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立刻接话：“赔个屁，我才不赔！”
还有人道：“傻子才赔，这到底是谁家的鸭子啊？堵着路算什么事儿，缺德冒烟了！”
抱着孩子的妇女赶紧把怀里的娃搂得更紧，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真是吓死我了！”
“孩子差点从我腿上滑下去，这群赶鸭的人也该上点心啊，有人养没人管，整天让鸭子在大马路上乱蹿，害人又害己多危险！”
……
车上乘客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司机也探出头骂骂咧咧地按了按喇叭。
他扭头对乘客们说道：“各位稍等会儿，等这群鸭‘祖宗’过去了再说。”
“这乡下的路就是这样，鸡鸭牛羊全是‘路霸’！”
若不是自己运气差，怎么会被分到开西柳镇这条线的车呢？
每天跑好几趟，司机回到家时屁股都麻得没知觉了。
车厢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等鸭群慢悠悠过了马路，车子才重新启动，继续朝着河明县驶去。
-
一个半小时后，公交车终于晃晃悠悠地驶入了县客运站。
宋宣刚下车就找了个角落蹲下身吐了起来，跟他一样扶着墙呕吐的乘客还有好几个。
这一路坐得太遭罪了，他也说不准是头伤引发的不适，还是原主本就有晕车的毛病。
宋安抱着行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水壶，看着小弟难受的样子满眼都是心疼，“小弟，下次咱不来了行不行？”
“你看你多难受啊，那事儿本来就没谱，林叔不是说了吗，县里从没开过这样的先例，就算你跑这一趟，也未必能得偿所愿，我看还是算了吧。”
“虽然他支持年轻人多奋斗，但他又不能让你拿到补贴，口头支持有什么用，别忙到最后落得一场空。”
“没事…… 事在人为…… 呕！”
宋宣刚喘匀气想说两句，胃里又是一阵翻腾，直到十分钟后才稍稍缓过劲来。
“快漱口。”
宋安见他终于止住呕吐，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可真不容易，赶紧把水壶递过去。
小天同样很心疼父亲大人遭罪，可惜它无法提供实际性帮助，只能出声建议：“父亲大人，下次乘车前您可以提前吃晕车药试试。”
宋宣接过水壶漱了漱口，在心底询问：“管用吗？”
小天：“能缓解些，但效果比不上您上一个世界的药。”
宋宣：“……”说了等于没说。
-
“大哥，哪里有卖晕车药？”宋宣盖上水壶，转头看向宋安问道。
“车站就有卖，不过我觉得那玩意儿没啥用，价格还贵得离谱，心理作用大于药物作用。”
宋安听到小弟这话，忍不住吐槽起来。
“是吗？”
宋宣听了大哥的话，不禁迟疑起来。
他兜里没有多少钱，如果晕车药真像大哥说的那样没什么效果，就没必要花钱购买晕车药了。
宋宣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他看到了一张治疗晕车的药方，以及自己在家里制药、给人看病的场景。
这些画面十分清晰，不可能是原主的记忆，难道自己上辈子还是个医生不成？
-
“是啊。”
宋安见弟弟有些发愣不知道在想什么，便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问，“接下来我们去农业局？”
宋宣被大哥的声音拉回了现实，定了定神，暂时将那些奇怪的念头抛到了脑后，“去图书馆吧，我有些资料需要查一下。”
“不是去农业局吗？怎么又要去图书馆？”
宋安看着弟弟，总觉得他想法变得快，想一出是一出，奇怪地问：“你要查什么资料？”
“我想看一看县志，了解一下建国前我们这边的药材种植情况。”宋宣解释道。
他在山上发现了不少药材，这说明很久以前，他们村肯定种过药材。
至于为什么现在没了，或许是战乱，又或许是别的缘故。
宋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弟弟一旦认真起来，还真是让人有些害怕。
不过既然弟弟已经决定了，他也不好再阻拦，只好跟着一起去，为难地说：“可我不认识路啊，没法带你过去。”
“没关系，咱们一路问过去就行。”
宋宣倒是不觉得奇怪，村里的成年人中，真爱学习的人寥寥无几，不知道县图书馆在哪儿太正常了。
两人一路打听，终于在一个老人的指引下，找到了图书馆。
-
宋安站在县图书馆斑驳的木门前，脚步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这扇门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
一股沉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让他莫名有些发怵，感觉这就不是自己应该进的地儿。
宋安拉了拉宋宣的衣角，小声说：“小弟，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面看着行李。”
宋宣见大哥拘谨地模样，叹了口气，“行吧，我查完资料就出来。”
“嗯。”
宋安听见弟弟的话长舒一口气，在图书馆不远处的角落坐了下来，看着弟弟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霉味与淡淡的书香，临近午饭时间，馆内人不多，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
宋宣走到管理员台前，对着正在整理登记册的老太太轻声问道：“您好，请问咱们河明县的县志放在哪里？我想查一下建国前的药材种植情况。”
管理员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鼻梁上架着副厚厚的老花镜。
她闻声抬起头，透过镜片仔细打量了宋宣一番。
眼前的男青年俊朗得有些出乎意料，穿着一身整洁的蓝色短褂，脸色红润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刚赶过来。
-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本子，慢悠悠站起身：“县志在里间的特藏柜里，平时不让随便翻看。”
“……”
宋宣心下一紧，白跑一趟？
老太太见他面色如常，顿了顿又问，“你查这个做什么？带身份证明了吗？”
宋宣连忙递上介绍信，解释道：“我想试着种药材。”
“实不相瞒，我们村太穷了，光靠种庄稼没有出路，所以我想改种一些经济作物，要是能成，也能带着村民们一起找条发家致富的路。”
虽然宋宣压根没有考虑过带关系一般的村民致富，但这事若是能成，襄阳村的村民们将来肯定能跟着自己受益。
