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打量下, 裴枝枝才注意到怀铎的脸色有些苍白。
听到裴枝枝的问话,怀铎沉默一瞬,喉间轻滚, 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在哪?”裴枝枝不由分说拉着他在床榻边坐下,一双眼满是焦灼:“让我看看。”
怀铎声音清浅如碎玉,明明是他受了伤, 此刻却在温声安慰着裴枝枝:“在后背上, 不碍事,回来之前已经简单上过药了。”
可裴枝枝此时哪里还听得进去他说话,她指尖微微发颤, 伸手便想去解他的衣袍。
怀铎没有躲, 只是安静地坐着, 任由她动作。
衣带轻轻松开,外袍顺着他宽阔的肩头缓缓滑落,松松垮垮地堆在臂弯。
裴枝枝的呼吸在看见他后背的那一刻,骤然滞住。
松垮的里衣下, 是包扎得整齐的绷带, 但雪白的绷带上已经隐隐从里面渗出血迹。
裴枝枝伸出手指,却在即将触摸到绷带的刹那停住。
她颤着声音道:“这么重的伤,还叫不碍事?”
怀铎垂着眸不吭声,捞起里衣重新穿在身上, 似是不想让裴枝枝看。
昏黄的烛火在室内轻轻摇曳,暖黄的光线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长而平直的眼睫被火光映衬着投在下眼睑, 清月辉辉,又带着几分脆弱。
裴枝枝看得心一颤,此时的怀铎在她的眼中赫然是一朵坚强的小白花。
裴枝枝瞬间更心疼了, 急声追问:“到底是谁做的?是谁敢伤你?”话音未落,她猛地顿住,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怀铎刚从皇宫回来,除了九五之尊的皇帝,还有谁敢对当朝太子下这样的狠手?
可是为什么呢?
裴枝枝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沉默了片刻,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轻声道:“……你的伤口肯定裂开了,血都渗出来了,我去唤太医来给你重新包扎一下吧?”
说罢,她站起身。
但还未走出两步,手腕便被一个力道轻轻牵住。
怀铎抬眸看她,平日里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覆着一层脆弱,声音低沉低哑。
他说:“别走。”
虽然这个比喻放在她和怀铎身上很不恰当,但裴枝枝此刻总算知道‘孩子拴住妈’这句话的含义了。
长睫掩去怀铎眸中的情绪,此时他苍白的唇瓣微微抿着,平日里那般矜贵自持的模样,此刻落在裴枝枝眼里竟添了几分惹人疼惜。
她瞬间心软,再也迈不开脚步,在怀铎身旁坐下。
裴枝枝一双杏眼本就生得澄澈灵动,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此刻眼尾微微泛红,连鼻尖都沁出细密的薄汗。
怀铎望着裴枝枝近在咫尺的眉眼,她的唇瓣本是浅粉的色泽,此刻因着急微微抿着。
“枝枝在担心我吗?”
裴枝枝的小鼻子不自觉地皱起来:“当然在担心你了……”
她从未见过怀铎受过这么重的伤、见过他这副模样。
怀铎的肩膀微颤,胸腔也随之起伏。
裴枝枝着急道:“怎么了?是伤口疼了吗?”
下一刻,怀铎的喉间却溢出一阵低低的闷笑,笑声清浅,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愉悦。
他微微倾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笑得有些停不下来。
意识到真相后,裴枝枝有些生气:“都这样了你还笑得出来!”
