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过去你很有可能会死。
珑山卧在黑暗里, 天路上灯光点点,仿佛夜空里的星子。
姜颂依照约定来到了山下,而一辆炭黑色的跑车正在平台处等待她。
观察到平台处没有其他车辆后, 她点开车载音乐播放了一首钢琴曲,接着调转方向盘,直接朝着天路的方向冲了过去。
在飞速通过直道并进入S弯后, 她看了眼后视镜, 发现那辆炭黑色的跑车果然跟了上来, 对方甚至还爆闪了她两下,而姜颂也借此看到了跑车的标志——那是辆加速很快且爆发力不错的车子。
但是车身重量较轻, 看外观似乎也进行了改装。
【咦——】
阿尔法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姜颂你在干什么?等等!你是不是开得太快了!?】
‘闭嘴待着。’
精神高度集中的姜颂这么回复,但是她却在拐急弯时松了油门, 车头因此瞬间失衡,而炭黑色跑车则抓住了这个机会,几乎是擦着她的车身超过了她, 很快便陷进了灰蒙蒙的细雨中。
“……”
轻松摆正车头后, 姜颂也没有冒进,因为她今天来的目的并不是和对方比赛。她踩下油门不远不近地坠在陆允谌车子的后面, 观察着他的驾驶习惯。
对方的行车方式与林舒蔓完全不同,十分激进大胆。
同时她也注意到陆允谌很爱玩漂移, 但每个拐弯的摆尾幅度都很大, 或许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有些打滑。
细密的水雾扑在挡风玻璃上,很快被雨刮器推开, 姜颂的心情不算平静, 胸腔内的心脏咚咚跳着, 合着越来越响的琴音, 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冒险。
【姜颂?】
意识到事情的不对,阿尔法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想做什么?】
‘是他运气不好,自己送上门来。’
姜颂的脸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出几分怪异,她继续说:‘而且任务进展太慢了,我得推陆允谌一把,把水彻底搅浑。’
或许是因为她的心声过于冷漠,所以阿尔法一时间没有说话。
而姜颂则一路跟在陆允谌的车后,最后落他一步抵达了赛道终点。
终点平台处无比空旷,只有路灯散着孤寂的光。
“姜颂。”
炭黑色跑车的车窗降下,露出了陆允谌那张傲慢不可一世的脸,他讥讽道:“原来你这么胆小?”
“所以你单独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嘲笑我?”
同样降下车窗的姜颂靠在主驾座椅上,婉转的琴音倾泻而出,“另外你所谓的造谣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父亲去了你的公寓——”
陆允谌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我没那个闲工夫骗你。”
涌进车内的潮气令姜颂皱了皱眉,她扭过头,与他遥遥对视,“而且你问过他本人了吗?”
陆允谌对此却报以沉默,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狐疑地扫视着她的脸。
“如果是真的,”他问:“那他去你家干什么?”
姜颂也不含糊,直接扔下一颗重磅炸弹,“他认为姜知律是他的孩子。”
“......”
陆允谌愣住了,审视的表情转变成了一种茫然,但这种空茫很快褪去,最终汇聚为极端的暴怒和不可思议。
他的嗓子里挤出了不似人的声音,喑哑难听,“你说什么?”
“他今天还来了观云山庄,似乎认准了姜知律和他有血缘关系。”
见对方的脸色剧变,姜颂的指腹摩擦了一下方向盘,她淡声道:“当然,我认为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你最好能亲口问问他。”
“这不可能!!”
陆允谌的嗓音彻底变了调,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显得扭曲狰狞,“姜颂,你在说谎!!他怎么可能会背叛我妈妈?!”
【陆允谌的情感值正在波动中——】
阿尔法着急地说:【姜颂,这大晚上黑灯瞎火的,万一他对你出手——】
“我知道。”
姜颂不以为意,她冠冕堂皇道:“我也认为你父亲不会背叛现有的婚姻,所以你该去问他本人——”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见炭黑色的跑车犹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内燃机的咆哮响彻天际,猩红的尾灯几乎划出了一道弧线,最终鬼魅地消失在了平台处。
姜颂却没有跟上去,她关掉了车载音乐,同时盯着腕表的秒针,在一片寂静的风中等待。
针尖缓慢地指向了数字9。
下一瞬,她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就是爆裂的巨响。
最后,一切归于沉寂。
四十五秒。
“......”
姜颂扯开唇角,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脸。
陆允谌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
【……姜颂?】
阿尔法小声说:【你到底……】
姜颂打断了它的话,‘他的情感值是多少?’