老太太：“经济作物不止药材吧？你从来没种过药材，就这么相信自己种下就能有收获？”
宋宣苦笑：“我会有这个想法，是因为在村里山上发现了不少老药材，怀疑咱们这儿以前说不定大规模种植过药材。”
“所以才特意来图书馆查查县志里有没有相关记载，看看以前种过哪些品种，后来又为什么没了。”
“说实话，没有多大的把握，但我可以去学习怎么种植，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不行？”
-
老太太听了这话，抬手推了推眼镜：“你倒是有心。”
宋宣笑而不语。
老太太目光落在‘襄阳村’三个字眼上，目光有些悠远，看完之后就把介绍信还给了宋宣。
她转身往库房走，招呼道：“跟我来吧，轻拿轻放，看完了放回原位，别给我弄坏了。”
宋宣赶紧应道：“哎，谢谢奶奶，我一定会特别小心！”
老太太掏出钥匙，打开特藏柜的锁，从最上面一层抽出几本封面泛黄的线装书，放在旁边的木桌上：“这些是1953-1960年修的书，里面有建国前的物产志。”
“你翻第四卷‘农桑篇’，药材种植归在那类里。”
“这本是民国二十年的旧志，下面这个柜子放的是明清朝时期的书，你的运气足够好，说不定还能找到更详细的记载。”
“这些书你只能在这里阅读，不能拿出馆外。”
“您放心，我就在这里看，真是太感谢您了！”
宋宣看着手中的旧书，眼前一亮，高兴地说道。
“建国前的地方文献都在这下面，全都是线装书，你轻点儿翻，弄坏了你赔不起。”
老太太指了指最里面的书架，态度不算热络，说完便出去交代了一下其他工作人员，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监视着宋宣的一举一动。
-
“奶奶，我能用本子记录一些信息吗？” 宋宣没多想，轻声问道。
老太太抬眼应道：“可以，但不许在书上乱写乱画。”
“我不会的。”
宋宣连忙保证，有些书是古籍，能在那十年保存下来多不容易，毁在自己手中那就太造孽了。
老太太不置可否，依旧密切地关注宋宣。
宋宣对如影如随的目光视而不见，拿着书走到窗前坐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开始研读本县的县志。
书中详细记载了过去本县药材种植的种类、规模，以及一些具体的种植方法。
宋宣看得格外仔细，边读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对自己有利的内容。
这一本看完，他又换了另一本继续查阅。
由于宋宣翻书速度很快，老太太以为他在乱翻，只是做做样子糊弄她这个老婆子，实际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暗中打着书的主意，于是走过来查看是什么情况。
若他真是做样子，她就要撵人不让看了。
老太太走近一瞧，见宋宣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便知道他是真的在认真研读，接下来他翻书再快，也没再上前打扰。
管理员的来去，丝毫没有影响到沉浸在书中世界的宋宣。
这些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许多当地的物产旧事。
宋宣的指尖划过 “紫土宜植天麻、黄连”，“黄壤可育白术、栀子” 的字句时，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跳也跟着加快几分。
果然，他们这里的药材种植自古有之，还有文献可查！
有了这些古籍文献就能证明襄阳村具备发展药材种植业的条件，他去说服农业局给予大力支持的成功率，自然也会高许多。
宋宣看得愈发认真起来，继续抄录着适合襄阳村土壤的药材种类、生长习性，以及曾经的销售盛况。
等他把相关内容全都看完记完，抬头一看，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
图书馆虽有些破旧，但依旧有不能进食的明文规定。
午饭是宋安连拖带拽把宋宣拉出去吃的，两人啃的是自带的干粮。
刚吃完，宋宣就马不停蹄地折回图书馆，继续记录相关信息，打算着找时间写一份新的中药材种植计划书。
“小弟，记完了没？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快下班了。” 宋安走进来催问道。
宋宣看了眼自己记录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兴奋地说道：“写好了，今天收获特别大！”
老太太跟在宋安身后进来，看在宋宣看书十分认真的份上，开口道：“小伙子，我们要关门落锁了，没看完明天再来吧！”
“谢谢奶奶，不用了，我都看完了。我记性还行，重要的地方都记在脑子里了。”
宋宣小心翼翼地把书放回原位，又跟老太太道了谢，深深鞠了一躬：“给您添麻烦了，谢谢您给我行方便，不然我还查不到这些珍贵的资料。”
老太太听后，眼里多了几分惊讶，见他不像是说谎，心里不由泛起一丝遗憾，惋惜道：“你要是想看，下次尽管再来。这图书馆啥都缺，就是不缺书。”
“现在像你这样真心对这些老东西感兴趣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就算有来翻古籍的，多半也揣着功利心，想找点值钱的顺走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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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图书馆待了大半辈子，见多了不爱读书的年轻人，那些年冲进图书馆毁书的就是年轻学生，像他这样对地方史志、农学书籍上心，还能过目不忘的青年实在少见。
这么聪明的小伙子，要是能一直在学堂里念书，静下心来钻研这些学问，将来指不定有多大的出息。
宋宣听出老人语气里的惋惜，挠了挠头笑了笑：“现在学也不晚。”
“没错，什么时候学习都不晚，你别辜负了这好记性就行。”
老太太叹了口气，仔细检查了宋宣刚才翻看的古籍，确认没有被调换。
书页上也没添上多余的标记或折痕，这才安心地合上书柜，落了锁。
宋安拿着笔记本，向她告别：“那我们就不耽误您下班了，奶奶再见！”
“嗯。”
老太太不冷不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远去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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