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小声交谈的时候。
山洞之外, 北风呼啸的声音越来越大,兽皮帘更是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
黎溪禾往外一看,才发现外面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下雪了。”
狐烬轻轻点了点头, “下雪是好事, 黑石的人应该能安静几天了。”
对黑石来说,吞并各个部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早几日晚几日都一样, 没有必要冒着寒风大雪出来。
另一边,临水山洞里,气氛却沉重地让人喘不过气来。
临水部落的首领侯源, 像困兽一样, 正在山洞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地停下来,望向黎溪禾他们所在的山洞,又时不时地向远方的雪地望去。
白天, 当狐烬带着那群人出现在他们部落门口时,侯源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十几名重伤的雄性, 一看就知道不久前才经历了一场血战, 收留他们, 无异于引火烧身。
但那可是半袋白盐!
所以候源最终还是答应了让他们暂住一晚,可现在真是越想越恐慌, 尤其是其中几个重伤的雄性,他只是扫到了一眼,但总觉得是他们认识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
但那人带回的消息,却直接让临水部落的人如坠冰窖。
“首领,丰泽部落没了。”男人明明看起来五大三粗,但此时脸上血色尽褪, 声音里都带着惧意,“他们山洞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东西也都没了。整个山谷里,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味。”
丰泽部落,那可是比他们临水部落,要多几十人的中型部落啊,居然就这么突然地没了!
在这片大陆上,有实力,且行事如此狠辣的,只有——
可如果真的是黑石干的,青崖怎么敢违背他们,救下那么多人,还把人带来了临水部落?
黑石为什么会突然灭了丰泽部落,丰泽就在他们部落附近,黑石已经对这边动手的话,下一个动手的对象会不会就是他们?
侯源越想,越心惊胆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这件事,还是得问问青崖才行。
他果断朝着青崖所在的山洞走了过去。
寒风凌冽,候源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不少风雪。
他突然出现,狐烬抬眸看了过去。
候源的视线落在那些重伤人的脸上,他绝对没看错,这些受伤的人,就是丰泽部落的!
候源的心脏彻底沉了下去,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狐烬首领,我来看看你们。” :“他们的伤势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不用。”狐烬意简言骇地拒绝道。
候源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硬着头皮,试探地问道:“狐烬首领,今天丰泽部落,好像发生了大事,这些,是不是丰泽部落的人?”
狐烬闻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微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说道:“候源首领,你确定,你真的想知道?你知道,知道答案意味着什么吗?”
候源一顿,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他知道,知道答案,意味着他们临水部落,窝藏了黑石部落的奴隶,意味着他们彻底卷入了这场风波之中。
但狐烬都这么说了,答案毫无疑问就是他想的那样。
可丰泽,到底发生了什么?黑石为什么会突然动手,直接灭了丰泽。
候源小心翼翼地看着狐烬,带着一丝侥幸地问道:“狐烬首领,他们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狐烬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狐烬不再看他,而是单手撑着下巴,凑近了黎溪禾,像是闲聊似地说道:“这片林子,也不知道还剩下几个部落。我们明天还是早点离开吧,要是再和他们遇上,可就没今天这么好运了。”
他们说话间,那边忽然有了动静。
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雄性,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茫然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才勉强聚焦。
“我已经死了吗?”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黑石的人用利爪撕开腹部的瞬间。
但他又隐隐记得,他倒在血泊里,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模糊间,似乎有一个坚定清丽的女声在他耳边问道:“想活下去吗——”
“你没死。”那个清丽坚定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
黎溪禾见他醒了,立刻拿着一个装了刚熬好的草药竹筒走了过来。
“把药喝了。”她对一旁的人示意,那人连忙帮忙将男人的脑袋微微扶了起来。
单视线彻底聚焦,他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来了。是青崖的巫医救了他们,他没死,他真的活了下来!
“是您救了我?”他挣扎着想要向黎溪禾道谢,却被黎溪禾一把按住了。
“别动,别把伤口弄开了。”单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竟然被缝合在了一起。
他震惊之余,又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身边还躺着十几个同伴。
他们虽然个个带伤,但都还有呼吸,单的心底瞬间涌起了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激动。
太好了,太好了,大家都还活着!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狂喜转眼又被恐慌取代。
他抓住黎溪禾的衣袖,急切地问道:“巫医,我们部落的其他人呢?我们部落里的雌性和幼崽呢,他们还活着吗?”
