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日闻言, 脸色灰败的同时,眼中又萌生出了一丝执拗的希望。
他感受着身体的痛处,看着自己无法控制的四肢, 喉咙闭塞, 说不出一个字。
黎溪禾没有再看他,侧身对身旁的神农勇士们低声吩咐了几句。
他们立刻恭敬地点了点头, 然后迅速分出一批人手, 走了出去。
另一批人则将黑石部落的人拖到了一旁,将原来上课的场地恢复了原状。
场地重新恢复原样,黎溪禾淡声说道:“时间紧迫, 三天时间不容浪费, 继续上课。”
在神农勇士的压制下,黑石部落的人不敢有半点异动。
因为那些但凡有人想开口叫嚣的,脖子上瞬间被架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黑刀。
再不服气的, 就会直接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上兽皮, 然后拖出去。
众人只觉得心头一口恶气终于出了, 脸上都露出痛快又解气的神色。
他们以前哪里见过黑石部落被人这么这么狠狠压制、半点嚣张余地都没有的时候。
还有人在暗处偷偷打量, 盯着那些被收拾得最惨的人,恨不得冲上去, 往他们脸上狠狠踹上几脚。
黎溪禾安坐在高处,将底下众人的神情动静尽收眼底。
台上的巫医已经开始讲草药知识了,可台下的人却依旧心不在焉,目光频频飘向一旁被牢牢捆缚的黑石部落众人,根本难以集中心神。
“啪!”黎溪禾抬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敲,声音不大,却瞬间让人猛地回神, 看向了她。
有些心不在焉的反应慢了些,但在察觉到台上的巫医也安静下来后,也发现了不对劲。
等所有人都拉回注意力,看向她的时候,黎溪禾终于开了口。
她的眼神冷冽,语气却重了几分:“你们现在学的是治病救人的本事,心不静,学不精。来几个人就心浮气躁,如何在紧要关头救治族人?”
“想学,就把心收回来;不想学,现在就出去。”
这是黎溪禾在这三天里,第一次说话如此严厉。
所以即使她只说了这一句话,也瞬间让台下众人感觉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那些方才还在分心走神的人,更是心头一紧。因为他们明显地察觉到,神农使者的目光,正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众人这才骤然惊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大气都不敢出。
原本飘向黑石那群人的心思瞬间收回,一个个垂首屏息,场地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鸟叫声,和风吹过草的轻响。
黎溪禾见他们总算都收心敛神了,这才对台上的巫医说道:“您继续。”
那巫医竟不自觉地对她握拳抵胸,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才在一片寂静之中,重新开始了讲授。
这一次,再无人敢有半分分神,全都聚精会神,生怕稍一分心,就被赶出去。
又过了一个小时,草药知识差不多讲完的时候。
神农勇士们扛着一头刚刚猎杀的野猪回来了。
那野猪体型庞大,身体尚且温热,皮肤也完好无损,唯独在脑袋上有个极小的窟窿,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脑袋才死掉的。
他们以往猎杀野猪,都是在脖颈、心脏、腹部这样的脆弱部位动手。头骨几乎是野猪身上最坚硬的部位了,可神农部落既然轻轻松松,就刺穿了这头野猪的头骨!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伤口……
他们的目光不自觉落向了神农勇士们背上的黑色弓箭上。
难道是那个黑箭造成的?
是了,肯定就是这东西造成的。
早就听说了神农部落的武器十分厉害,黑石部落屡次败下阵来,也是因为那些黑色的武器。
神农部落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恐怖至极!
因为刚刚那一遭,众人不敢再小声议论,全都在心底暗暗震叹。
那边,神农的勇士们和中间的人说了些什么,中间的人立刻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挪到了旁边。
所有人最中间的位置,被空了出来。
神农勇士们,将那头新鲜猎杀的野猪,放置在了这个临时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黎溪禾从台上下来,走到野猪跟前,低头检查了一番。
这只野猪身体完好无损,只有其中一只猪蹄的筋脉被割断了。
因为用得是石刀,切口并不平整,再加上野猪皮肉厚实,连接处被割得血肉模糊,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一旁的黑日看到这一幕,眼底骤然迸发出一抹光芒。
他咬紧牙关,脑海中浮现出当初自己受伤时的画面,疼痛和恨意交织,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也让他猛地意识到,黎溪禾要做什么。
黎溪禾抬眸,看向了他,“是这样吗?”
