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萧瑟, 一家人都戴好帽子,双手笼在衣袖里,慢悠悠往大伯娘家走。
岳梨的这顶帽子也是何金夏做的, 青色护耳帽上绣了几朵梨花。
小宁儿缩着脖子弓着腰,跟个小老头似的。岳梨走到他身后,膝盖在人屁股上撞了一下,嘴里配着音,“砰!”
小孩儿偏过脑袋看她一眼, 眼珠子咕噜噜转,随即嘴里咯咯笑着往前跑几步, 没一会就停了下来,站在那里撅起屁股像是在等她。
岳梨追上前, 又提起膝盖撞了他一下。
“哈哈哈哈哈。”因手收在衣袖里,小孩儿跑起来左摇右摆的。
“我也要玩, 我也要玩。”小眠儿跑到岳梨跟前,主动撅起小屁股, “姐姐,我也要玩。”
岳梨如她所愿,轻轻碰了碰她的屁股。
小孩儿扑腾着短腿跑出去老远,站在最前头朝她们喊,“哥哥姐姐快来呀。”
“来咯, 谁最后到就不准吃糍粑哟。”岳梨对身旁的男人说,随后向前跑去。
李玉棠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快走了几步到两个小孩儿身后。
小宁儿眼见自己要落在最后了,抽出双手摆动胳膊呀呀叫着往前冲。
几人笑闹着到
了大伯娘家,李大和李玉河各执一个大木槌,你一下, 我一下的,奋力敲打石臼里的糯米。
将糯米浸泡一夜,上锅蒸熟,经反复捶打后捏成想要的形状,糍粑就成了。
“大伯,我来。”李玉棠挽了挽衣袖,从李大手上接过木槌,重重锤在大半都还是颗粒的糯米上。
“诶好。”李大锤锤老腰,叫岳梨进屋吃东西。
李玉兰在煨拐枣,煨过的拐枣更甜更好吃,何金夏正在切腊肉。
“大伯娘。”岳梨和她打了声招呼。
“诶,来了,去玉兰那吃拐枣。”何金夏手上不停,腊肉先被她切成片,再被切成了丁。等糍粑打好了,将腊肉丁嵌进去。锅里倒薄薄一层油,腊肉糍粑煎得两面焦黄就可以吃了。这样做出来的糍粑既有米香,又有腊味,表皮焦脆,内里软糯,好吃得不得了。
“好嘞。”岳梨把大伯娘这当半个家,也不和她客气,搬张椅子坐到李玉兰身边和她一起煨拐枣吃。
“姐,我爹娘已经不逼我做女红了。”李玉兰高兴地说,“月底杀猪还说让我上手试试呢。”
“真的啊,那可太好了。”岳梨揪下一颗拐枣喂给小眠儿,由衷恭喜道。
“等我赚到第一笔钱,一定买个礼物送给你。”李玉兰说,多亏了岳梨那番话她才鼓起勇气和爹娘说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然她现在指定还在和那破针线做斗争呢。
“嘿,那我就祝你早日学成归来,赚到第一桶金咯。”
“来,姐,多吃点,你们去捡拐枣没有?我爹和我哥捡了一大袋子呢。”
“在哪捡的,你二哥估计是忘了,没带我去。”
“就在后山上,不过现在应该都被捡得差不多了,一会我给你们装点带回去吃。”
“多谢啦,你别说,这拐枣看着丑丑的,吃起来居然还不错。”岳梨拿着两串煨好的拐枣站起身,“我让你二哥尝尝。”
李玉兰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捂着嘴偷偷笑了两声。
“兰姐姐,你笑什么呀?”小眠儿问。
“没什么没什么,来,你也多吃点。”李玉兰揪下几颗拐枣堵住了好奇小孩儿的嘴。
*
打糍粑是个力气活,虽然木槌不是特别重,但糯米黏,得高高举起木槌,快准狠地锤在糯米上,然后迅速将木槌拔出来,不然糯米黏在木槌上后会加大捶打的难度,且容易浪费。
李玉棠和李玉河都年轻力盛,挥舞木槌的动作很快。
岳梨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觉得有句话说得特别好——饺子要吃烫烫的,男人要爱壮壮的。瞧瞧玉米糖那腰,那胳膊,多有劲儿,干啥活都不含糊的。
她走到专心打糍粑的男人身边,举起一颗饱满的拐枣,“玉棠,尝尝,可甜了。”
李玉棠停下动作,吃下她送到嘴边的拐枣,“谢谢阿梨。”
“哎哎,我还在这呢。”李玉河握着木槌,怪声怪调地学二哥说话,“谢~谢~阿~”
瞥见二哥警告的眼神,他连忙改了口,“谢~谢~岳~梨~姐~”
“别拿腔了。”岳梨将另一串拐枣递给他,“你也吃。”
“谢谢姐。”李玉河笑嘻嘻接过,咬了颗尝尝,“嗯,真甜,我这是沾二哥的光了。”
“哪有哪有,没你和大伯我们还吃不上这么好吃的拐枣呢。”岳梨又给李玉棠喂了一颗,说道。
眼前两人腻腻歪歪比手上的拐枣还要甜,看得李玉河牙酸,干脆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我觉得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哈哈哈,就吃完了,别酸。”岳梨道。
李玉棠吃完最后一点,对于这串拐枣上颗粒的稀疏感到遗憾。
两人短暂的休息过后又开始卖力打起糍粑来。岳梨去灶屋将何金夏说了要炒的豇豆拿出来,坐在堂屋一边摘菜一边看李玉棠干活。
小宁儿找到了被李玉河收缴的沙包,盯着人的背影跃跃欲试。
“宁宝,先别砸你四哥,小心沙包掉到糍粑里去。”岳梨一眼就看穿了小孩儿的心思,对他说道:“等他打完了再砸。”
“好哦。”小宁儿将沙包藏到角落里,哒哒哒跑去灶屋找妹妹玩。他之前老是被李玉河欺负,慢慢也长了点胆子,不仅会反抗,偶尔还先下手捉弄人家。
岳梨对此感到很欣慰,小孩子嘛,胆子就是要大一点。她有时还会给小宁儿出些鬼点子,教他如何恶作剧。
李玉河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棉鞋是如何长脚跑到猪圈去的。
两个汉子费了老大劲儿,糯米终于成了细腻的一大团。岳梨瞅见桌上有几个大簸箕,问道:“用这个装糍粑吗?”
