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铎身着一袭墨色常服, 身姿颀长,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他的视线淡淡地扫过众人, 明明是君子如玉的长相,却无端让人感到一种压迫感,让人心头发怵。
他唇角挂笑, 缓缓开口:“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声音平静无波, 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侍卫们和管事嬷嬷脸色骤变,纷纷扔下手中的棍子和佩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头都不敢抬, 齐声求饶。
“参见太子殿下!奴婢们无意冲撞殿下, 求殿下恕罪!”
沈梦娴这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双腿一软,支撑不住地跪坐在地上, 脸色已经白了个透。
她怎么会在这里碰到太子殿下?!
沈梦娴来不及思考, 急忙求饶。
“太子殿下饶命!臣…臣女无意冲撞殿下!”
她咬咬牙,坚持了方才在侍卫面前的说辞:“只、只是方才在这里看到家中姊妹被登徒子纠缠,臣女担心她受到伤害,一时心急, 喊来众人帮忙,错将殿下的影子认成了那歹徒……求殿下恕罪!”
怀铎勾了下唇,似乎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开口时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哦,登徒子?”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让沈梦娴颤得更厉害了,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
众人都低着头,狠狠盯着自己身前的地面,似乎上面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似的,这一刻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怀铎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沈梦娴,缓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那便仔细说说,你看到的登徒子,是何模样。”
……
夜色渐浓。
裴枝枝换了件兰色的纱裙,拿好换洗衣物,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便起身往后山的温泉池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来得有些晚的缘故,她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
两旁的树影被月光拉得颀长,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正想着,不料她刚走到温泉区附近的竹林,一道幽幽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畔响起,打破了夜的静谧。
“枝儿?”
裴枝枝脚步一顿,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她僵硬地转动脑袋,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颀长身影,身着一袭青色衣衫,站在不远处的竹林下,面带浅笑地唤她名字。
和鬼一样。
裴枝枝定了定心神,才认出那是陆昭。
陆昭还是适合穿艳丽一点的颜色,今日突然这般素雅,裴枝枝还有些不适应。
待到陆昭走近她身前,裴枝枝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
陆昭身上是不是绑定了什么系统,不然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地在她附近的位置刷新出来?
思索了一会,裴枝枝大为震惊。
难道陆昭也是穿书来的?而他的任务目标就是攻略自己。
可一个世界只能有一个穿书者,这是规矩!
裴枝枝迅速调整表情。
她勾起唇角,里面带着一分轻蔑两分凉薄三分讥笑以及四分漫不经心。
不管怎么样,气势不能输。
她故作不经意地开口试探道:“你深夜在此处徘徊,是有什么心事?”
陆昭脸上的表情瞬间流露出震惊。
这一下把裴枝枝也给整得紧张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不会真的让自己说中了吧?他真的是穿书者?
陆昭已经激动地走上前一步:“枝儿!你竟懂我,知音难寻啊!”
裴枝枝用鼓励的眼神让他接着往下说,心里却在疯狂盘算着应对之策。
“不瞒你说,我确实是有心事。”陆昭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愁苦。
裴枝枝还未来得及开口,陆昭又自顾自地说起来:“我爹方才同我下了最后通牒,让我回京后就闭门苦读,准备明年二月的会试。”
裴枝枝这才想起,大燕朝的科举制度有特殊规定,京中勋贵子弟无需参加乡试,可直接报名参加会试。
“我一想到之后的几个月里,再也不能策马游街、呼朋引伴,只能对着那些枯燥的书本,心中难免惆怅。”陆昭说着,又长叹一声,眉眼间满是郁色。
裴枝枝:“……”
所以陆昭大半夜出现在这里扮鬼吓人,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如意所以打算报复社会。
亏她刚刚还以为陆昭是什么穿书者,合着白紧张了半天。
早知道自己刚刚就不那么草率开口了,现在反倒成了他的倾诉对象。
她名字里是有两个“枝”字没错,但那也不代表她就是树洞啊!
