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宣刚走出图书馆，强烈的日光便刺得他忍不住眯起眼，感慨道：“图书馆下班太早了，这天明明还没黑呢。”
宋安唇角忍不住抽了抽，失忆后的小弟竟然会如此热爱学习，这与他记忆中的宋宣简直判若两人。
来县里后，他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地在图书馆里看书做笔记，要不是自己中午拉他出来吃饭，宋安都怀疑他能把吃饭这回事忘得一干二净。
起初他在图书馆外坐着等，可路过的人总以为自己遇到了难处，频频过来关心他，弄得宋安浑身不自在。
宋安不想成为被围观的对象，只能起身在县城里闲逛。
小弟在图书馆看了多久书，宋安就在县城里逛了多久街，几乎走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即使没有别人的指路，他也对县城的道路了如指掌，知道哪些地方该怎么走了。
“大哥，我在县志中看到，咱们县在明代就开始种药材了！”
宋宣把刚才在图书馆里记下的内容，捡重点跟宋安说了一遍，“那会儿有不少药农自发组建了药帮，统一管理种植、销售药材，其中有位姓张的药商尤其突出。”
“县志里提到他手里握着好几个种植基地，是不少知名医馆的药材直供地。”
“他种的药材里，好些都被《本草纲目》列为上品，成为皇室贡品和全国药商的抢手货。”
“我仔细比对了一下，他那些种植基地的位置，大概就是咱们西柳镇周边的山地。”
“其中两个种植基地就在咱们襄阳村，而他当年种的药材品种，跟我这次在山上发现的野生药材全都对得上！”
“你想啊，人家当年能把药材卖到宫里能上药书，说明这地儿种出来的药材品质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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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安挠了挠头，看着弟弟认真的侧脸，忍不住说：“这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就算地合适，咱也没技术啊。”
“所以我得用心学习才行。我打算先说服农业局的工作人员，之后再去农业大学请教那些农学专家。”
宋宣停下脚步，转向宋安说：“如果这事不成，我就另寻出路。”
“县志上记载，张药商生意做大后迁居京城，当年他有个庶子留在了河明县。说不定现在县里还有他的后人，老一辈人手里也许藏着他们家传的药材种植书籍。”
“咱们回头去他儿子当年生活的地方，找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打听打听，说不定有人听说过这事儿。”
虽然县志里提到，张家后来进贡的药材因为后宫倾轧出了问题，害死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导致全家被抄家问斩，但并非所有张家人都死绝了。
据说有些张家人因为广积善缘提前得到了消息，为了避祸隐姓埋名生活，到了民清时期，张家人又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俗话说得好，破船还有三千钉，更别说这样的豪商家族了，总会留下一些根基的。
宋安看着弟弟眼里绽放的光芒，想起宋宣在图书馆里认真抄记载的样子，不忍心再给他泼冷水了。
或许这看似没谱的药材种植，真能让家里的日子变个样？他应该试着相信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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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之后，弟弟反倒有了担当。
就算折腾一场失败了，只要人还好好的，就没什么大不了。
宋安看着宋宣说：“今天咱们恐怕回不去了，现在就去招待所吧？我闲着没事把县城逛了个遍，知道招待所在哪儿。”
宋宣抱歉地看了大哥一眼，“辛苦大哥了，是我不好，让你久等了。”
“辛苦啥，我也没费什么劲。以前来县里的机会少，对县城的环境很陌生，今天我熟悉了环境，就当是来长见识的，回去也有话题跟人说。”
宋安见他一脸愧疚，安慰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中午吃的少，宋宣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尴尬地摸了摸肚子，“光顾着说药材的事儿，肚子都饿了。”
宋安笑着说：“走吧，我听说招待所也提供食物，就是味道不太好，咱们还不确定要在县城待几天，住宿费不便宜省着点花钱，好歹是顿热乎饭将就着吃，别讲究味道了。”
“嗯。”宋宣没意见，爽快地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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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到了招待所，办完入住手续放好行李，便去食堂点了几个简单又实惠的小菜。
大哥特意陪自己来县城办事，宋宣光顾着忙自己的事都没空和他说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吃饭时便主动关心道：“哥，你今天在县城转着，没觉得闷吧？”
宋安朝碗中轻轻吹了口气，喝了口蛋花汤，满不在乎地说：“有啥闷不闷的？反正就是瞎转悠，我倒觉得挺自在。”
“县里可比咱镇热闹多了，街上店铺五花八门，卖啥的都有。”
“我进去逛了一圈，什么也没买，店家态度挺好的，也没赶我走。”
“有些店的生意特别红火，估摸着一天起码能赚这个数。”
宋安放下碗，比了个手势。
他跟小弟卖玉米挣的那点钱，跟这数额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宋宣见他比的是五百块，心里清楚实际是利润肯定不止这个数，“这很正常。县里经济条件好的人多，商家卖的东西利润高，能挣钱不奇怪。”
“哎……” 宋安忍不住叹了口气。
难怪小弟不想守着田地，种地辛辛苦苦一整年，到头来却挣不到几个钱，跟这些开店的比起来差太远了。
他很快打起精神，对宋宣说：“你安心忙你的正事，别操心我，我自己能找乐子。”
“等你忙完了，咱哥俩去商店转转，给孩子买点东西，也算没白来县城一趟。”
宋宣听了这话，笑着点头应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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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两人回到房间稍作休息。
过了一会儿，宋宣觉得精神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对大哥说道：“哥，我们出去走走吧？去公园散散步。”
宋安想了想，在客房枯坐着也没什么意思，回答道：“好啊，我带你去，今天我去过。”
宋宣：“那就麻烦大哥给我带个路了。”
两人一同离开了招待所，朝着招待所附近的公园走去。
晚风拂面，驱散了空气中的燥热，让人感到格外舒适。
公园里绿树成荫，不远处传来一阵卖花生、瓜子、冰棒的吆喝声，还有孩子们嬉戏玩耍的欢笑声。
宋宣目光落在了树下一群扎堆聊天的老人身上，转头对大哥说：“哥，一会儿我要找这些老头老太太们打听点事情，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去看大爷们下棋吧？”
