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铎在裴枝枝面前站定, 微微垂眸。
没有质问和责备,甚至没有问她为何会擅自跑到此处。
他只是微微倾身,声音低沉温和, 清晰地落进她耳中:“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裴枝枝回道:“屋子里太闷,便想着出来走走。”
怀铎:“累不累?”
裴枝枝轻轻摇了摇头,随后鼻尖皱了下:“不累, 但有点饿了。”
怀铎闻言, 喉间不自觉溢出一声低低的笑,清浅又带着磁性,落在裴枝枝的耳畔, 让她耳尖一痒。
“走吧, 先回驿站用些吃食。”
周遭的官员与往来领粥的百姓悄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方才还各司其职、低声交谈的人群, 此刻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目光时不时若有似无地落在两人身上。
看着两人的姿态这般熟稔亲昵,再瞧着太子殿下眼底那藏不住的纵容,众人看向两人的眼神里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与了然。
裴枝枝跟在怀铎身侧, 耳尖莫名有些发烫, 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可她当真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圈,却见众人依旧各司其职,神色如常。
有的忙着搭建临时屋舍, 有的继续收拾粥棚,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根本没人特意盯着她。
裴枝枝默默在心里吁了口气, 抬手捏了捏发烫的耳尖。
她就说嘛,生活哪有这么多观众。
她仰头望着身前怀铎挺拔的背影,衣衫勾勒出他流畅的肩线。
“怎么了?”
怀铎脚步微微一顿, 缓缓转过身看向她。
裴枝枝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竟从口中不自觉地低喃出了怀铎的名字。
“没事啊,我就喊喊你。”裴枝枝慌乱地左顾右盼起来,假装自己在看风景,就是不看怀铎。
怀铎“嗯”了声。
他没有追问,裴枝枝反倒更不自在了。
她张了张嘴,有太多话堵在胸口,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询问:“你下午去河堤附近了吗?”
怀铎轻轻颔首,声音沉稳:“嗯,去看过了,河堤的情况有些复杂,多处有渗漏的痕迹,需得尽快加固,枝枝不必担心。”
裴枝枝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在知道大反派之后会遭遇什么后,她更担心了好吗……
在裴枝枝残存的印象里,怀铎会在亲自前往河堤探查时,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风雨交加、水势暴涨,河堤险情迭出,混乱之中他才会不慎重伤。
可具体是哪一日哪一时,哪一段河堤,她却怎么也想不真切,也或许是原著中根本没有着重描写。
记忆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她越是用力去看越是模糊不清。
裴枝枝不是没有想过,干脆就直接拦住怀铎,让他近日千万要远离河堤,让所有的百姓都第一时间转移到高地,这样就可以杜绝一切危险。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她该怎么解释,说她未卜先知,知道他一旦外出便会遇险?
自己若是真的那样做,以怀铎那般敏锐多疑的性子必定会察觉到她的异常,到时候她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便会直接暴露在他眼前。
届时她在怀铎的刑讯逼供下,只能被迫说出怀铎所生活的世界其实是一本书。
要是让怀铎得知自己其实是书里的大反派,最后还落得惨死的下场,难保他不会黑化,一气之下杀遍所有人。
说,还是不说。
裴枝枝陷在两难的纠结里。
她既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怀铎按照原著剧情受重伤,也不想亲眼见证洪水漫城的惨烈场面。
可她真的很害怕,害怕再次面对死亡……
裴枝枝多么希望自己此时绑定一个恶毒女配系统,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借系统逼迫她做任务为由、为自己开脱…然后心安理得地自私一点。
“枝枝。”怀铎的轻唤声拉回裴枝枝的思绪:“在想什么,走这么慢,不是饿了么?”
裴枝枝应了声。
她往前小跑了一步,跟上怀铎的脚步。
两人行走间,指节若有若无地触碰在一起。
裴枝枝刚想将手揣到兜兜里,下一秒,怀铎却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她的手包裹在他宽大的手掌内,还用指腹轻轻揉捏了下她的指尖。
怀铎的手心温热,刚好能融化裴枝枝指尖冰凉的温度。
裴枝枝感觉自己心里好像下了一场温热的小雨。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裴枝枝踢着路边的石子,装作不经意间提到:“天上的云层厚重却不散,空气也很潮湿,这几天是不是要下雨呀?”
怀铎的反应很是平淡:“或许吧。”
裴枝枝气得要死,还不能发作,只得继续道:“你说若是突然下了暴雨怎么办?河堤本就脆弱,若再遭受暴雨,后果岂不是不堪设想。”
她敛下眼睫,轻声道:“要不要再加派些人手,在河堤附近加固些?或者让百姓们先暂时转移到地势高处暂住?”
一下没控制住,说得有些多了。
裴枝枝懊恼地撇了撇嘴,因为紧张,睫毛轻颤着。
可她紧张了许久,也没有得到怀铎的答复。
于是裴枝枝悄悄抬起眼看怀铎,可惜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我就随便说说嘛,特殊时期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怀铎垂眸看她,目光像平静温沉的水,裴枝枝看不出下面是否藏着波涛汹涌。
他缓缓开口:“枝枝觉得,过几日会下暴雨?”
裴枝枝抿了抿唇:“我只是猜测而已。你忘记了吗,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在书上学过一点点有关气象的知识。”
她指了指远处的天际:“云层那么厚,还分了层,有点像是积雨云形成的前兆。而且小动物要比我们更敏锐,鸟雀低飞,蚊虫成团,这说明空气中水汽很重,这种情况大概率就是要下暴雨了……”
裴枝枝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了,多说多错,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怀铎要是不相信她,或是不按照她说的去办。
那…那他就是世界第一超级无敌大蠢蛋!
