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阴沉沉的, 天空中下起了毛毛雨,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压在头顶。
怀铎坐在轮椅之上,一头墨色长发松松挽着,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长睫垂落,侧脸线条清隽雅致,只是安静坐着, 却自带一副芝兰玉树、病弱美人的清绝模样, 看得人心尖微颤。
裴枝枝站在一旁,即使知道怀铎是装的,但此刻目光落在他脸上, 难免心痒痒。
她今天都要被怀铎拉去当苦力了, 讨要点福利不过分吧?
裴枝枝毛遂自荐:“你现在的样子血色太足了, 会被怀澈怀疑的,我帮你上个妆吧!”
不等怀铎应声,她已经动手,还不忘轻声叮嘱:“化妆途中脸上软软的是粉扑哦, 你不要睁眼。”
没想到怀铎当真听话地闭上了眼, 一动不动。
裴枝枝心头窃喜,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偷偷浅浅啄了好几下。
怀铎丝毫没有反抗。
她心满意足地又偷了几个吻之后,才开始往怀铎唇瓣上扑蜜粉。
很快, 怀铎被裴枝枝推出营帐。
他唇上没什么血色,眉眼间凝着淡淡的病气,一副“身残志坚”的模样。
今日要去城郊视察河堤, 怀澈早已备好马车在外面等候怀铎,远远望见怀铎裴枝枝推出来,他立刻迎上前, 唇上带笑,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裴枝枝立在轮椅后方,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早已翻了无数个白眼,默默腹诽。
演,全都在演。
怀澈的目光掠过怀铎苍白的脸,又似不经意般扫过裴枝枝,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关切:“皇兄,裴姑娘也跟着一起吗?”
怀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仿佛裴枝枝同行本就是理所当然。
怀澈看着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眸中染上几分阴鸷,又迅速被他压下。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温和无害的笑容:“那我们便快些出发吧,看这天气,过会儿雨怕是要下大了,到时候路面泥泞难行,反倒误了时辰。”
裴枝枝认命地握住轮椅扶手,轮椅虽然轻便,但地面被细雨打湿,泥土松软,每推一步都要费上几分力气。
她看着怀铎闲适的模样,暗暗咬牙切齿,面上却还要做出一副小心翼翼、担忧万分的模样,实际上心里早已把怀铎骂了八百遍。
怀铎耳尖微动,声音轻弱,带着病后的沙哑,听着格外让人心疼:“枝枝辛苦些,河堤事关重大,不能不去。”
裴枝枝:“……”
辛苦受累的是我,逢场作戏的是你,好处全是你拿。
她越想越气,手上故意轻轻一转弯,轮椅碾过一颗小石子,微微颠了一下。
怀铎似是受不住颠簸,轻咳了两声,语气无奈又纵容:“慢些就好,不急。”
好不容易挪到马车前,裴枝枝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往软垫上一瘫,半点力气都没了。
马车内,三人相对而坐,各怀心思,气氛微妙。
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马蹄踩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但这马车行驶的极为平稳,即使行驶在泥泞的路上,裴枝枝也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咳咳咳……”
“咳咳咳……”
车厢里,怀铎与怀澈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连绵不绝。
裴枝枝:“……”
她刚在心里吐槽完,马车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颠簸了一下。
若不是有怀铎的手抵着,此刻她的额头就撞在车壁上了。
裴枝枝瞬间警觉。
有刺客!
