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黎溪禾穿着厚厚的兽皮衣,坐在那辆特制的竹排车里。
严格来说, 叫竹排箱更合适。它的底部就和竹排一样, 由数根竹子并排制作而成。
用的是揉软烧掉了硬刺的老藤条,先把竹筒穿洞, 然后用十字交叉法把它们一根根地串在一起。
底座扎好后, 再用削好的竹片,沿底座四周边缘竖插进去,紧密地排好, 再用藤条将它们缠严实, 这样四周竹片和底座结成一个整体,牢固又严实,这样在雪地里滑很久都不会散架松开。
现在外面都是雪, 用这种竹排滑行会很轻松,这还是黎溪禾前几天让角做的, 当时是想着, 再过段时间, 如果部落的存粮不够,他们要出去找吃的话, 就可以用这种大型竹排车运东西,一次性可以多装不少东西回来。
现在他们之间得保持距离,刚好可以让苍夜用这个竹排车拉她。
考虑到她可能会被甩飞出去,黎溪禾还临时让角装了一个刹车装置在里面。是一根连接着三根兽骨的竹子。
滑行时竹子贴着箱壁,兽骨也会贴在箱身侧沿上,不会碍事。要减速或停住的时候,只要把竹子往下掰, 那三根兽骨的另一侧就会齐齐扎进雪地里,这样借着雪的阻力,竹排车就能立刻有控制地停下来。
因为黎溪禾怕冷,她还专门垫了厚厚的兽皮和软软的芦苇花在里面,暖和又舒服。
之前说过的暖手桶角也做了一个,他们没有木炭,只能用烧红的石头来取暖。石头被兽皮包裹着放在了暖手桶里,也是热乎乎的。
一切准备就绪,苍夜和几个变成了兽形的兽人们便直接启程了。
深冬如果是去密林,那危险极大,但只是沿着河边走的话,河边草木稀疏,视线敞亮,危险性就减了大半。
所以这次,他们只派出了五个人。
苍夜测试了几下,确定好力道和速度后,便迈开了脚步。
随着他的动作,竹排车也在雪地上平稳地滑行了起来。
今天天气还算不错,没有下雪。
厚重的积雪在苍夜脚下被轻易踏实,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爪印,但转瞬又被竹排车迅速掩盖。
雪地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顺着河岸蜿蜒向前,在茫茫雪地里格外显眼。
外面的寒风呼呼地吹着,车里却十分温暖。
黎溪禾抱着暖手桶,兴致勃勃地看着外面的景色。
四处冰天雪地,连河面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并不透亮,而是结了各种形态各异的霜花。细看便能感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他们今天准备出去久一些,最好能把需要的东西一次性找齐。所以黎溪禾还特地带了不少食物在车上。
众人就这样一路奔袭了将近两个小时,周围的景色逐渐发生了变化。
河流更加开阔、平缓,而且隐约间,好像能看见河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他们在银山底下的那条河里捞了好多章鱼上来,部落的章鱼腿也囤了几千根,以至于后面这段时间,河里都抓不到章鱼了。
回头要是不够吃了,可以再来这边抓。
又过了半个小时,看得眼睛发酸的黎溪禾终于眼前一亮,惊喜地喊道:“那个就是柳树!”
