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原本都在全神贯注地学习, 但都听见了谷地入口处突然传来的嘈杂声。
那些人的脚步声急促粗重,还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呵斥和低沉的嘶吼声,众人只听声音, 便感觉对方充满了挑衅。
谁这么大胆, 居然赶来挑衅神农部落?
众人忍不住地往后望去,还有人在窃窃私语, 猜测那边发生了什么。
一时间, 就连台上正在讲新知识的巫医也停了下来。
黎溪禾正端坐在台上,一个人跑了过来,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什么。
黎溪禾闻言, 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她语气淡然:“没事,放他们进来。”
黑石居然敢在这时候来神农部落。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快步跑向了外面。
站在黎溪禾身边的苍夜和佘雾也听到了那人说的。
苍夜微微低头,看了黎溪禾一眼。
黎溪禾察觉到他的目光, 对他笑了笑, 眼底带着安抚的意味, 让他放心。
苍夜薄唇微抿,默默站在了黎溪禾的身后。
他虽然什么话都没说, 但气场骤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后,眼神越发冷冽了起来。
佘雾则低头调整了一下腰间的短刀,而后默不作声地和苍夜一起,离黎溪禾更近了一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黑石的人竟然敢选在今天过来,想必是有备而来。
就是不知道, 他们手里有什么证据,竟然能让他们选在今天过来。
片刻后,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嚣,一大队人马嚣张跋扈地闯了进来。
手中握着尖锐的武器,脸上满是挑衅和不屑,气势凶狠至极。
他们一走进来,就毫不顾忌地穿过正在学习的人群,横冲直撞地将场地踩得一片狼藉。
正在座位上的兽人被他们蛮横地推开,摆放在地上的草药样本、工具也被他们踢得七零八落。
那些草药被踩成草泥,树皮和烧火棍也被踩得黑漆漆的,被踢得到处都是,场面瞬间十分混乱。
周围的人对他们怒目而视,但看到来人是黑石部落的人后,又不敢多说什么,只敢偷偷怒视着他们。
但有人年轻气盛忍不了。
“你们干什么!”一个年轻的兽人怒喝着,眼中满是愤怒。
为首的隼冷笑一声,猛地揪住那名年轻兽人的衣领,狞笑道:“你这种废物,也敢这么跟我们黑石部落的人说话?”
话音未落,他随手一甩,便将那名年轻兽人丢了出去,好在那人被周围人接住了,没有大碍。
但周围人见状,愤怒更甚,却慑于对方是黑石部落,不敢上前。
黎溪禾站在高台上,双眸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她低声吐出两个字:“动手。”
话音刚落,原本围绕在她身边,全副武装,早就按捺不住了的神农护卫,立刻如猎豹般迅猛地冲了过去。
他们动作极快,眨眼间便将闹事者团团围住,而那几个极其嚣张的,更是被他们直接按在了地上。
隼刚想挣扎,猛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危险气息,抬头一看,竟发现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黑漆漆箭头正对准他们。
周边埋伏的神农部落的人,已经拉满了弓弦,这些箭头或远或近,都直直地对准着他们的要害,黑色的箭尖更是在阳光下泛寒光,杀气凛然。
隼心头一
紧,身体瞬间僵住,连挣扎都有些不敢了。
他见识过这些武器的厉害,一箭便能洞穿巨兽的头颅,射穿他,更是不在话下。
而且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些黑箭,是对准他的脑袋的!