马车外驾车的侍卫慌忙出声请罪:“属下有罪!路面湿滑,不慎碾过一处浅坑,惊扰了殿下。”
怀铎:“无碍。”
裴枝枝悬在半空的心这才重重落回原处,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也松了下来。
怀澈慢悠悠转回头,目光落在裴枝枝的身上。
他的唇角浅浅勾起,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里面带着几分审视:“裴姑娘这般紧张做什么?这马车前后皆有暗卫随行,便是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也近不得身。”
裴枝枝正想开口,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浅的咳嗽。
怀铎微微侧首,苍白的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似是方才那一下颠簸扰得他不适,声音依旧弱得很,却不动声色地将话接了过去:“六弟说笑了,枝枝也是担心众人安危,并非胆小。”
怀澈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转回头,指尖在袖中悄然摩挲着,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车厢里再度恢复安静,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一路无话,一行人平安抵达了河堤。
裴枝枝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甚至已经想好了若是刺客突然冲出来她应该推着怀铎往哪个方向跑。
但视察途中一切有条不紊,官吏们恭敬地禀报着河堤的近况,侍从们小心随行,并无半分异样。
待诸事探查完毕,细雨不再缠绵,反而隐隐有变大的趋势。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按原路线返程,以防雨势变大他们被困在途中。
马车再度行至先前那处浅坑时,裴枝枝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一派淡定,免得又被怀澈抓着把柄阴阳怪气。
可这一次,情况却截然不同。
车轮碾过浅坑的瞬间,马车猛地一震,剧烈颠簸得了一下,紧接着马车竟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停了下来,车轮陷入泥泞中。
四下瞬间安静得诡异,只剩下雨声。
裴枝枝:?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了。
她的右眼皮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随后,隔着薄薄的车壁,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咻——”的一声,凌厉而急促。
紧接着,便是一声沉闷的“咚”声,似是箭矢射中了什么东西,随后重重摔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怀铎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
裴枝枝为外面驾车的侍卫默哀了两秒,随后默默把自己往马车里面塞了塞,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什么现实版狼来了……
怀澈脸色骤变,像是吓得不轻,立刻高声低喝:“保护太子!”
裴枝枝默了两秒。
他这话,差点没直接挑明了说“太子就在这里”了。
紧接着,车外便立刻传来一阵刺耳的兵刃碰撞声,“叮叮当当”的脆响混着雨声,瞬间打破了周遭的死寂。
裴枝枝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只见道路两旁的树林里,不知何时窜出了数十名黑衣刺客,个个面罩遮脸,手持长刀,正与另一队同样身着黑衣的人缠斗在一起。
双方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在雨幕中交错。
裴枝枝看得眼花缭乱。
她一直都有个疑问。
他们都穿着一样的黑衣,戴着一样的面罩,甚至连身形都神似!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分得清敌我的?
裴枝枝正出神,一道白光突然从她眼前飞速掠过,带着凌厉的风,擦着她的鼻尖划过。
身旁的怀铎眼疾手快,一把伸出手,稳稳将她猛地往回一捞。
裴枝枝重心不稳,整个人顺势撞进他的怀里,脸颊贴上他紧实的胸膛,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和有力的心跳。
裴枝枝歪在怀铎的腹肌上,趁机摸了两把,随后捂着自己的鼻子嘤嘤嘤后怕。
差点变成伏地魔。
怀铎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别怕,有我在。”
怀澈冷笑地看着这对狗男女,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厌恶,在心里暗自唾弃。
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在这里儿女情长。
怀铎话音刚落,车外的打斗声愈发激烈,惨叫声此起彼伏,显然是怀澈安排的暗卫渐渐不敌那些刺客,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怀铎脸色微沉,迅速开口:“不能再耗下去,我们先离开这里!”
怀澈顺着怀铎的话应道:“皇兄说得对,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但现在问题又来了。
车内一共三人,谁出去驾车?
怀铎重伤未愈,连起身都艰难,自然无法驾车,而裴枝枝本身就不会驾车。
到最后竟只剩下一个人选。
怀澈看着眼前柔弱不能自理的两人,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最终起身掀开车帘。
他翻身上了驾车的位置,指尖攥紧缰绳,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怀澈扬鞭轻抽马匹,马车缓缓从泥泞中挣脱,朝着他早已预设好的刺客埋伏点驶去。
雨不知道何时停下了。
行驶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怀澈忽然勒住缰绳,马车再度停下。
他掀开车帘,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与急切:“皇兄,身后的刺客一直紧追不放,马车目标太大,再这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他们追上,不如我们弃车逃跑,找个隐蔽的地方躲一躲,等暗卫赶来支援。”
这话落在裴枝枝耳里,她瞬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说的倒是轻巧!弃车逃跑?
有本事他来替自己推轮椅。
怀铎垂着眼帘,轻轻咳嗽两声,语气带着几分艰难:“也好,就按六弟说的做,枝枝,又要辛苦
你了。”
裴枝枝:“……”
她就知道!
怀澈看着怀铎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只要进入他预设的埋伏圈,怀铎便插翅难飞,到时候他只需让怀铎落入刺客手中,便能坐收渔翁之利,还能落下个舍身护兄的美名,一举两得。
他又将目光落在裴枝枝身上。
这么急着一起送死,那他就成全了这对亡命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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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柔弱的六皇子: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皇兄和她的小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