远远地,一片枯瘦的柳林斜倚在河岸边。
光秃秃的枝桠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细长的枝条向着河边垂落,看起来十分柔韧,一眼就能辨别出来。
苍夜立刻朝那个方向靠近,并逐渐放缓速度,黎溪禾也尝试了一下兽骨刹车,竹排车很快就停了下来。
黎溪禾当即手脚麻利地跳下了车,一下车,积雪就直接淹到了她的小腿。
她踩着厚雪深一脚浅一脚,步子艰难地往柳树挪去。
这些柳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一个个都长得格外粗壮,粗粝的树皮看起来苍劲有力。
黎溪禾掏出身上的骨刀,握着石片刀从树干底端划开口子,再顺着纹路向上拉,很快就撕开了外层粗糙的树皮。
“我们要的是里面的这一层,你们也多挖一点,但是要小心些,不要伤害到了主树。”
“像这样。”
黎溪禾用骨刀沿白色的二层柳树皮,纵向划开一道切口,然后轻轻撬起内层皮,一下就将白色树皮部分完整剥落了下来。
“多弄一点,到时候可以给灰岩部落送一点。”
“好嘞,您放心。”随行的人应声,也赶紧跟着削采了起来。
送点植物是小事,也不费他们什么力气,而且灰岩部落这次可是死了不少年轻力壮的雄性,剩下的人,说不定以后会直接加入他们部落,这样的话,银山肯定会更加壮大。
他们另外还带了一辆竹排车专门用来装东西的,上面还特别放了好几个大竹筐,此时剥下来的柳树皮正一片片往里堆,没多久便攒起了小半筐。
有人边剥边忍不住赞叹:“黎巫医,这竹筐真是好用,这要是兽皮袋,根本装不了这么多东西。”
“对啊,这竹排车也好用,背在身上一点都不费力气,我刚刚看那边河里好像有不少水兽,回去的时候可以多捞点带回去。”
众人一边聊着天,一边手脚麻利地装着东西。
但突然间,苍夜沉声说道:“有人。”
几人一顿,瞬间警觉了起来。
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一分钟后,一群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警惕的兽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不过对方虽然有十几个人,但里面还掺着雌性和佝偻的老人在里面。一个个缩在强壮的兽人身后,警惕地看着黎溪禾一行人。
领头的兽人往前,骨矛对着他们,“你们是哪个部落的,在这干嘛?这里是我们巨木部落的领地。”
对比之下,苍夜他们虽然只有五个人,但是看起来战斗力就强多了。
黎溪禾举着手里的柳树皮说道:“我们只是来挖树皮的。”
巨木部落的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片白树皮上,眼神瞬间变得古怪,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幸灾乐祸地说道:“你们部落已经缺粮到这份上了?才入冬不到一个月,就要来挖树皮填肚子了?”
树皮难吃的要命,要不是真的快饿死了,根本没有人会吃这种鬼东西。这才入冬没多久,居然就有部落来挖树皮吃了。这么一想,他们看向黎溪禾等人的神色倒是缓和了不少。
但想到,他们巨木部落也是因为眼看粮食快要见底,才不得不冒险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野菜之类的食物,众人情绪瞬间又低了下去,难道他们也要提前多挖点树皮回去?
这么一想,巨木的人用骨矛指着他们,“这树皮也是我们巨木的东西,你们赶紧放下,立刻离开!”
“没错!放下东西滚!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苍夜挡在前面,冷冷看着他们,“我们只需要一点树皮,不动其他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巨木部落的雌性突然指着银山部落的竹排车,“这个是什么?里面有这么多兽皮,还有肉干!”
瞬间,巨木部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竹排车上。
只见那个东西里面,不仅堆满了厚实的兽皮,还装了一小包的肉干和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肯定也是食物。
巨木部落的人眼睛里,刚才的疲惫和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贪婪和渴望。
他们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逐渐靠近了黎溪禾的竹筐。
“你们要干什么。”苍夜冷声问道。
就连黎溪禾都能感觉到,双方的气息越来越凶,好像下一秒,就会爆发一场厮杀大战一样。
黎溪禾立刻提高了音量说道:“别靠近我们,我们身上有传染病,会传染给你们的!”
这话一出,巨木部落的兽人脸色瞬间大变,他们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手中的骨刀和石矛齐齐指向银山部落的几人。
“什么传染病,你说什么?!”
黎溪禾:“你们难道没听青崖部落说过,有个部落爆发了很严重的传染病吗?”
那天天一亮,黎溪禾就找人去和狐烬说了这件事。
狐烬转头就派了鹰族兽人飞往了其他部落,把这件事通知给了大家。
“传染病?”巨木部落一个年迈的雌性突然惊呼起来:“我想起来了,前几天青崖部落的鹰族兽人专门来说过这件事!难道就是你们部落?!”
“对对,他说东边有个部落感染了什么病,会全身长满红色的水泡,奇痒难忍,一靠近接触就会被传染,被传染后熬不过去很快就会死掉。”
黎溪禾的话像一道惊雷,让巨木部落的兽人们瞬间炸开了锅,他们的目光从贪婪瞬间变成了惊恐和凶狠,手上的武器也握得越发的紧了。
“你们得了传染病还来我们巨木,你们想害死我们吗!”