其他黑石部落的人也瞬间察觉到了危险,原本还想逞凶的气焰瞬间熄了大半。
但他们又不愿示弱,只能色厉内荏地叫嚣了几句。
苍夜冷冷扫视他们一眼,声音如寒冰刺骨:“这里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再动一下,后果自负。”
黑石部落的人被那冰冷的目光一扫,心头一颤,气焰瞬间矮了三分。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箭头的时候,表面也不由自主地噤了声,不敢再肆意造次。
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阵低沉的骚动。
一道佝偻扭曲的身影被人抬着,缓缓挤到最前方。
那是一个苍老到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老者,四肢耷拉在身侧,身体扭曲得诡异,每动一下都疼得面容狰狞。
他就这样坐在木头做的,称不上椅子的椅子上。仔细看,甚至能看见,他是被藤蔓固定在这个椅子上的。
“是黑日……”人群中传来低声惊呼。
黑日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们以往见到他的时候,他哪次不是风光无限,被众人簇拥着,
他此时已经手筋脚、筋脉断了有一段时间了,因为疼痛,身形十分扭曲。
甚至只是被人这样抬着,稍微移动,他都能感受到猛烈的痛苦。无论他如何强忍、习惯,都无法适应这样持续不断的痛楚。
他的头发已经彻底变成了白发,满是皱纹的面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却透着刻骨的怨毒,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黎溪禾。
黑日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地开口道:“你……就是那个……神农使者?”
他的语气充满了怨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眼里的怨恨也几乎要溢出来了。
曾经的他,被万众追捧,宛若神明。
这片大陆上所有部落的人,为了求他一次诊治,不惜献上最珍贵的猎物和兽皮,将他奉为至高无上的存在。。
直到黎溪禾横空出世。
她的医术被传得神乎其神,所有人都在说,她能起死回生,无论哪种疾病,她都能治愈。
他已经放下身段,亲自来神农部落求她医治了。他甚至主动承诺了,只要救他,他就会对她俯首,把她捧上神坛,但她一次次将他拒之门外,甚至说他治不好了。
治不好?!
黑日咬紧牙关,眼中恨意滔天。
她能治好黑狞,为什么治不好他?!
她无非是让他被折磨得慢慢死去,或许当时就是她授意黑狞,让黑狞弄断他的手脚,好让她拥有这片大陆最厉害巫医的名号!
剧烈的疼痛撕扯着他的身体,黑日死死盯着高台之上的黎溪禾,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撑着身体坐直。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枯木,即使用尽了力气,听起来也十分地虚弱无力。
但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滔天的恨意,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你是个骗子!”
“你根本治不好人!你所谓的医术,全都是假的!”
“你也不是什么神农使者,不过是被人从丛林里随便捡回来的一个雌性!”
黑日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哗然。
人群中议论声瞬间如同炸锅一般响了起来。
“黑日在胡说什么?神农使者怎么可能是骗子!”
“就是!要不是神农使者,我们早就饿死了!那些——怎么吃,就是神农使者教我们的!”另一个巨木部落的人激动地反驳道。
他差点就把“树皮”二字脱口而出了,这可是部落机密,幸好幸好,他顿时一阵后怕。
金山部落的人也纷纷点头附和:“对!我们守着那些可以吃的植物那么多年,根本不知道怎么吃。还有我们部落的苦苦鱼,那么好吃,就因为我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么多年才吃上他们。如果不是神农使者一眼就看出问题在哪,我们现在还吃不上呢!”
“没错,神农使者的知识可是像森林一样广袤,像银月一样耀眼,要说她是骗子,怎么可能!”
……
黎溪禾站在台上,听到黑日的指控,眼中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闪过一抹趣味。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苍夜,发现他周身气息骤然一沉,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连她都有些感受到了。
因为黑日提到的“从丛林捡来的雌性”这句话,明显触及了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她被苍夜从丛林救回的事,只有银山部落和狐烬、佘雾知道。
现在黑日能当众提起,必然是有人泄了密。
她脑海中迅速过滤着可能的人,但找了一圈,都觉得不太可能。
苍夜和佘雾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二人眼底都是寒光。
而其余银山部落的人,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随后便是怒不可遏。
大家的脑子已经开了智,稍一思考,也知道了肯定是银山部落的人说出去的。
距离黎巫医突然出现在他们部落,已经过去快半年了,他们其实都快忘了黎巫医原本是被苍夜首领从丛林里救回来的。
但是,银山部落怎么可能有人会背叛神农,投靠黑石?!
这让黎巫医以后怎么看他们,怎么信任他们!