黑日知道,她问的是,伤口是这样吗。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勇士双手端了一个兽皮卷过来。
那个兽皮卷不大,摊开后,里面赫然是一排黑色的工具。
这是黎溪禾这段时间专门命人打造的铁制手术刀。
虽然比不上她从现代带来的手术刀那般锋利细薄,但在远古时代,已经是极其精致的工具了。
不过,这些工具还在实验阶段,工艺还需要精进,刀身也还需要打薄,并不能直接用来手术。
但锋利程度,足够应付眼下的演示了。
黎溪禾伸出了手,苍夜立刻帮她挽起了袖子,又用藤蔓,将她松散的袖管仔细束紧固定好。
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露在阳光下,白得有些晃人眼睛。
即使穷尽所有人的想象,他们也想象不出来,神农部落究竟是何等强盛富足,才能让部落雌性如此细腻白净,宛如从天而降的神使一般。
黎溪禾是不知道自己只是露了两截小手臂,就让众人对她捏造的神农部落,又添了几分敬畏的想象。
她站在野猪那只断掉了的猪蹄旁边,动作利落地拿起了手术工具。
而后在猪蹄受伤部位的上方,沿着筋的走向,用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了猪蹄的皮肤。
她的动作沉稳又细致,全程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切开了血肉的同时,完美地避开了筋和周围的血管。
所以明明她在切割野猪的猪蹄,却只有极少的血液渗出。黎溪禾用干净的兽皮擦了擦,很快那点血也没有了。
只是这一步,就让周围人都看得震惊不已。
难怪都说神农使者可以救活死人,这样切肉剔骨,竟然也能做到几乎滴血不沾!
周围的学徒们都忍不住地伸长了脖子,有人甚至直接跳上了旁边的树上,好占据最佳视线,仔仔细细地看清楚她的操作。
黎溪禾一边切开,一边讲解:“这是血管,负责运送我们身体的血液。而这根白的,就是筋,是控制我们四肢的力气通道。一旦断开,四肢便无法使用,且会持续剧痛。”
她继续轻轻分离皮肤和那些皮下组织,很快,一条已经断裂的筋完整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不过那条筋的周围还有些血肉,黎溪禾又用手术刀小心清理掉周围的脂肪和结缔组织,直到断裂的两端被完全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两边的断筋因为断裂,已经产生了回缩,而且周围还有不少红肿的血块,黎溪禾又耐心地清除了这些血肿和炎症组织,让筋的断口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就是断筋。”黎溪禾用铁镊子夹着断口处,语气平静地说道:“断开后,它们会迅速缩回去,周围的血肉、血管也会立刻粘连在一起,想找出来十分困难。”
黎溪禾没有松开,而是让露来接手,帮她捏住了那条断筋。
而她自己,则是走到了野猪另一只没有受伤的猪蹄上,将那只好的猪蹄切开,把完整、健康的筋展示了出来。
那条健康的筋,明显是连在一起的,而且十分有弹性。
黎溪禾用镊子随意地戳下去,每次都会被它滑开。就算被黎溪禾用手里的工具扭曲、变形,只要她一松开,也会立刻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完整无缺的筋,与断开的那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抬眸问道:“看清楚了吗?”
众人齐齐点头。
黎溪禾的目光越过众人,最后停在黑日身上,“要治疗,就需要在刚刚受伤的时候,把缩回去的断筋找出来,对齐,再缝牢。”
“但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找到足够纤细、坚韧、又能在体内留存的缝合物。”
台下众人闻言,还是忍不住地讨论了起来:
“这么细的筋,还滑溜溜的,不拉住立马就会缩回去,怎么可能缝得上啊?”
“我觉得最主要的是,骨针都比这粗多了,骨针缝皮肤还行,缝这个肯定不行,而且也没有合适的线!”
“这是野猪,咱们的手可没野猪一半粗,里面的筋岂不是更细?”
“这筋看起来还很有韧劲儿,估计骨针也穿不过去,难怪神农使者说没人可以治好……”
黎溪禾听着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这中间还要避开无数细小的血管和肌肉,稍有不慎,就会血流不止,甚至引发其他严重问题。暴露这么大的伤口,极有可能伤口化脓,肌肉坏死,最后整条手都保不住。”
现代手术有特制细针和可吸收缝合线,但在这个时代,完全没有这些条件。没有任何东西能将这种伤口缝好。
黎溪禾这么说完后,有人忍不住问道:“使者,保不住会怎么样?”
