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办公室，宋宣心情不太好，但也没打算就这么放弃。
既然王同志这里没法谈，不如去局长那里试一试。
王同志看着他眉宇间淡淡地忧伤，想不明白老黄怎么忍心拒绝这么赏心悦目的同志，这大概就是同性相斥吧。
刚才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王同志隐约听见了些两人的对话，见宋宣愁眉不展的模样，小声提醒：“宋同志，你要是还想推进这个事，其实可以试试找我们局长。”
“咱们成局长是上个月刚从省里调过来的新领导，他想在河明县大展身手，干出一番事业来，最近在帮村民找一些增收的好项目，改变咱们县农业单一的现状。”
“你要是能把那份药材种植计划书打磨得完善一些，拿着去找局长谈谈，说服他的可能性很大。”
“真的？太谢谢您了！”
宋宣听到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心头猛地一热，刚才的沮丧瞬间消散了大半，惊喜地看着她。
王同志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声音又轻了些：“我只是随口提一句，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自己。”
“局长这会儿去政府开早会了，你要是想找他，明天可以早点来。”
宋宣又问：“我在这里等他回来可以吗？”
王同志：“他也不是谁都能见的，你可以赶在他去办公室之前等在楼下，或许能找到说话的机会。”
-
宋宣再三感谢了王同志之后，还是准备去试试水。
他刚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就被一个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同志，您找谁？” 对方客气地问。
“找成局长，我是西柳镇襄阳村的宋宣，想跟局长汇报关于药材种植的事情。” 宋宣解释道。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局长今早去县政府开早会了，不在局里。”
“我知道，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请问局长什么时候回来？”
宋宣决定先和局长聊一聊，成局长的进取心比黄同志强多了，说服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工作人员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早会至少要开到十一点，局长回来后还有别的安排，您要是有急事，不如先把材料留下，我帮您转交给局长？”
“……”宋宣看着手里的笔记和计划书，迟疑了片刻。
不当面说清楚，就算材料递上去，也是石沉大海。
“不了，谢谢您，我改天再来。”
宋宣摇了摇头，抬头望向挂着 “局长办公室” 牌子的屋子，心里火热起来。
工作人员不可能让他在办公区域等几个小时，他还是回去完善计划书吧。
不管多难，明天他都要来跟局长把这事说清楚。
-
宋宣走出农业局大门，强烈的日光晃得人有些眼晕。
“小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宋安见到宋宣，迎上前去，激动地问道。
宋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没成。”
“没成？”
宋安惊愕地停下脚步，无法理解地看着宋宣，“没成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宋宣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虽然这次没成功，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不过需要多跑几趟，浪费一些时间而已。”
宋安：“……”这可真能折腾人。
-
图书馆记载本县的资料非常多，宋宣花了一天时间，整理好需要的材料。
第二天清晨，太阳初起，宋宣就揣着材料来到了成局长上班的必经之路。
他特意提前打听好，成局长每天七点四十会骑自行车过来。
其实堵在路边见领导，属实有些冒昧失礼。
可留给宋宣的时间不多了，县城里吃饭喝水都要花钱，经济实力不允许他在这里待太久。
之前找办事员碰壁，托人办事又没门路，若是再等 “正常流程”，说不定还会错过秋收后整地的好时机。
好在农业局一楼大厅的墙上，有一面墙公示了领导班子的基本信息。
成局长的彩色照片就贴在最上面，旁边写着局长成建军，分管农业产业发展、农村经济体制改革……
宋宣昨天特意记熟了照片上的眉眼，倒不怕人到了跟前却认不出人。
-
他选了个不挡人的路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来往的自行车。
路上往来的行人多是去上班的干部，有的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有的穿着清爽的的确良白衬衣。
偶尔有人被宋宣出众的外貌，以及抱着厚材料的模样吸引，会忍不住好奇地瞥他两眼。
宋宣却不躲闪，遇上投来的目光，便坦荡地望回去。
他眼神里没有局促，大大方方地模样，反倒让那些好奇打量的人有些不自在，匆匆移开了视线，没再继续盯着看。
没过多久，又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宋宣抬头，就见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骑着二八大杠过来，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公文包。
男人面容儒雅，眼角有几道浅纹，看起来四十来岁，比公示板上的照片看起来要年轻不少。
尤其是骑着车时，腰杆挺得笔直，不像照片里那样严肃，倒多了几分随和。
-
宋宣快步走了上去，挥了挥手道：“成局长，您好！”
“我叫宋宣，是下边襄阳村的村民，想跟您说几句有关发展农村中药材种植产业的事情，能耽误您两分钟时间吗？”
成局长按住刹车，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没有立刻拒绝，只是问道：“种药材？你找过办公室的人了？”
“找过了，我是想申请种植药材的无息贷款，但他们说没有这方面的无息贷款先例，没批我的贷款申请。”
宋宣把材料递过去，“我查了我们县的县志，咱们这儿种药材是有迹可循的，从明代开始这边就有大规模种植药材。”
“这里种出来的药材质量好，药商也愿意收，我想让消失的药材田在襄阳村重新长起来，现在就缺少启动资金了。”
