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又酸又涩,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抿紧唇, 牙关咬得发疼,一句话也不敢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生怕自己泄露出半分异样的情绪, 被他察觉到什么。
怀铎也始终保持着沉默,林间只剩两人间若有似无的呼吸声,还有风卷过草叶的沙沙轻响声。
裴枝枝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但这个动作却牵扯到她扭伤的脚踝。
“嘶…”
她板着小脸, 对着身前的人小心翼翼地试探:“…很痛……我的脚踝。”
语气怎么听怎么僵硬。
裴枝枝攥着衣角忐忑不安, 忽觉脚踝处一暖,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圈住了她的脚踝,没怎么用力,似乎是在检查她的受伤情况。
裴枝枝惊得一缩脚, 却被他不重不轻地扯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脚踝上的力道消失。
随后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裹住了她,暖意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那股熟悉的雪松檀木香愈发清晰起来,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一时间占据了她所有的嗅觉。
裴枝枝下意识抬手,想要解开眼睛上覆盖的黑布,却被怀铎攥住手腕。
他的指尖温热, 触碰到她手腕上磨出的红痕时,力道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那一瞬间的停顿,让裴枝枝瞬间清醒过来。
自己此时看到怀铎的脸, 不就相当于提前让他暴露了马甲吗?!
他要是还没玩够扮演闻砚的游戏,自己这么做,简直相当于自寻死路、自投罗网、自作孽不可活!
就在裴枝枝头脑风暴之际,毫无防备地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打横抱起。
裴枝枝惊得下意识抬手,抱住他的脖颈。
怀铎的动作轻柔,刻意避开了她受伤的脚踝,没有让她感受到半分颠簸。
裴枝枝僵在他的怀中,不敢挣扎,鼻尖抵着他胸前微凉的衣料。
被刺客抓住时的恐惧、脚扭伤的剧痛、独自等待的绝望,裴枝枝都没有哭。
可此刻被这熟悉的气息包裹,感受着怀铎沉稳的心跳,想到他是原著里心狠手辣的大反派。
一切的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还有对她的好,全部都是假的。
原来大家说的都是真的,喜欢是可以装出来的,说出的话是不需要成本的……
裴枝枝积攒已久的委屈、恐慌与茫然瞬间决堤。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蒙眼的黑布,又顺着下颌滴落,打湿了怀铎胸前的锦袍,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压抑着,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哽咽,发出细碎的、小猫似的呜咽声。
怀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前行的脚步顿了一瞬,垂眸看她,眼神却算不上平静。
很快,裴枝枝便被稳稳地侧放在了马背上,手指抵上冰凉的马鞍,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
下一秒,一道温热的身躯便从身后覆了上来,怀铎翻身上马,将她整个圈在怀里,手臂紧紧地揽着她的腰,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驾。”
一声低喝落下,马蹄轻踏,朝着林间外围疾驰而去。
风迎面刮来,拂过裴枝枝的脸颊,她鬓边的碎发被吹得向后飘飞,蹭过怀铎的脖颈。
裴枝枝将脸埋在身上的披风里,头靠在怀铎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底的湿意渐渐褪去,只剩一片茫然。
她看不见怀铎的神情,只能凭着想象去揣测他此刻的表情。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非常愚蠢可笑,竟然被他骗了这么久也没有发现。
马蹄声清脆,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敲打着地面,也敲打着裴枝枝慌乱的心。
裴枝枝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茫然,颤着声开口。
“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里?”
“……”
没有回应。
她不死心,再次试探:“…我可以把眼上的布条取下来吗?”
话音落下,身后的人依旧没有半点反应,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一时间耳边唯有风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裴枝枝的心沉了沉,不再多问,只安静地坐着,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去。
马蹄声渐渐放缓,怀铎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臂,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在地面上。
裴枝枝的脚沾到地面,有点痛,她没忍住轻咛一声,手指揪在怀铎的衣襟上,让身体保持平衡。
但那块布料很快被人抽走。
随之而来是怀铎再次翻身上马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留恋。
裴枝枝:!
可恶,冷血无情。
自己不要跟他好了!
裴枝枝在心里气鼓鼓地骂着怀铎。
她不知道怀铎把她扔到了哪里,不会是随便找了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准备将她毁尸灭迹吧?
如果是那样,那也太坏了。
裴枝枝正站在原地胡思乱想,只犹豫了这一小会儿,马蹄声便渐渐远去。
裴枝枝:“……”
她抬起手,费了好半天劲也没取下眼前打着死结的黑布。
“枝枝!”
突然,一道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将黑布拿下的瞬间,光线涌入眼底,裴枝枝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视线清晰后,便看到赵今缇快步迎了上来。
赵今缇满脸愧疚与自责,眼眶红红的。
她独自在此等候许久,早已心焦如焚,见裴枝枝平安出现,狠狠地松了口气。
“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一个人行动,让你受委屈了。”赵今缇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裴枝枝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不敢看赵今缇的眼睛,闷闷道:“是我不该乱跑。”
说完,她想到什么,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怀铎离去的方向,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小点,渐渐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待到赵今缇将自己半路遇到太子,求助太子派人来寻她的事情细细说与她听,裴枝枝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没有将自己遇到刺客的惊险过程说出来,只含糊地遮掩,说是自己失足跌进了一个浅坑里,扭伤了脚踝爬不出来。
赵今缇没有多疑,见她支支吾吾,只当她是吓坏了。
“我带你回营帐,寻太医来看看你脚上的伤。”
“今缇……”裴枝枝点点头,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鼻尖忍不住一酸,方才被强行憋回去的湿意又漫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惧与委屈,而是因为赵今缇对她这份毫无保留的愧疚与珍视。
不愧是女主!