狐烬走过来,把他的手扯了下来,冷漠说道:“幼崽死了大半,雌性都被黑石用藤蔓绑着拖走了。其余人,除了你们这几个,都死了。”
单瞬间如遭雷击,悲愤交加之间,忽然猛地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他双目赤红,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身侧的地面,“我们已经给了他们那么多的粮食!我们把部落里一半的存粮都给了他们!我们像畜生一样听他们的话。就因为这次我们实在拿不出更多的粮食了,他们就要灭了我们整个部落!”
他恨意滔天,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恐怖。
黎溪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他发泄。
直到他力竭,躺在那喘着粗气。她才冷静地说道:“你们还活着,就还有希望。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养好伤,再想办法找机会把你们的雌性和幼崽救回来。”
“先喝药。”黎溪禾将刚刚熬好的药递了过去。
单怔怔地看着她,是啊,他们还活着,活下来才有希望。
他接过竹筒,快速将里面的草药喝了下去。
一股暖流下肚,很快,失血过多和刚刚歇斯底里后的虚弱感再次袭来,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旁的候源,脸色已经彻底惨白了下来。
果然,黑石已经对丰泽动手了。
他们和丰泽一样,深冬的时候,也给黑石交了不少粮食。他们的存粮也已经捉襟见肘了,今年冬季漫长,眼下或许才刚刚过半,黑石要是再问他们要粮食,他们离饿死也不远了。
候源脸色难看地问道:“黑——,他们不是应该把这些雄性抓回去当奴隶吗?为什么会把丰泽的人都杀了?”
狐烬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或许是他们的奴隶已经够多了,不需要了。”
他
转过头,目光锐利地落在候源脸上,“候源首领,我们今天来过这里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黑石一旦知道你们竟然窝藏了黑石逃奴,你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黎溪禾也适时地转过头,看着候源,一脸沉重地说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们还是想办法,尽早带着族人去别的地方躲一躲吧。”
候源脸色惨白,整个人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他一回去,临水部落的人就围了上来。
“首领,青崖的人怎么说的……”
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火星子的噼啪声,外面还有她最喜欢的风雪白噪音,只是这样完美的睡觉氛围,黎溪禾还是失眠了。
白天那血腥的场景,还是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她蜷缩在温暖的兽皮被子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勉强睡着。
但昏昏沉沉间,又梦到了白天的场景。
这一次,所有细节都清晰可见。
她看见那只巨大的兽爪,狠狠撕开了那个男人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
她还看见了逃窜的幼崽,被他们一嘴咬碎了喉咙,断气的时候,圆润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梦里,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骨骼和血肉被撕裂的声音。
紧接着,又冒出了一只爪子,猛地伸向了小幼崽的胸膛,然后拔了出来。
他的手心,握着一颗小小的,还在微弱跳动的血淋淋的心脏。
黎溪禾猛地睁开了眼,她缓了缓,才发现自己是在做梦。
或许是太热了的缘故,她额头微微冒了些汗,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身边的苍夜和狐烬,都有了动作。
“做噩梦了吗?”狐烬睁开了眼,凑了上来,巨大的狐狸脑袋轻轻抵在她额顶上方,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发梢,带来了阵阵暖意。
苍夜微顿,他看了狐烬一眼,直接将尾巴轻轻搭在了黎溪禾的身体上,一下下地轻拍着,像安抚受惊的小幼崽,动作笨拙却格外轻柔。
被两只温暖的巨大的毛绒绒包围着,感受着从他们身上传来的温度,黎溪禾很快就被安抚了下来。
她缓了缓,冷静地说道:“没事。”
她声音过于冷静,狐烬低头看她,轻声问道:“你以前的部落,没有人这样打架厮杀吗?”