裴枝枝语重心长地教育他:“年轻人,你记住,不管记住什么,反正你就记住。要好好读书才行啊,等上了年纪你就懂了,到时候你还会后悔自己当时怎么没多读点书。”
陆昭顿了顿,看向裴枝枝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你
说话怎么突然变得和我爹一样?老气横秋的。”
裴枝枝无奈地摇了摇头:“年轻人,你的想法还是太年轻了,你要相信我的话,因为我作为一个过来人,我已经过来了。”
陆昭被这话噎了一下。
自己明明比她要年长几岁,这话说得,跟她很老成似的。
陆昭:“算了,不说我了。”
听到此言,裴枝枝松了口气。
不知道陆昭从哪里听来的她受伤的事情,开口询问,裴枝枝有一搭没一搭地答。
忽然,陆昭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道了声“别动”,随后伸出手。
裴枝枝看他表情认真,不像是憋了什么坏心思,便站在原地没动。
陆昭的指尖落在裴枝枝的发梢,轻轻替她捻起了头发上一撮不知从哪里沾来的细小绒毛。
他摊开手掌,把捻下的东西给裴枝枝看。
裴枝枝低头望去。
她身上裹得严实,想来是她方才觉得热,扯衣领的时候不小心带飞起的绒毛。
裴枝枝向陆昭道了声谢。
说话间,热气顺着她的衣领涌上脸颊,熏得她脸颊和鼻尖红红的,更添了几分娇憨。
裴枝枝急着泡完温泉赶紧回去休息,便主动开口和陆昭告别。
陆昭不知道是不是还沉浸在即将被学习墙纸爱的幻想中,倒也没阻拦她。
……
幸好行宫里的温泉池都是私汤,裴枝枝不用担心会和陌生人共处一池、赤/裸相见而产生的窘迫。
她特意选了最深处的一间汤池,温泉区水汽氤氲,朦胧的热气将周围的景致衬得格外缥缈。
月光透过雕花竹窗洒进来,被雾气揉成了细碎的银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柔和的光。
温泉池旁种着大片裴枝枝叫不上名字的小花,在夜色中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温泉的硫磺味与花草的清香。
裴枝枝脱下披风,搭在一旁的衣架上,随后赤着脚踩上温泉边的石阶。
石阶早已被暖雾浸润得温热,她一步步缓缓往下走,水流漫过脚踝、小腿,最终停在锁骨处,温热的水包裹住身体。
暖雾立刻缠上她的发梢,将发丝打湿。
连日的疲惫仿佛一瞬间被驱散,裴枝枝舒服得忍不住轻叹了一声,浑身都放松下来。
她身上的薄裙荡在水中,裙摆迤迤如雪光月华流动轻泻。
裴枝枝闭起眼睛,缓缓趴在池边的岩石上,脸颊贴在交叠的手臂上,长发散落在肩头,几缕湿发黏在颈侧的肌肤上。
温泉池的水汽氤氲缭绕,月色下显得格外静谧,水面上映着细碎的银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一时间,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裴枝枝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裴枝枝闭着眼睛,长睫安静地垂着,呼吸轻浅均匀,根本没有察觉到这细微的声响。
直到脚步声近在咫尺,似有一股清冽的、不属于温泉暖雾的冷意袭来,像是夜风拂过松林。
裴枝枝打了个寒颤,这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猛地睁开眼,警惕地抬起头,循着声源处望去。
昏黄的竹灯光影里,一道墨色的身影正缓缓朝她走来。
裴枝枝吓了一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是她不小心误闯了男眷汤池?
亦或者遇到了登徒子?可这里是皇家别院!
但等裴枝枝定睛一看,来者不是怀铎还能是谁!
她顿时松了口气……并不会!
怎么感觉更不妙了啊!
今天中午的梦里,自己重生前被怀铎吃抹干净变成破布娃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好伤心,她以为他们能变成纯爱……
怀铎很快走到汤池边,停下脚步,垂眼望着水中的裴枝枝。
那双墨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暖雾缭绕在他周身,却丝毫没能冲淡他身上的冷意,反而让他的轮廓显得模糊,也愈发令人心悸。
裴枝枝的眼瞳里此刻蒙着一层水汽,清澈又柔软,带着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懵懂。
可这份懵懂在怀铎眼中,却不知为何,更添了几分刺眼。
她身上薄薄的衣料根本遮不住什么。
怀铎能清晰看到裴枝枝平日里比冬雪还要白的皮肤上,此刻泛着一层淡淡的绯红,从锁骨处一路延伸向下,没入水中,只余下一片朦胧的粉,顺着肌肤的弧度悄然隐去。
怀铎的喉结不自觉地紧了紧,眼神愈发暗哑深沉。
“你怎么会在这里?!”
随着怀铎走近,裴枝枝下意识地往水中缩了缩,只露出脑袋,脸颊染上一层绯红,分不清是被温泉熏的,还是被突然出现的怀铎吓得。
怀铎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沉重,带着一种审视的压迫感,仿佛落在裴枝枝身上的每一处,让她浑身都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怀铎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掐住裴枝枝的下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的手很大,指尖的力道不算重,却牢牢地固定住了她的脸,让她无法躲闪。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凸起淡色的青筋。
怀铎即使蹲下了身,现在也依然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裴枝枝。
裴枝枝对上怀铎的眼睛。
里面像酝酿着风暴的深海,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从刚刚开始她就发现,怀铎的表情有些不太对劲。
他眼底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柔,只有一片沉冷的幽暗,和平日里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他好像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的那种。
但裴枝枝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难道是发现自己斗不过男主,就跑来她身上撒气?
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他也太没品了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温泉水轻轻晃动的声音、还有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怀铎的指尖微微收紧,掐着她下巴的力道重了几分,带着一丝惩罚性的意味。
其实裴枝枝没感觉到疼,但她还是没忍住轻轻哼唧了一声。
下巴上的力道松了松。
怀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磁性,却不复往日的温润缱绻。
“枝枝,是不是我平日里太纵着你。”
一字一句,重重砸在裴枝枝的心上。
怀铎的话落在空气里,瞬间让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裴枝枝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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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判无妻徒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