……不过。
她好像从未见过怀铎笑得这般开心过。
像是冰冷的白玉像忽然有了灵魂,黑白水墨画被点上了最鲜活的色彩。
就像是怀铎把真实的一面展现给了自己。
别人都没见过,甚至连笔下创造出怀铎的原著作者都没有见过。
只有她见过。
下一瞬,怀铎突然抱住了裴枝枝,双臂收紧,用力地似乎要将裴枝枝揉进怀里。
温香软玉在怀,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裴枝枝被他抱得一怔,却不敢抬手回抱,生怕自己的动作会碰到他后背的伤口。
她有些害羞,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脖颈间,安静了好一会,才闷闷地开口:“不找太医,我给你重新上一下药好不好?万一伤口感染就不好了。”
怀铎这次应得很快,声音温柔:“好。”
得到应允,裴枝枝‘噔噔噔’跑去拿医药箱,又让婢女准备了一些热水。
室内灯光昏暗,影影绰绰,裴枝枝伸手将桌案和窗边的灯盏一一点亮。
灯火次第燃起,一室通明。
怀铎看着她忙碌的小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很快,裴枝枝抱着热水和医药箱重新回到怀铎面前,随后褪下他的里衣,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他身上的纱布。
随着纱布一层层剥落,怀铎的脊背彻底暴露在灯光下,裴枝枝只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道又一道狰狞的鞭痕横亘在怀铎宽阔的脊背之上,深浅交错,有些地方还泛着深紫的淤肿,外缘隐隐渗着淡红,触目惊心。
裴枝枝先拿起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干净伤口边缘的血渍。
做完这些,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努力平复颤抖的双手,挖出清凉的药膏,用指腹一点点匀开,轻轻敷在怀铎的伤口上。
裴枝枝刻意放轻了手中的动作,还时不时在伤口上吹两下。
虽然没什么用,但勉强给了她一丝心理安慰。
上药的过程中,怀铎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只是脊背微不可查地绷紧。
裴枝枝指尖一顿,忍不住轻声问:“疼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么重的鞭伤怎么可能不疼……
怀铎侧过头:“不疼。”
裴枝枝抿了抿唇。
骗人……
她低着头一边包扎,脑子里一边乱糟糟的,过了许久,一滴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裴枝枝的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视线变得模糊,根本看不清绷带的结有没有打好,裴枝枝停下了动作,决定先缓缓情绪再接着弄。
她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声音,殊不知自己哭鼻子的事情已经被怀铎发现。
怀铎将她圈进怀里,随后有只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背,带着熟悉的温度,顺着她颤抖的脊背慢慢安抚。
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去未干的泪痕。
室内陷入沉默,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伴着烛火噼啪作响。
裴枝枝微微仰头,睫毛上还挂着泪滴。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父皇,他为什么要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怀铎缓声开口:“父皇忌惮世家坐大,对我赐婚,让我同公孙氏嫡女择日完婚。”
裴枝枝愣住,杏眼睁得圆圆的,连呼吸都忘了瞬间被错愕与茫然取代,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人。
赐、赐婚?原著里没有这段啊。
看着裴枝枝呆滞的表情,怀铎轻声补了句:“但我拒绝了,因为我应允过,要娶枝枝为妻。”
裴枝枝宕机的小脑瓜努力转了转,反复咀嚼着他的话。
怀铎拒绝了皇帝的赐婚,不惜触怒龙颜、身受重伤,全都是因为她。
……这么纯爱的吗?
还有,怀铎刚刚的话,和告白又有什么区别?!
裴枝枝仰着茫然的小脸,睫毛上的泪珠悬在上面,迟迟未落,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怀铎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笑声低沉悦耳。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睫羽上将落的泪珠,随后俯身,将额头抵在她的额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氛围瞬间变得暧昧。
他低喃道:“只有枝枝…”
怀铎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贴着她的耳畔低语:“为什么不说话,怎么,枝枝反悔了?”
“枝枝,别想逃。”
裴枝枝感觉自己要被怀铎紧实的胸肌挤成沙丁鱼罐头了,丝毫没有反抗,而是在心中疯狂尖叫。
墙纸爱什么的,太带感了!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用力推开了怀铎。
怀铎顺着裴枝枝的动作松开她,目光晦暗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仿佛裴枝枝敢说出一句拒绝的话,他就会立刻将裴枝枝绑起来,永远囚在自己身边。
裴枝枝抿着唇,表情慌张道:“可是抗旨是杀头的大罪啊!后果很严重的!那个……等你父皇醒过来,会不会一怒之下废掉你的太子之位啊?”
“……”
怀铎难得地哑口无言。
所以刚刚小兔子沉默的那段时间里,都在思考这些?
裴枝枝见怀铎不说话,心里‘咯噔’一下。
看来真的被她猜对了!怀铎刚刚只是在自己面前伪装坚强,实际上马上就要被废黜储君的身份了!
别说东宫了,就连这太子别院,恐怕很快也要保不住了!
裴枝枝立刻站起身,在屋内焦急地来回踱步,脑子里飞速思索着对策,盘算着要怎么把别院里值钱的东西、常用的物件赶紧打包装起来,尽快转移出去,免得日后怀铎被贬被流放的时候一无所有。
大不了她开甜水铺挣钱养怀铎!
怀铎倒是坐得四平八稳,淡声道:“枝枝,别担心。”
裴枝枝停下脚步,一脸语重心长地看着他,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从小锦衣玉食,没经历过苦日子,根本不知道由奢入俭难。等你以后被贬为庶人,流放边疆的时候,就知道后悔了!”
怀铎:“……”
怀铎早在之前就已经派人收集了荔城汛情时公孙氏暗中克扣赈灾粮饷,勾结朝堂官员、私通六皇子谋逆的铁证,这场皇帝赐下的婚事本就不可能成。
但他看着裴枝枝忙碌的身影,终究没有立刻戳破她的胡思乱想。
小兔子最擅长打洞了,现在告知她真相,万一又想着逃跑便不好了。
更何况……
这顿鞭刑本就是自己故意为之,如果不是这样,如何让小兔子心疼他。
若是小兔子猜到了真相,还不知道会有多难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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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时间在零点左右,有事会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