不少人当即咬牙切齿地,暗暗发誓但凡能抓到那叛徒,非得将他大卸八块,丢进河里喂水兽不可!
就在此时,黑石部落的人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被兽皮袋子蒙住头、手脚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人,被粗暴地推搡着丢到人群前方。
黑石兽人冷笑着,粗暴地扯下了那人套头的袋子,袋子下面,露出一张满是恐惧和伤痕的脸。
他嘴里还塞着东西,黑石兽人又粗鲁地拔下了堵住他嘴的兽皮。
众人定睛一看,瞳孔骤缩。
那人竟是银山部落的前任巫医——洪一!
洪一居然没死?!
要知道,洪一可在寒冬最冷的时候,被银山驱逐出去的,而且他当时极有可能感染了致命的水痘。
按理说,他早该死在荒野之中,可他如今不仅活着,而且身上虽有伤痕,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身上穿的兽皮也很好,显然是找到了落脚点,甚至活得很不错。
洪一被松开堵嘴的布条后,大口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惊恐,身体微微发抖。
他扫了一眼周围熟悉的面孔,更是大惊失色。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洪一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了。
他被银山部落逐出后,凭借从黎溪禾那里学来的半吊子医术,在路上救了一个鸟族兽人,随后又被对方带回了部落。
那部落离银山部落,甚至是这里都极远,他在那隐姓埋名,干脆改了名字,自称“黎一”。
因为他医术不错,很快就在那个部落混得风生水起,整个冬天都过得滋润无比。
然而,几个月后,他突然听到了神农使者的传闻。
他们说,那是一个皮肤白皙如雪的雌性,他脑海中当即就浮现出了黎溪禾的身影。
这片大陆上,除了她,哪里还有第二人拥有如此白皙的皮肤,如此丰饶的知识,和能起死回生的医术。
那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神农使者,谈论黎溪禾有多厉害。
他没忍住,开始吹嘘自己是神农使者的徒弟,名字中的“黎”字就是由她所赐,医术也是她教的。
为了抬高自己,他甚至说出了许多与黎溪禾有关的细节,烘托她的厉害。随着黎溪禾的地位越来越高,甚至还解决了虫灾天罚,他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周围都有不少部落慕名而来,就为了看看神农使者的“徒弟”长什么样子,医术有多厉害。
原本那部落离这里极远,消息应该不会传到这里才对。
但几天前,突然就冒出了一批人找上门,把他强硬抓走了。他的新族人想救他,还被重伤了。
这些人用袋子罩住他的脑袋,没日没夜地折磨他,向他逼问神农使者的消息。
起初他以为对方只是想找黎溪禾求医,后来才发现,对方只是想挖出不利于她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对方甚至知道他原本的名字叫“洪一”。
洪一被折磨得受不了,只好将之前的事全盘托出,对方这才放过他。
甚至因他说得多,说得够匪夷所思,他们还给了他不少肉吃。
为了活命,他自然各种乱说,反正把黎溪禾说得越不堪、越无能,对方就越高兴。
此刻,黑石部落的人将洪一推到前面,冷冷道:“你们应该知道他是谁吧?”
然而,等了片刻,周围人却毫无反应。银山本就是小部落,除了周边几个部落外,旁人根本不认识洪。况且,周围的人大都被收编进了神农,谁会在此刻顺着黑石的心意,说出得罪神农的话?
那人见无人应声,狠狠踹了洪一一脚,怒道:“他就是银山上任巫医,洪一!台上这位自称神农使者的人,是银山现任巫医,黎溪禾!她根本不是什么神农使者,也没什么医术,只是认识几株草药罢了!你们都被她,被银山、丰泽、临水这些小部落骗了!”
话音落下,他满以为众人会恍然大悟,愤怒地围攻黎溪禾。
但预想中的哗然并未出现,全场诡异地安静。
甚至围观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信任、没有错愕,也没有激动,只有一抹近乎漠然的嫌弃和厌恶。
像是在看一群无理取闹、可怜又可笑的蝼蚁。
他们怎么敢这样看他们!
