙把她的手抓紧到掌心,心中默认,以后要更加高强度巡逻并打退凑近宋洇的男人。
管他有没有名分呢,先占紧她身边的位置。
“到底是怎么认出来的啊?”宋洇不依不饶,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贺兰昙弯眉瞧她。当然是因为观察得太仔细,对她了如指掌,每一个细节他都明了。她微笑时的角度,伸手时的幅度,吃饭要吹凉几次,哼歌爱哼哪一首,各种小习惯,他全都知晓。
他喜欢小魅妖的一切。漂亮,聪明,善良……
他可以忍受小魅妖对他召之即来,忍受小魅妖的喜怒无常。
贺兰昙不放过机会,边阐明心意边逗人:“因为喜欢你啊,包括你的喜怒无常……”
宋洇刚刚还是笑容灿烂的脸一下子拉下来,火冒三丈:“你说谁喜怒无常呢!”
贺兰昙逗到她变了脸色,伸手掐她气鼓鼓的脸颊,果然被她偏头恶狠狠咬了一口。
贺兰昙望着自己食指被咬出来的一圈牙印,心满意足,不错,他连牙印被咬的深度都了然于胸。
宋洇逛着逛着,不时朝他看几眼。她已经闭关月余,素了月余。
好久都没采补了。这简直是饿到不行时最爱吃的色香味俱全的大餐被端上来,还主动往嘴边凑。
她没忍住,果然又拽着他去了客栈拿他钱开了间上房。
楼台帘子拉上,灯火昏黄,床铺摇动。
贺兰昙固然已经习惯了她的喜好,但仍然对于一见面就上床的事情心怀猜测,小魅妖这不还是只喜欢他的身体吗?怎么还是只停留在表面?
他叹气不满:“你能不能深一点想我?”
“我有啊,”宋洇天真,“我身体深处只有你到过啊,有想你啊。”
“不是这个。”贺兰昙耳尖红起来。
小魅妖的话过于直白,闹得他脸红。
“你真是烦。”宋洇抓住他的手,眼帘掀起,莹白指腹摩挲他食指被她咬出来的牙印。
她翻个身,趴在他胸膛上:“你就说想不想在这里做嘛,这可是我长大的城镇哦。”
烛火晃动,又是一夜沉迷。
*
江醉蓝先回来了师门,向司空澜报了些动向。
江醉蓝自己也挺纳闷:“她真的不懂爱吗?”
平时宋洇喜欢薅师兄的毛,薅她的鳞片,做成各种小玩意,带在自己身边。
“她都快把你鳞片薅光了,你说她不懂?”司空澜翻了个白眼,“那你鳞片是白被她薅光了。”
司空澜摇摇头,拍拍自己的裙摆上的灰尘,没有多说什么。
又过了几天。司空澜下山。
宋洇早已经回到山门,她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自己采补完了就不管别人,她睡完后又继续闭关,趁着采补完的热乎劲,趁早修炼到理想品阶。
贺兰昙无所事事在城镇待了一阵,知晓自己短时间内不会再遇到宋洇。
他正在犹豫,是继续等待,还是该如何。
一抬头时,就瞧见了司空澜。
司空澜仍然是青色衣衫,如同坚韧翠竹,身姿挺拔。她站在数米远处,微微仰头,带着些睥睨。
此刻正是黄昏,天光橙色,照映西山,又适当洒下阴影。
“你知道的,我和你叔叔有仇。”司空澜开门见山。
贺兰昙脸色微凝,司空澜的下一句已经提出:“我们合作,我给你提供帮助,而你要尽早杀了你叔叔。”
司空澜早想杀了贺兰浩文,但是药宗哪里那么容易进去,况且炼药的谁还没有几件保命丹药,后手一重接一重,一击必杀的把握小之又小。
唯有多年藏在他身畔的人,了解他一切弱点的人,才有胜利的可能性。
贺兰昙打量她。
他确实有这个计划。但这并非一朝一夕能成。药宗势力盘根错节,树大根深,哪里那么容易将叔叔取而代之。
他筹谋多年,静待时机多年。
贺兰昙不语。
司空澜微微一笑:“主要是,我不放心宋洇介入太复杂的争端。”
她审视他,眼神带丝轻蔑:“你的宗门那么多肮脏事,乱七八糟的关系,摇摇欲坠的平静,凭什么来追求宋洇呢?”
贺兰昙眼神垂下,这个城镇平和安谧,而药宗波诡云谲。
“我们合作,我会适时提供助力,你只要答应就行了。你叔叔死了,咱俩都高兴。”
司空澜不再废话,给出接纳他的诚意,“我给你小洇出关后的任务地点。”
“行。”
贺兰昙戴上斗篷帽子,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