黎溪禾语气平静地说道:“死,或者砍掉整只手。”
“!!!”众人惊呼出声,满脸不可置信。
“伤口化脓到骨头上,不砍掉整只手,必死无疑。砍掉,也只是有可能保命。”
黎溪禾解释完,目光再次落向了黑日。
黑日死死盯着那两根的筋。一根完整坚韧,一根断裂蜷曲,鲜明的对比像一把钝刀,狠狠割灭着他最后一丝希冀。
他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连带着周身的戾气和执拗,也一并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脸色如枯木般灰败,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肩膀猛地垮塌下去。
黑日沉默许久,才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走吧。”
他手下立刻急了:“我们就这么走了?!”
旁边的神农勇士冷笑一声,语气冰冷:“怎么,想让我们把你们丢出去?”
那人立刻闭嘴,不敢再说话。
黑日此时也已经闭紧了双眼,他浑身都散发着死气,显然已经彻底丧失了生意。
但就在这时,黎溪禾忽然淡淡补了一句:“若是你日后能寻到足够纤细、坚韧,又不会腐烂在肉里的材料,带来找我,我可以为你医治。”
一句话落下,黑日猛地睁开眼,看向她的眼神里,死寂之中又燃起一点微弱,却又清晰的光芒。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执拗却又颤抖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黎溪禾平静地看着他:“只要能找到合适材料,将它们重新连接在一起,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其实还是很难的。
她现在只研究出了羊肠线而已,但手筋又细又滑,张力极大,肠线一拉就断,根本绑不住。而且羊肠线几周就溶解了,筋还没长好,线先断了。再加上手筋光滑又坚韧,即使是她带来的手术针也很难穿过去。
她说这话,其实只是想给黑日留一丝希望。
黑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脑海中思绪万千。
眼前的神农使者,不过几句话,就让他经历了从希望到死意,再到重新燃起希望的大起大落。
几乎是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巫医对一个重病或濒死之人而言,是何等重要的存在。
以往,他是这片大陆最厉害的巫医,他高高在上,普通人的生死在他眼里不过尔尔。
他从不屑于为普通人医治,因为他认为为那些没有价值的人医治,纯粹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但现在,当他沦落到无能为力,不得不苦苦哀求其他人的地步后,终于真正体会到这种绝望和无助。
那一刻,他脑海中浮现出过去无数人苦苦哀求的画面,那些他从未放在心上的脸庞,一一清晰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黑日看着黎溪禾,最终,他勉力向黎溪禾微微低下了头。
“走吧。”他重新躺了回去。
黑石的人不敢再说什么,再有什么动作,就这样齐齐走了。
黑石部落走后,台下学徒们看向黎溪禾的目光中里,再度多了几分敬畏和钦佩。
有对黎溪禾精准医术的惊叹,也有对黑日前后变化的唏嘘。
但更多人心中,生出一个意识。
原来即便是黑日这般不可一世的人,伤病缠身的时候,也是如此脆弱无力。
原来无论身份强弱、地位高低,在病痛和生死面前,人人都是一样渺小无助。
这一刻,台下众人学习医术的决心,再度前所未有的坚定了起来。
下午,培训继续进行,神农部落,终于在紧锣密鼓地教学里,完成了最后一天的巫医培训课程。
黎溪禾同样为他们进行了结束仪式的收尾讲话。
到了晚上,神农部落还特地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篝火晚会。
这一次的巫医培训,几乎涵盖了这片大陆的所有人。
大家都围在篝火旁,唱歌跳舞,各种欢庆。
而且经过这几天的紧密学习,他们彼此之间,已然已经生出不少同窗之情,相互之间的关系都亲近了不少。
他们一边烤着猎物,一边交流心得,分享这几天的收获,气氛又热烈又温馨。
那些往日里积怨已久、有着深仇大恨的部落族人,此刻也彻底放下了隔阂和敌意,安坐在了一起。
但他们在一起,谈论最多的,还是黎溪禾。
“哎,神农使者真是太厉害了!”一个兽人啃着烤肉,满脸崇拜,“她不仅医术高超,还美丽、强大、善良!”