……
回到营帐后,赵今缇先唤人寻来随军的太医,又去后厨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看着裴枝枝小口小口喝下,直到她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才松了口气。
太医细细诊过裴枝枝的脚踝,说是筋骨无碍,只是扭伤,敷上药膏静养两日便好,饮食尽量清淡,少吃过于辛辣、油腻之物。
太医又叮嘱了几句不可多动的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裴枝枝忍不住瘪了瘪嘴。
方才心心念念的烤鸡最终还是离她远去。
帐内只剩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
裴枝枝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事情的发展好像已经脱离了原著的轨迹,变得有些不可控制。
原著里,赵今缇本该马驹受惊遇险,和男主擦出爱情小火花,而怀铎也该遇刺重伤,缠绵病榻许久。
可如今,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
而导致这一切偏离轨道的罪魁祸首,好像是她。
裴枝枝趴在榻上,忍不住哀叹了一声,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变成千古罪人了。
赵今缇替裴枝枝盖好薄毯,见她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在想什么?”
裴枝枝轻声问道:“今缇,方才救我的人是谁?”
“是太子殿下。”
赵今缇没有把今日碰见的场景告诉裴枝枝,怕她害怕。
“咯噔——”一声,是裴枝枝心碎的声音。
她仅存的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殆尽。
若之前还能说是她的嗅觉失灵,那现在真的是雷神之锤了。
赵今缇见她神色恍惚,只当她是吓坏了,便不再提猎场的事,转而说起别的:“等回京之后,我带你去逛灯会,你刚到京城没多久,应该还没有参加过吧,说不定会喜欢呢。”
裴枝枝其实没听清赵今缇后面说了什么,只胡乱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入夜。
月色如水,透过帐帘的缝隙,洒下一地清辉。
裴枝枝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她闭着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今日发生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要被风声掩盖。
裴枝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睛眯成一条小缝。
帐帘被人用指尖轻轻挑开一道缝隙,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帘外,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宛如水墨画中走出的谪仙。
是怀铎。
裴枝枝的心猛地一颤,迅速闭上眼睛。
帐帘落下的声响极轻,却像重锤敲在裴枝枝的心上。
怀铎缓步走到榻前。
裴枝枝紧闭着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轻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的脸上。
她不敢动,不敢睁眼,只能假装熟睡,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均匀绵长,在心里祈祷着自己不要被怀铎发现。
怀铎似乎站了许久,久到裴枝枝的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贴身的小衣都被濡湿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终于,身侧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怀铎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榻沿只微微陷下去一点。
下一刻,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轻轻执起了她的手腕。
裴枝枝的指尖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勉强忍住没有颤抖。
紧接着,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很快又被带着体温的指腹给揉抹均匀,一丝药膏特有的清苦香气弥漫开来。
裴枝枝不敢睁眼,只能假装自己睡得很沉,努力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
她不能让怀铎发现自己醒着。
药膏很快便涂好了,怀铎将她的手腕轻轻放下。
裴枝枝在心里疯狂地祈求着,祈求他赶紧离开。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迟迟没有起身的迹象。
裴枝枝能感觉到身前落下一道阴影,将榻上的月光遮去大半,帐内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
她脑海里思绪万千,紧张、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蔓延在心口,又酸又涩。
裴枝枝的眼眶不知不觉便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怀铎终于有了动作,却不是要离开。
微凉的指尖轻轻拂上她的眼睫。
那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
裴枝枝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怀铎用指尖轻轻挑起了她眼睫上一滴欲坠未坠的泪珠。
那泪珠滚烫,沾在他的指尖上。
下一秒,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在裴枝枝的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枝枝,发现了呢。”
裴枝枝:!!!
裴枝枝的心脏骤然骤停,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快得像是要冲破胸膛。
她觉得比她要先一步暴露的一定是她的心跳声。
怀铎是在诈她有没有睡着?
还是……他真的猜到了,自己已经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
即使直觉在一遍遍告诉她,答案是后者。
因为无论是现在,还是之前在围场里,自己的伪装都漏洞百出,根本瞒不过大反派的眼睛。
但裴枝枝依旧没有睁开眼。
“枝枝生我的气了么?”
怀铎的语气又恢复成往常的温润,仿佛裴枝枝刚刚感知到的危险只是一种错觉。
可裴枝枝清楚地知道,那不是错觉。
帐内又静了片刻,那道笼罩着她的阴影终于缓缓起身。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一步步朝着帐门走去,渐行渐远。
最后,帐帘被轻轻放下,隔绝了那道颀长的身影。
直到帐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再也听不见分毫,裴枝枝才猛地睁开眼,眸子里满是惊悸。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摇曳的烛火,烛芯跳动,将帐内晃得忽明忽暗。
裴枝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心里满是疑惑。
夜黑风高,难道怀铎来这一趟的目的就只是为了吓唬她?借着给她涂药嘲讽一番她拙劣的伪装?
裴枝枝咬着唇,在心里恨恨地想。
敢惹她是吧?行。
那她真的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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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砚砚杀人大魔头明明知道枝枝害怕还要吓唬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