“对,姐,你拿一个出来。”李玉河回道。
虽然打了很久,但糍粑团依旧很烫,李玉棠将其从石臼里捞出来,快速放在簸箕上。
“被烫到了吧。”岳梨心疼得不行,握着人的手腕给他吹吹。
李玉棠还没说话,李玉河就啊的叫了一声,“我今天都不用吃饭了。”说完他又笑起来,“二哥,岳梨姐,你俩真的太甜了,家里是不是都不用买糖啊。”
岳梨呼呼吹着气,没空回他。李玉棠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说道:“你以后也会找到这么对你的人。”
“借二哥吉言。”李玉河端着簸箕进屋去,少看几眼他今天还能吃下饭。
备完菜的何金夏出来教她们如何将大糍粑团捏成一个个小团。
“手像这样抓着,挤出个球,然后一把揪下来。”何金夏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对对,就是这样,再压一下,扁的好收起来。”
岳梨第一次捏糍粑,揪出来的团大的大,小的小,不过问题不大。
“这个小的给眠宝吃。”她对捏着一团糍粑玩的小眠儿说。
小孩儿抬头看了一眼,甜甜地说:“谢谢姐姐。”
小宁儿趁李玉河在忙,悄悄将沙包拿了出来,不远不近的拿人腿当靶子使。
“李,玉,宁,你给我等着,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李玉河手上忙着,回头警告了他一句。
小孩儿抓起沙包咚咚咚跑了。
“这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李玉河嘀咕道。
“谁叫你以前老是欺负他,这叫什么来着,自食其果。”李玉兰和亲哥拌起嘴来也是毫不留情,“要是我呀,就拿石头砸。”
“好好好,真是我的好妹妹,昨天给你的铜板还回来。”要不是没空,李玉河的手一准揪妹妹辫子上去了。
“哼,不还。”李玉兰朝他做个鬼脸。
“我那鞋该不会是你丢猪圈去的吧?”李玉河狐疑着质问。
岳梨没忍住咳了一声,见人都朝这边看来,她睁着无辜的眼睛惊讶地问:“怎么回事呀,鞋子怎么到了猪圈呢。”
“我有只鞋子怎么都找不着,还是喂猪的时候才发现它居然在猪圈里,准是李玉兰丢的。”李玉河十分肯定地说。
“你别污蔑我,那臭鞋谁愿意碰啊。”李玉兰为自己辩解,“说不定是你自己丢的,想让娘给你做新鞋。”
兄妹俩就是这样,吵吵闹闹总是没完。
罪魁祸首小宁儿心虚地路过,小手在李玉河的脏裤腿上拍拍,算是自己扔了他鞋子的一点弥补。
留他们在这边揪糍粑,何金夏拿了一盆去做腊肉糍粑。都是自家人吃,她很舍得放肉。因着李玉兰和岳梨都不太喜欢吃肥肉,她专门做了几个全瘦的。腊肉丁嵌进糍粑团里,用菜刀压扁,压一个往油锅里放一个。李大看着火顺便给糍粑翻身。
有了腊肉糍粑,中午就不用另蒸米饭或是煮面条了,再做个蒜蓉豇豆和辣椒炒鸡蛋就能开饭。
一大家子在方桌前坐下,因已告知长辈两人明年三月就要成亲,岳梨光明正大和李玉棠坐在一条凳子上。
他俩处得好,何金夏很高兴,加之没什么烦心事,人都年轻了不少。
“往中间坐些,我去喝口水。”李玉棠对身边人说。岳梨屁股往中间挪挪,长凳就是这样,这头没人坐了,凳子翘起来,那头的人就容易摔。
“哎哟。”李玉兰一屁股摔在了地上,手上的糍粑差点没拿住,突然站起身的李玉河毫不愧疚地指着狼狈的妹妹哈哈大笑。
“娘,你看他!”李玉兰坐在地上告状。
何金夏一巴掌拍儿子背上,“混球,多大了还欺负妹妹。”
“哼。”李玉兰拍拍裤子上的灰坐在凳子中间,只给亲哥留了个边边放一半屁股。
“你往那边去点,我要摔下去了。”李玉河拿肩膀撞她。
“活该。”被欺负了的李玉兰无动于衷。
李玉棠给岳梨也倒了碗水,她刚刚吃糍粑噎了一下,他看见了。
“嘿嘿,谢谢。”岳梨喝下温度适中的热水,朝男人露出个明媚的笑。
一边是相处融洽的侄子和准侄媳,一边是不省心的讨嫌儿子,何金夏摇摇头,给专心吃饭的小侄女夹了块炒鸡蛋。
在大伯娘家吃了顿饱足的午饭,外边传来牛车轮子滚动的声音,李玉棠站到门口一看,是李石头,“石头哥,你这是要去镇上?”
“是嘞,玉棠有事?”李石头坐在牛车上问。
“我和岳梨也要去一趟,麻烦石头哥捎我们一程。”
“不麻烦,我一个人正愁没人说说话呢。”
于是李玉棠和岳梨坐上了李石头的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