另一个兽人大力地点点头,目光中满是敬仰和敬佩地说道,“是啊,你看黑日,今天都生了死意,如果不是神农使者又给了他一丝希望,他回去怕是撑不了几日。”
这也是最让大家动容唏嘘的地方。
黑日年纪都那么大了,或许他这辈子都找不到那种材料。
但他现在好歹有了希望,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和奔头。
“也不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有人叹了口气。
旁边的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咱们部落离得近,想见就改天再聚呗!”
“也是,哈哈哈!”
众人顿时豪爽地笑成一团,气氛也更加热烈了。
夜深了,大家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回忆着这几天的点点滴滴,全是满足和踏实。
三天的培训,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天清晨,各部落的学徒准备离开的时候,纷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把场地清理地干干净净。
还自发留下了不少兽皮、草药和猎物,作为对神农部落的谢意。
神农部落的人连连摆手:“不用了,这些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吧。”
但大家一再坚持,并且说道:“这是我们给神农使者的心意,不是给你们神农部落的,你们一定要代神农使者收下!”
最终,因为推脱不了,神农部落还是收下了这些礼物。
各色兽皮、种子就算了,部落里的猎物也堆积如山。
看得苗都有些头大了,“这么多肉,咱们一时半儿肯定是吃不完了。就算做成腊肉,也够吃一段时间了。”
黎溪禾闻言,笑着说道:“没关系,不用做那么多的腊肉,咱们做香肠吃。”
“香肠?”苗挠了挠头,满脸疑惑。
黎溪禾点头,带着几分怀念的神色,然后开始教他们怎么制作香肠。
做香肠还是比较简单的,先得取肠衣。
肠衣其实就是羊、猪的小肠部分。
把小肠用清水反复搓洗,把里面的脏东西和油脂刮掉,洗到发白、半透明的时候。用草木灰水和盐水泡一会儿,去腥味、杀菌之后,就可以拿来灌香肠了。
她一边说,一边指导着苗该怎么做。
肠衣处理的时候,就可以剁肉了。
做香肠就得用肥瘦相间的肉,她喜欢瘦肉多一点,所以她直接让苗按照三分肥肉,七分瘦肉的比例,把瘦肉和肥肉剁烂,混在一起。
再加点盐,和野葱、姜、蒜泡的水去腥增香。
黎溪禾最喜欢吃的还是甜口的香肠,但是正好有辣椒,她干脆让苗做了甜的、咸的,和辣的。
三个口味,一次性做齐了。
最后一步,就是灌香肠了。
黎溪禾让人找来一个细竹筒,将肠衣套在竹筒的一端后,把肉馅一点点塞进去。
得塞得紧实,却不会撑破肠衣的程度。然后每塞好一段,就用坚韧的干草绑一下,分成一节一节的,这样香肠就做出来了。
“好了,现在可以把它们挂起来晾晒了。”
太阳真是越来越大了。
“晒的时候,可以用细针在肠衣上戳几个小洞,这样油脂会慢慢滴下来,这样晾好的香肠香而不腻,会更好吃。”
果然,才经过了一下午的暴晒,香肠表面就看起来十分油润有光泽,甚至肉香四溢,让路过的兽人控制不住地直咽口水。
黎溪禾看着看着,突然也有些嘴馋。
她直接让苗拿来一串生肉肠,放在平底铁锅里,用油煎。
一时间,烤肠的香味弥漫开来,又香又甜,诱得人疯狂咽口水。
苗盯着锅里的烤肠,此时的香肠已经外皮焦黄,部分肠衣微微鼓起,整体滋滋冒油了。
她眼睛都直了,“黎巫医,这样可以吃了吗?”
黎溪禾点头,也一直看着锅里的香肠,“肠衣爆开了就是好了。”
其实不爆开也差不多熟了,但是她比较喜欢吃爆开的。
肉馅里因为有肥肉,烤了之后,肥肉会化成油和瘦肉黏在一起,变成紧实的肉团,所以香肠爆开,也不会散。
她还特地让其他人做了竹签,烤熟之后,让苗用竹签串好了给她。
黎溪禾拿在手里,咬了一口,瞬间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神色。
果然好吃,虽然没有现代的科技与狠活,但她还是觉得比现代的烤肠好吃不少。
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绿意盎然的夏天。
黎溪禾种下的西瓜,已经结出了圆滚滚的瓜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