怀铎:“嗯。”
裴枝枝:“???”
就‘嗯’?
怀铎果然没相信她的话,她以后再也不要管怀铎了!
就在她闷闷不乐之时,怀铎清润磁性的声音响起。
“如果现在就下令让百姓们先暂时转移到地势高处暂住,若是暴雨没有来,必然会耽误房屋修葺的进度,也会影响粮草的分发,更有可能引发百姓的不满与恐慌。大家本就颠沛流离,况且老幼妇孺上下山不便,路途艰险。这样一来,必然会有人抗议,或是百姓不愿配合,到时候反而会生出更多乱子。”
“至于你说的加固河堤一事,你不必担心。河堤处我已加派了不少人手,还有很多百姓,得知河堤有隐患,自发报名想要前往帮忙,齐心协力,想来用不了几日,就能加固完毕。”
说着,他伸出另一只手,动作温柔地将裴枝枝鬓边散落的碎发,轻轻撩到她的耳后:“枝枝放心,不会有暴雨的。就算真的有,等河堤修补好后应当就可以抵御住,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裴枝枝沉默了。
因为在原著中,修补好的河堤在暴雨面前不堪一击,这就意味着怀铎现在做得所有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裴枝枝感到有些沮丧。
因为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无论是怀铎的结局,还是那些无辜百姓的命运,她都改变不了。
她就像一个旁观者,只能看着剧情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剧。
她原本是感到饿的,可到了驿站,看着面前的饭菜却突然没了胃口。
怀铎自然注意到她的食欲不佳:“可是吃得不习惯?这里确实比不上别院的饭菜,再坚持几天好不好?”
裴枝枝摇了摇头,她不是因为饭菜简陋才吃不下。
但她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懒得去解释,点了点头权当回应。
怀铎哄着她又多吃了一些,随后就又出了门。
裴枝枝喝了大半碗糙米饭,有些晕碳,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一丝力气。怀铎走后没多久,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了。
……
裴枝枝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她回到了现代,躺在清冷破碎感十足的蓝白条纹的床上,鼻尖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咦?
裴枝枝发出一声疑问。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不是窝在她香香软软的米菲兔三件套被窝里?
裴枝枝盯着自己身上宽大的衣服,很想将自己打造成一种坚韧不屈的病弱小白花人设,或者是那种精致脆弱惹人怜爱的漂亮瓷娃娃形象。
但她没有力气这么做,甚至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啊,想起来了。
她生了很严重的病,医生不让她回家。
裴枝枝的身上有点痛,她重新合上了眼。
睡吧,睡着了就不痛了。
再次睁开眼,裴枝枝发现自己又换了个被我躺,身下是柔软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
这一次不一样,她摇身一变成了古风小女子。
裴枝枝高高兴兴地下了床,甩甩胳膊甩甩腿,又在原地蹦跶了两下。
太好了,她终于摆脱病痛的折磨了!
她还未来得及欢呼,突然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
……糟糕,乐极生悲。
低血糖了。
裴枝枝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就像是漂浮在了空中。
她好事做尽,上天堂了吗?
裴枝枝下意识蹬了蹬腿,却踢了个空,就像是一脚踩空然后从高处坠下的感觉。
裴枝枝猛地惊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掀开眼睫,眼底满是惊魂未定。
“唔……刚刚是在做梦么。”
裴枝枝喃喃自语,却发现自己此刻竟被人抱在怀里。
她微微抬头,盯着抱着她的人仔细辨认了两秒,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后眼底的惊魂未定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喜与依赖。
她声音软软的:“怀铎,你回来了!”
可怀铎却没有回应她,他的脸色很冷,没有一丝温度。
“枝枝骗了我。”
裴枝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强烈的不安席卷了她,她长睫轻颤:“我没有骗你啊……”
怀铎脸上的表情愈发冰冷:“撒谎,枝枝明明最清楚了。”
他抱着裴枝枝走到床榻边,俯身将她轻轻放下,随后将唇覆到裴枝枝耳边,声音低沉如恶魔低语:“我所在的世界其实是一本书,而我是这本书里最大的反派,对么?”
裴枝枝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酸涩而疼痛。
“……你、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怀铎缓慢地直起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裴枝枝。
裴枝枝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仰起头,因为背光的缘故,她看不清闻砚脸上的表情。
怀铎:“枝枝好狠的心,竟然就这样看着我去死,看着我的腿被河堤坠落的石头砸断,看着我被淹没在暴雨中,看着我走向必死的结局。”
裴枝枝的嘴角轻轻嗫嚅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能辩解些什么呢,怀铎说的又没错,本来就是这样的……
愧疚、恐惧、委屈、无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她紧紧包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眼泪一颗颗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怀铎却始终无动于衷。
“枝枝在书中又扮演的什么角色呢……算了,无所谓。既然结局无法改变,那枝枝不如陪我一起去死吧。”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抚上裴枝枝的脸颊,似乎想要擦净裴枝枝脸颊上的眼泪:“毕竟,我已经爱枝枝爱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枝枝应该不忍心看我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吧。”
裴枝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一颗颗砸在怀铎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似乎让怀铎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怀铎钳住,动弹不得。
裴枝枝这才注意到,怀铎另一只手中执着一把长剑。
鲜血正顺着剑刃汩汩流下,他青色的衣袍溅着几点暗红的血珠。
他刚刚…杀人了?
裴枝枝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移动,怀铎身上清风霁月、君子如玉般的矜贵气质丝毫不减,此刻却令裴枝枝感到万分恐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想求饶,想告诉他,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害怕。
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眼泪模糊了视线,连眼前怀铎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此刻的她只能愣愣地坐在床榻上,看着怀铎将手中的长剑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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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不是很多!(骄傲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