黎溪禾又举着手中的柳树皮说道:“这个就是用来治病的,我们那没有,所以才迫不得已找过来,你们还是先离我们远一点吧,不然被传染了的话,就真的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巨木部落的人瞬间脸色更加难看了,又齐齐后退了好几步。
她当时让狐烬告诉其他部落,主要是为了让大家不要随便靠近灰岩,这样说不定能彻底把水痘彻底隔离开,切断传播途径。
没想到现在还有其他作用。
但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鸣叫声划破了天际。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鸟族兽人正从高空之中俯冲而下,他的双翼展开足有数米宽,竟然比青崖的鹰族
兽人还要健硕。
巨大的羽翼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最终稳稳地落了众人面前,随后便变成了人形。
这是一位年轻雄性,皑皑白雪之中,他只在下面穿了一件薄薄的兽皮短褂,一头短发干净利落,肌肉结实精壮,目光锐利却又带着十足的轻蔑。
他正是黑石部落的鸟族兽人,隼。
隼的目光扫过银山部落几人手中和竹筐里的柳树皮,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又是一个靠挖树皮苟活的垃圾部落。
刚入冬就要挖树皮吃,可见这个部落实力极弱。他竟然还要亲自飞来这种地方,跟这群废物说话。
隼的心底充满了厌恶和鄙夷,声音冰冷又极其不耐烦,“如果饿得活不下去,可以来我们黑石部落借。或者,主动加入黑石部落。我们部落有足够的粮食,足以让所有人安稳过冬。”
他说着,随手从兽皮口袋里掏出几颗干瘪的酸果子,居高临下地扔向了黎溪禾几人,动作里充满了施舍和傲慢。
果子落在雪地上滚了几圈,他冷漠说道:“尝尝吧,至少比树皮好吃。”
说完,隼拍了拍翅膀,重新腾空而起,飞向了高空之中。
巨木部落的兽人们看着地上的酸果子,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愤怒,以及深深的无奈。
入冬之前,黑石和联盟的部落便大肆抢夺周围部落的野果蔬菜,甚至是肆无忌惮地掠夺他们的狩猎区,所以才导致许多部落的存粮不够。
现在,他们居然又以这种姿态出现,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就是趁着寒冬逼他们就范!
“这可怎么办,真的要加入黑石部落吗?”
“加入黑石肯定比饿死强,但我们是外族兽人,就算是加入了黑石也不可能被他们当做自己人对待的。”
“黑石就是在趁火打劫,想让我们主动去当奴隶!”一人愤恨地说道:“我们不能就这么屈服了,不然以后真的要当一辈子的奴隶了!”
话是这么说,他们还是抢先一步,赶紧把地上的酸果子都捡了回来。
黎溪禾真是叹为观止,她觉得黑石的人实在是离谱的可以,这也算是招安吧,招安都不舍得给点甜头,好歹也给点肉干啊,给这点酸了吧唧的果子有什么用,说不定吃完更饿。
黎溪禾和苍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什么话都没说,但很快就在对视间达成了一致。
黎溪禾上前一步,保持着距离,温声问道:“你们很缺粮食吗?”
巨木部落的兽人瞬间警惕地看着她,还赶紧向后退了两步,“你别过来!”
其中一人直接反驳道:“你们不缺粮食吗,你们不缺粮食怎么会来捡树皮吃?”
“我知道哪里有食物,可以帮你们度过这个寒冬。”
这话一出,巨木部落的人都震惊又狐疑地看着她,“什么?”
黎溪禾微微一笑,指着结冰的河面,认真说道:“其实这条河里有很多长脚水兽,那些水兽的长脚都是可以吃的,你们可以把它们捞出来,无论是煮汤还是烤了吃都特别好吃。”
长脚水兽?
众人一想,便知道了黎溪禾说的是什么。
“你们吃过那东西?!那玩意儿会喷黑毒汁,长得也奇形怪状,没毒吗?”
黎溪禾跑去竹筐里,把一截章鱼腿拿了出来。
“没毒的,你们看看,那个长腿晒干后就长这样,晒干后煮汤喝特别鲜美。”
“你们不信的话。”
黎溪禾看向了苍夜。
苍夜立刻明白黎溪禾的意思,他示意随行的兽人,银山兽人直接用骨斧凿开了河面上的厚冰。
厚冰瞬间破裂,水面甚至冒出了一层水雾。
巨木的人顿时有些心惊。刚刚看着就觉得这几人很厉害,现在看来,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厉害。他们虽然人多,但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黎溪禾直接把手里的章鱼腿丢在了冰面上,水底黑色的东西不断翻涌滚动。不过眨眼功夫,几只巨大的章鱼怪争先恐后地从冰窟中探出了头来!