黎溪禾缩在了兽皮被子里翻了个身,声音有些闷,“我只看过动物之间相互厮杀,没看过人被咬死、掏心脏的。”
“他们还杀了好多小幼崽。”
那么多的小幼崽,就这样倒在了血泊里。
“在我的部落,杀人是要偿命的。”
苍夜用尾巴轻轻拍着她的身体,“他们也会付出代价的。”
黎溪禾点了点头,没错,人要向前看,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也不能改变了,重要的是以后。
她又翻了个身,这次,她终于安稳地睡了过去。
但另一边,临水部落则是一夜无眠。
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临水族人,全都陷入了恐慌和焦虑之中。
“怎么办?丰泽部落就这么没了,他们比我们强大那么多,居然一天就没了!”
“那边血流成河,所有雄性都死了,黑石的人根本没想过让他们留活口!”
“这样下去,下一个肯定是我们!”
……
恐慌就这样随着讨论,在整个临水部落疯狂蔓延。
绝望笼罩着每一个人,有的人已经开始低声啜泣。幼崽们感受到不安,也紧紧依偎在自己阿母的怀里。
就在这时,一个年迈的兽人突然开口:“我们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他突然给出了生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他身上。
“青崖。”他看着众人,沉着说道:“你们想想,青崖为什么要冒着得罪黑石的风险,把丰泽的人救下来?他们既然费尽心思救人,肯定有什么用处。”
“丰泽的人伤成那样,救回去有什么用?如果我们愿意投靠青崖,是不是比重伤的丰泽人更有用处?”
“说不定青崖也是缺奴隶呢?”
“当奴隶总比被杀死强,我仔细看过,丰泽那些人,肚子、胸膛、手脚……,身上的伤口全都被好好治过了,青崖的巫医医术真是厉害,至少青崖是希望人活下来的。”
……
天刚蒙蒙亮,地上的雪肉眼可见地又比昨天厚了好几厘米。
临水部落的人,就这样在激烈讨论,和心惊胆战里,煎熬了一夜。
但这些纠结、犹豫、担心害怕,在他们听到青崖所在的山洞传来动静,知道青崖准备快速离开后,彻底崩溃了。
“首领,不能让他们走,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没错,万一黑石的人今天就打过来了,丰泽的昨天就是我们的今天!”
候源看着他们,一咬牙,干脆带着部落里所有的成年雄性,快步走到了洞口。
“狐烬首领!”候源将头深深地低着,声音里全是恳切和焦急,“求求你,救救我们临水部落!”
狐烬目光一顿,和黎溪禾、苍夜对视了一眼。
黎溪禾扫了眼他身后,单单这里,就有几十个人。
黎溪禾出声问道:“你们部落,有多少人?”
“能战斗的雄性有四十七人,加上雌性、幼崽和老人,一共一百四十三人。”
一百四十三,比现在的银山部落,足足多了一倍。
黎溪禾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又看向了狐烬。
狐烬心里了然,他看着候源,缓缓开口:“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绝对安全,可以保证你们安然度过这个冬天,不受黑石侵扰。但那个地方,你们一旦进去,至少在春天之前,绝对不能外出,更不能向任何人泄露位置。”
“如果你们不守规矩,在春天之前随意离开的话,我会直接杀了你们。”
但后面威胁的话,临水部落的人已经听不进去了。
绝对安全,不受黑石的侵扰!
这几个字,对此刻的临水部落来说,简直犹如天籁。
“我们愿意!我们愿意!”临水部落的人,想都没想,就立刻下意识地回答道。
像是生怕狐烬会反悔一样,“别说春天之前,就算是一辈子不离开,我们也愿意!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
三人都满意极了。
送上门的人口和劳动力,不要白不要。
灰岩部落的炼铁大计,正缺人手呢。
“事不宜迟,你们立刻回去收拾东西。”黎溪禾看着他们,语气果决地说道:“这场大雪,恰好可以给你们当掩护。但时间紧迫,你们必须在雪停之前,赶到目的地。”
临水部落的人瞬间如蒙大赦,立刻飞奔着,准备回去收拾家底。
黎溪禾赶紧制止了他们:“你们带不走这么多东西的。”
众人顿时愣住了,难道要他们放弃辛苦积攒的家当吗?