宋安点了点头，“嗯，你放心去吧，我就在这附近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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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宣到公园凭着俊朗的长相和一张讨喜的嘴，很快就跟老头老太太们混熟了。
平时不管是年轻人，还是家里的小孩，都不爱听老人讲过去的事儿。
如今突然冒出宋宣这么个认真聆听、非常捧场的年轻人，老人们别提多高兴了。
宋宣热情和真诚的态度让老人们感到自己被尊重，不由对宋宣产生了极大的好感。
他们很快就把宋宣当作自己的小辈，亲切地称呼他为“小宣”或“小宋”。
宋宣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从一个陌生小伙，变成了老人们口中的“自家人”。
即使宋宣和老人们聊得很愉快，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最终目的。
他巧妙地引导着话题，从老人们的生活琐事，聊到了河明县的历史和几大家族变迁。
功夫不负有心人，宋宣在天黑大家回家前，获得了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好消息是，张家确实有后人曾在河明县生活。
坏消息是，那十年动荡里张家被打倒了。
张家人非死即残，侥幸活下来的人，也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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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张家人的去向，老人们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们跟随国外的有钱亲戚离开了，有人说他们去了港城投奔亲戚，还有人说他们搬到别的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宋宣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情况，只知道这条捷径自己是走不了。
夜里，宋宣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药材种植的事儿。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张家人居住的地方打听一下。
他们人虽然不见了，但他们家的东西未必没有留下。
宋安看着弟弟背对着自己的背影，默默在心底祈祷他明天能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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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兄弟俩吃完饭，便动身前往农业局了。
农业局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高的红色砖瓦楼。
宋宣出门前特意看了时间，这个点工作人员应该已经上班了。
“小弟，我在外面等你。”
宋安不敢进去，只能在大门外等他。
“嗯。”
宋宣手里拿着昨晚临睡前写好的无息贷款申请表，以及辛苦收集到的资料，大步朝经济作物发展科走去。
宋宣算是今天第一个找上门的访客，黄同志看到他还有些惊讶。
宋宣在他对面坐下，将文献笔记和种植计划书一同递过去，客气地说道：“黄同志您好，我是西柳镇襄阳村的村民宋宣，今天来，是想申请药材种植无息贷款。”
“之前我在图书馆查阅古籍时，偶然发现咱们县的土壤和气候非常适合种植药材，而且我们村早年还是本省最大药商张集的核心药材种植基地…… 于是我萌生了申请药材种植无息贷款带领村民脱贫致富奔小康的想法，希望能得到贵局的支持。”
黄同志听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面露难色：“宋同志，你的想法很好，但咱们县从来没给个人药材种植批过无息贷款，这不合规矩。”
宋宣没气馁，认真看着他说：“黄同志，您先看看我带的申请资料，我们老家的土壤种植药材有天然优势，在这里种植药材大有可为……药材的产量和质量县志上都有记载，并不是我凭空想象。”
他把抄录的当地土壤特性笔记递过去，语气恳切，“黄同志，只要有启动资金供我买种苗、建灌溉设施，包场地种植药材这事肯定能成！”
“其他地方早就有成功案例了，咱们河明县也可以力争上游，说不定还能成全省第一个‘吃螃蟹’的县。”
老黄摇着头，没有丝毫翻开的想法，把他的资料推了回去：“规矩就是规矩，没有政策支持，我这儿真没法批。”
虽说不会掉脑袋，但违规操作肯定要挨处分。
他们这种铁饭碗，无功无过才能安稳度日。
宋宣还想争取：“可是……”
黄同志已经不想听下去，直接打断他：“没有可是，你回去吧。”
“你这都是纸上谈兵，若是真的可以种植药材，这么多年你们那片地为什么没有任何动静？”
“现在药地还没落实，药材苗也没种下去，我怎么确定这些贷款真能用到种植药材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还是务实一点比较好。”
改革开放后，来政府招摇撞骗的人也不少。
黄同志想着轻信外商导致局里损失惨重，如今丢了饭碗身陷囹圄的前同事，就不想担一点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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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宣皱起眉头，没想到自己这么倒霉，竟遇上了个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的工作人员。
说他尸位素餐倒算不上，对方只是图安稳，不想给自己揽麻烦而已。
如果农业局的工作人员，都是这样的工作态度就麻烦了。
黄同志端起茶杯，送客意味明显。
宋宣假装没看出来，继续侃侃而谈，“黄同志，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咱们农业局有扶持乡村种植的贷款政策，里面明确说本县从事设施种植、设施畜牧、设施渔业这些领域的项目，都能从合作银行申请到相应贷款。”
“您看我们村的药材种植，正好符合设施种植的范畴，符合相关政策规定……”
宋宣话没说完，黄同志便放下茶杯，“小宋，你说的这些情况，我大致都了解了。但贷款审批有固定流程，不是我个人能拍板决定的。而且你提到的那个扶持政策，恐怕是其他地区的惠民举措，咱们本地目前还没收到相关的政策通知。”
“今天就先这样吧，后续有消息会通知你。”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小王，过来送一下宋同志。”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探进头来，“宋同志请吧。”
宋宣看着黄同志不容置喙的神色，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这人摆明了不愿意揽事，只能暂时离开：“麻烦黄同志多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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