“您看这是我的计划书，还有我整理的文献记载……”
成局长接过材料，随手翻了两页，眉头轻轻动了动，抬头看了看宋宣：“你倒是下了不少功夫，行，到我办公室说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宋宣心里一松，能谈就好了。
成局长微抬下巴：“上车吧，我载你。”
“不了，我走路就行。”
宋宣觉得这要是让农业局的人看到，肯定会造成误会。
“上来，不要浪费我时间。”成局长语气严肃了几分。
宋宣不想‘得罪’领导，只能从善如流。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头顶，宋宣忽然觉得，这冒失的 “堵路”，或许真赌对了。
-
“成局，早上好。”
走进农业局大楼，不断有人上前向成局长问好。
宋宣默默跟在成局长身后，任由众人投来各种好奇的打量目光。
黄粱也凑过来打了声招呼，当看到成局长身边的宋宣时，脸色微微一变。
等其他人围在局长身边寒暄时，他悄悄绕到宋宣跟前，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说了，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吗？”
“我这事对您来说可能有些棘手，就不麻烦您费心了。”
宋宣心里清楚，他这话不过是搪塞之词，自然不会老老实实地回家等着。
“你跟成局到底什么关系？”
黄粱听他这么说，面色一僵，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该不会是成局的什么亲戚吧？要是有这层关系，之前怎么不早说？
宋宣淡淡回应：“没什么关系，成局长是真心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听说了我的情况后，便决定跟我聊一聊。”
“……”黄粱脸色有些难看，瞧他这话说的，自己就不是真心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了？
虽说他不会主动办事，但也不是完全不办事；况且自己既不贪污受贿，也不滥用职权，怎么不算好干部呢？
黄粱生怕他在局长面前胡说八道，放缓了声音说道：“我没说不给你办……”
“成局叫我了。”
宋宣也不想听他这些有的没的，像他当初对自己那样直接打断他，抬步走向了成建军。
“……”
黄粱面沉如水，见成局长望了过来，也不好再把人叫回来。
-
“你跟小黄关系不错？” 成局长看向宋宣，开口问道。
宋宣连忙回答：“我和黄同志并无私交，只是昨天来申请种植药材的无息贷款时，和他见过一面。”
成局长若有所思，带着宋宣前往办公室。
等到了目的地，他关上门，示意宋宣坐下：“坐，跟我说说你种植药材的想法。”
宋宣将提前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顺着话题说道：“成局，前些天下了大暴雨，我家不少田地都受了灾。”
“农民靠天吃饭，不管是洪灾还是旱灾，都能让一年的辛苦全白费。现在我们村里主要靠种粮食谋生，可种粮食亩产收益低，村里还有不少荒地闲置着。我考虑种植药材，也是因为药材的经济价值远高于普通农作物。”
“我打算用闲置的山地种药材，不会和粮食争良田。等我的药材种植成功了，就能带着村民们一起种，至少能让大家每亩地的收入翻几番。”
“可你刚才说的天灾，就算种药材，也没法完全避免吧？”
成局长没有立刻翻看材料，而是先和他深入聊了聊。
-
宋宣无法反驳这一点，但说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天灾确实没法完全杜绝。”
“但我可以尽量避免损失，针对洪灾，我会从选址就开始注意，避开易涝的地块，从源头减少受灾风险；降雨前提前加固排水设施，减少积水带来的危害。”
“要是真遇上洪灾，灾后立刻进行补救，就能避免损失扩大，不会落到损失惨重的地步。”
“至于旱灾，我会在前期做好保墒工作，尽量减少土壤水分流失；灌溉时采用科学的方式补水，避免浪费水资源，还会提前挖好蓄水池备用。”
“播种前我会选择耐旱的品种，再增施有机肥，增强药材自身的耐旱性……”
成局长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显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做出的决定，这才拿起宋宣的计划书和文献记载仔细翻阅，眼神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宋宣观察着他的反应，大着胆子继续说道：“要是咱们襄阳村的药材种植能发展起来，说不定还能成为当地的特色产业。”
“咱们县没有拿得出手的产品和名胜古迹，若是这事能成有个‘药材之乡’的美名也不错。”
成局长抬眸瞥他一眼，轻笑道，“你口气还挺大。”
药材都还没播种，大饼就给他画好了，还别说真有点香。
-
宋宣见他没有打断，便继续侃侃而谈：“这是事实，县志明确记载，明代至民国时期，咱们县就是本地知名的药材集散地，甚至曾作为‘贡品’供应府衙。”
“这些记载证明，咱们这里的药材种植有三百多年历史，我想种植药材不是盲目尝试。”
“老一辈人留下的经验和文献记录，也能为现在的种植提供基础参考，再加上现在的科学管理，技术难题也能逐步解决。”
“我这里试种成功后就可以逐步推广，风险完全可控，有我这么一个成功例子在前，村民们的接受程度也会高一些。”
宋宣说道：“这不仅能让农民在家门口增收，后续还能延伸出药材初加工、仓储、运输这些产业链，还能让乡村经济真正活起来。”
“这几年南下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再不采取干预措施，不出十年，我们村恐怕就会变成空村，留下的全是没有劳动力的老人和小孩。”
“我想这样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多。听说别的城市为了吸引人口、推动城市建设，只要买房就能落户。”
“这么一来，咱们这边的人口流失是可以预见的。”
“人口越少，人才就越少。没有人才，城市也好、乡镇也罢，都发展不起来。到最后没了人，我们镇、我们村，往大了说我们县，只会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成局长的神情严肃起来，没想到一个普通村民竟有这么强的社会观察力。
他看向宋宣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认可，“你这份计划确实很有想法，看得出来你的确为此做了不少调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