“你们过来,就是要说这种鬼东西吗?”有人冷冷开口。
“真是浪费时间,别在这打扰我们学习医术了!”另一个人不耐烦地附和。
“就是,快滚吧,真是碍眼!”更有人直接开骂。
黑石部落的人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气急败坏地将洪拉过来,怒道:“你们难道没有听见了,他们就是骗子,根本没有传得那么神的医术!”
“使者大人教我们辨认毒草,学用草药,还教我们处理伤口,这些难道也是假的?!”
“没错,你们黑石总是这样高高在上,以前把医术藏着掖着,其他部落的人病死、痛死,你们看都不看一眼!现在有人愿意把救命的本事教给我们,你们就跑来乱咬人?”
洪一也不是傻子,他眼看众人有胆子对黑石的人说这种话,当即大喊道:“救救我!我不是真心说那些话的!她就是神农使者,是神农部落派来拯救我们、教导我们的神使!是黑石的人天天折磨我,逼我说神农使者的坏话,我才会那么说的!”
他挣扎着在地上磨蹭,露出身上的伤口,声泪俱下:“你们看,是他们天天打我!如果我不那么说,我可能活不到今天!我的医术也是神农使者教的,她怎么会是骗子?!”
黑石的人气得七窍生烟,揪住他的领子怒吼:“你胡说什么,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活不成!”
洪一立刻嚷嚷:“你们看!黑石部落的人根本不把人当人!”
那人更是气急败坏:“你不是说,就是因为他们联合起来把你逼走,你才离开银山的吗?”
洪一赶紧辩解:“是因为我做了错事,和神农使者没有任何关系!银山能留我一命已经很好了,神农使者那么厉害,怎么会浪费力气对付我这种人!”
黑石的人怒不可遏,抬手就要教训他,洪吓得闭紧眼睛。
然而下一秒,有人挡在洪身前,狠狠甩开那人的手,甚至将洪一拎了出来,松了绑,又对那群人冷喝道:“神农部落不是你们胡闹的地方!”
黎溪禾站在高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觉得自己真是看了一场大戏。
她真没想到,洪一不仅没死,整个人似乎还大变样了。
但不得不说,洪一此刻做出了一个极其聪明的选择。
她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黑日身上,声音清冷:“黑日巫医,你是觉得,我故意不给你医治?”
黑日抬头看向她,剧痛几乎模糊了他的视线,呼吸急促,咬牙道:“不是吗?谁亲眼见过你救人?不过是认识几株草药罢了!你说得那么厉害,却不肯救我,不就是因为我是这片大陆最厉害的巫医,怕我好了之后,拆穿你的骗局。”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你根本没有本事救人!”
到这一刻,黎溪禾算是彻底确定了。
黑日今天闹这么大一场,带着黑石的人冲进来砸东西,当众泼她脏水。
与其说是想要戳穿她、毁掉她,不如说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在逼她出手救他。
逼她当众证明自己的医术。
逼她展现所谓的仁慈。
逼她在所有人面前,亲口承认能治好他,然后亲手给他医治。
今天所有人都齐聚在了这里,确实是个证明她医术的好机会。
黎溪禾垂眸看着他,目光清冷。
她清楚地知道,黑日的痛苦有多难熬,但她心中其实没有太多的同情。
不是她冷血,而是这个时代,治不好就是治不好。
筋脉一旦彻底断裂,别说这一无所有的远古,就算是在医术高度发达的后世,也未必能完全恢复如初。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她总不能拿他的命去赌一场注定失败的手术。
而且,他们以往任由人病死、痛死的时候,一直都不以为意,甚至对伤者的痛苦视若无睹。
说白了,就是刀子没落在自己身上,他们就永远不会觉得痛。
黑日享受着巫医的至高地位,却从未承担过巫医该有的责任,甚至仗着巫医的身份,肆意妄为。
黎溪禾的目光扫过台下所有人,最后落回蜷缩的黑日身上。
她声音清越,“你这伤,我治不了,也没人能治。”
“不过,我今天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你治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