银山部落的水兽长记性,下游的水兽可没有这个经验。
突然看见这么多香甜可口的人肉,瞬间从水里张牙舞爪地跳了出来。
银山部落的人早就身经百战了,变成兽形后干脆利落地挥了几下爪子,那些长腿便齐齐断在了地上,疯狂翻滚扭动。至于脑袋部分,则又被重新丢回了河里。
岩拿起了一根章鱼腿,“这里的水兽还挺肥啊。”
“没错,比咱们那的肥多了,烤了吃肯定特别好吃。好久没吃到新鲜的长腿了。”
想到那鲜美的滋味,岩恨不得现在直接生吃进去。但一想到这是生的,没洗过、没煮过,可能有什么细菌病毒,又赶紧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不行不行,不能生吃,万一染病了。
“这些触角生吃也可以的,你们拿回去可以试试看。”黎溪禾将几根还在蠕动的章鱼触角递给巨木部落的兽人。
巨木部落的兽人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粗壮的触角,既震惊又带着渴望。
他们也是见过这种水兽的,但大家都没吃过,而且都觉得长得特别恶心,尤其是那个圆滑的大脑袋,还会喷黑色的汁出来,死了也会扭来扭去。
所以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东西是可以吃的。这水兽的长腿,虽然看起来有些怪异,但好歹是肉啊,怎么也比啃难以下咽的树皮强上百倍千倍!
尤其是看到了银山兽人那一副嘴馋的模样后,众人对这个东西的信任度又高了几分。
但是——
巨木部落的人又狐疑地看着他们,“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个能吃?”
这个如果能吃的话,他们不可以自己吃了吗,食物这么稀缺,为什么要告诉他们?
黎溪禾笑了起来,声音更加温和地说道:“河里面的水兽非常多,就算我们每天都吃,也根本吃不完。”
“像黑石这样的大部落,从来不在意其他人的死活,所有周围的小部落都过得很艰难。如果大家一个个都被黑石吞并的话,那我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
“寒冬没有食物会饿死,但要是真的变成了奴隶,或许就是生不如死了。”
巨木部落的人齐齐点头,是这个道理。
要是这个水兽真的能吃,那他们巨木部落这个冬天就能够勉强撑过去,但周围那些更弱小的部落,恐怕很快就会熬不住,最终被黑石部落彻底吞并。
但黑石又怎么看得上他们呢?
将柳树皮收集好,并简单演示了捕猎水兽的方法后,黎溪禾又问了他们有没有见过松树和柏树。
黎溪禾形容的贴切,还真在巨木部落兽人的指引下,轻轻松松的找到了其他需要的树皮和树叶。
松脂可以消炎,松叶也可以燃烧消毒,或者做气泡酒。
黎溪禾一直想找,没想到巨木部落这边到处都是,也难怪他们叫巨木了。
临走前,黎溪禾又多问了不少植物的消息,然后和他们说,如果有的话,可以找出来告诉他们,到时候他们部落可以拿一些食物和巨木交换。
好不容易找完需要的植物,黎溪禾和苍夜他们也没心思在外面了。
几人又重新启程,飞快地赶回了银山部落。
大概是因为黑石也知道他们这边有传染病的原因,黑石并没有派人过来。
这样一来,他们反而觉得是件好事。毕竟有传染病的消息,能暂时给他们转移不少注意力。
傍晚时分,狐烬又派了鹰族兽人过来给黎溪禾送东西。是一大块新鲜的鹿肉和几张柔软的兽皮。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猎回来的,那个鹿肉还是温的。
黎溪禾这边,也把将今天找到的柳树皮,松脂和之前采摘的一些草药,一并打包好,交给那人。
这里面,一部分是要送给青崖部落的,一部分是让他们送去给灰岩的。
有鸟族兽人就是好,他们只需要直接把东西从灰岩部落的上空丢下去,根本不需要和他们有任何的接触。
黎溪禾都在想,要是银山部落也有鸟族兽人就好了,不管是出行还是找草药,还是送东西,都太方便了。
但今天,那人接过东西后 ,并没有立刻飞走。
而是面色凝重地对黎溪禾说道:“巫医大人,我们结盟的部落里,有位很重要的人受了重伤,您能不能和我们一起回去,或者我们把人送来银山,您偷偷帮他救治。”
“他对我们青崖来说,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