“工具、兽皮、陶器这些笨重的东西,暂时都留下。”
“找个山洞,先把它们藏起来,做好标记。等以后安全了,再想办法回来取。现在,所有人只带三样东西,兽皮、武器,和所有能带走的粮食。”
是这样是这样,临水的人都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收拾起了家当。
在绝对的生存危机面前,所有人都展现出了惊人的行动力。连小幼崽都不哭不闹地,乖巧安静地跟在大人身边帮着忙。
不过,新的问题很快又出现了。
一百多人,加上十几个重伤员,还有大量的粮食、物资,他们要怎么在这种深可及膝的雪地里快速行进?
光靠四肢奔跑,一天也走不了多远,而且会留下密密麻麻、极易暴露的脚印。
这里可没有
那么多竹子,能让他们立刻把竹排车做出来。青崖也不可能派那么多的鸟族兽人过来接他们。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黎溪禾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部落旁几棵被大雪压断了的,粗壮的树干上。
她灵光一闪,忽然对身边的兽人说道:“去找些结实的藤蔓来,越多越好。”
“再拿来石斧和骨刀过来。”
众人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黎溪禾走到一截相对平直的树干前,用脚丈量了一下长度,然后拿起石斧,亲自示范。
她让苍夜用石斧,将树干从中间劈开,很快就得到了两块一面半圆,一面相对平整的木头。
紧接着,她又让苍夜砍下几根粗壮的树枝,用骨刀削去枝杈,将两块木头的底端连接固定,形成一个日字形的简易框架。
最后,用坚韧的藤蔓在框架上来回穿梭,很快就织成一张结实的网兜。
一个简易的,适应雪地环境的运输工具……雪橇车吧,黎溪禾准备这么称呼它。
“试试这个。”黎溪禾指着雪橇车,“把受伤的人和你们要带走的物资,都放到这个上面。前面系上藤蔓,让变成兽形的雄性在前面拉,这样既省力,又方便,最重要的是,能最大程度地减少脚印。”
现在大雪纷飞,这点痕迹很快也会被雪掩盖。
其实他们要是能快速学会的话,可以直接踩在木板上面,借力滑行。但考虑到这里的地势起伏不断,短时间内学会用雪橇滑行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临水部落的人,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造型奇特,但看起来有点好用的东西,一个个目瞪口呆。
他们赶紧尝试了一下,意外地发现这样不仅可以拖动很多的东西,奔跑的时候,还能彻底掩盖掉自己的脚印!
他们怎么就没想到,木头除了能烧火之外,还能这么用?
这就是大部落的智慧吗?
时间紧迫,所有人又立刻行动了起来。很快,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用藤蔓、木头赶制出来的雪橇车,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丰泽那十几个受重伤的人,临水部落的幼崽、雌性和粮食,都被妥善地安置在上面。
怕被人发现,他们又加盖了一层木柴和干草在最上面,最后又盖了一层白雪在上面做伪装。
“出发前,还有几件事。”黎溪禾看着整装待发的队伍,认真地嘱咐道。
“第一,青崖已经派人提前去前方探路了。你们分四批出发,每批间隔一刻钟,避免目标过大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前面探路的人会在树干、石缝里留下记号,你们跟着记号走,不许擅自偏离路线。”
“第二,在你们出发后,我们会朝你们相反的方向,走上一段路。我们会故意留下脚印,有你们气味的兽皮,和你们部落的食物残渣,吸引黑石部落往反方向追赶。你们路上如果实在冷得受不了,要点篝火取暖,事后必须彻底清除灰烬,用雪掩盖好,一点痕迹都不能留。”
“第三,”黎溪禾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严肃,“从现在开始,除了必要的交流,所有人尽量保持安静。一会儿出发前,都用兽皮把自己的四肢裹住,这样不仅能保暖,还能让你们的脚印变得模糊。一定要尽量确保没有人发现你们的踪迹。”
“记住,你们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避开黑石的追踪。只要能赶到那个地界,你们就安全了。”
临水的人都用力地点了点头。
黎溪禾的嘱咐十分有条理,一套组合拳下来,原本还人心惶惶的临水部落族人,都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一切准备就绪。
青崖的几人,带着第一批人和几个装满了伤员和物资的雪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茫茫大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