【五颗黑心。】
阿尔法沉默了一会儿,【刚才一瞬间涨满了。】
闻言姜颂启动车子驱车往山下赶,果然在某个弯道处看到了陆允谌的跑车。
柏油马路上满是细碎的玻璃碴。防护栏被撞断,而车头则攮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凹陷的厉害,引擎盖掀起变形,保险杠脱落坠地。
这一幕令姜颂觉得有几分眼熟。
她开了双闪下了车,像是雾一样的雨立刻笼罩在了她的身上,不多时便在她的发丝和睫毛上蒙了一层细细的雨珠。随后姜颂跨过防护栏,来到了主驾驶室旁,安静地看着陷入昏迷的陆允谌。
对方趴在安全气囊上,满头鲜血,气息微弱。
这会儿他看起来倒是顺眼许多。
【……姜颂,你不怕他死吗?】
阿尔法缓了好半天才说:【万一他死了——】
‘怕什么?他的情感值已经满格。’
姜颂面无表情,她伸手摸了一下对方的颈动脉,感受到生命力的搏动后便收回了手,‘你能汲取吗?’
【……能。但是如果他死掉,这些能量也会随之减少,最后消失。】
阿尔法的电子音有些不稳,【可我不明白他的情感值为什么会突然——?】
‘你难道还不了解他这种人吗?他出事的时候一定在怪我。’
心里略有点遗憾的姜颂绕着跑车走了一圈,确定没有起火的风险后答:‘他怪我为什么要告诉他那些事,怪我害他情绪失控出了事故,怪我没有阻拦他。’
‘他恨我——’
她想了想补充:‘恨我害死了他。我的意思是他大概认为自己必死无疑。’
阿尔法哑口无言。
而姜颂则远离跑车来到了马路上,她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在报出位置后,又拍了张地面的照片,上面有她的影子,也有亮晶晶的玻璃碴。
“陆允谌?”
她重新返回跑车旁,“能听见我说话吗?陆允谌?”
对方一动不动,而姜颂也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大概过了三四分钟,陆允谌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谁……?”
他颤着睫毛试图睁开双眼,可眼睛却酸痛的厉害,鲜血混着泪水一起顺着眼角滑落,他的视野迷蒙一片,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虚弱道:“发生……什么……”
“你出了车祸。”
姜颂看向了湿乎乎的柏油路,上面有一处非常明显的刹车的痕迹,紧接着她收回目光瞥了眼跑车的中控台,“你到底开了多少迈?”
而此刻陆允谌的大脑却是一片混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浑身上下都像是散架了似的,痛的无法感知自己的手脚。
可很快他便感觉到了热,接着又觉得冷,冷得他脑子发沉,昏昏欲睡。
“不要睡。”
陆允谌听见那声音这样说:“睡过去你很有可能会死。”
……死?
他打了个冷颤。
“随便说点什么吧。”
那道女音再度钻进了他的耳朵里,却有些朦胧,“尽可能保持清醒——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
陆允谌控制不住地咳嗽,他嘴里满是恶心的血腥味,却还是下意识道:“陆,陆……允谌。”
那人嘟囔了什么,似乎有些感慨,但他完全听不清。
与此同时,声音犹如幽魂般慢慢接近了他,“你还记得自己在哪儿吗?”
“你是……谁?”
陆允谌再也无法思考,他的呼吸也越发沉重吃力,“你是……”
“姜颂。”
她说:“我是姜颂。”
-
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鼻腔,姜颂坐在医院的长廊里,她看似在看‘手术中’的绿灯,实则在盯着情感值界面。
陆允谌的情感值莫名其妙地降成了四颗黑心——
就在她告诉他自己名字的时候。
这时,手机突兀的震了震。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是元野发来的信息。
【元野:我到了,你在几楼?】
姜颂敲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四十分钟前,她跟着救护车一起来到医院,帮忙挂号垫付医药费时,元野忽然打来了电话,问她现在在哪儿。
原因无他,因为她发了两条朋友圈,一条仅元野可见,一条仅沈星灼可见。
至于配图则是那张她拍下来的影子的照片。
彼时的姜颂拿着缴费单说自己在医院,之后元野问她要了地址便挂断了电话。
而她也用陆允谌的手机联系了他的家人,诡异的是他的父母都没有接电话,最后接电话的是备注为‘张助理’的青年人。
其实他的手机密码很好猜,姜颂随便试了一下谢桐月的生日便成功将其解锁,同时也趁此机会搜寻自己需要的信息。
她最先看到的是两条没有被接通的通话记录,对象是陆寒川,看时间大概在车祸发生前。但继续往下看,她除了发现对方有一个小号外,也没有看到其他有价值的内容。
但由于要和警员叙述事故经过,所以她记下了小号的id号码,没有马上查看上面的内容。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伴随着脚步声的靠近,一道男音跟着传来,“……你有没有事?”
姜颂收回目光,扭头就见白发血族大步朝她走来。在来到她的身边后,对方又仔仔细细地将她全身上下都看了个遍,见没有任何异常,他冷硬的神情这才放松了些,“没事就好。”
他看了眼紧闭的手术室,“出事的是谁?”
姜颂解释说是圣德利亚的同学,自己正在等对方的家人过来。
于是元野安静地坐在了一旁,陪她一起等待。
可姜颂却感觉到了些许疲倦,毕竟在这种天气里跑天路很耗费精力。她打了呵欠,头向后一仰靠着墙壁,一边数着数打发时间,一边想沈星灼竟然没发一条信息给她。
他不会在等她主动低头吧?
也真是好笑。
“姜颂,你在这里等我。”
本沉默着的元野忽然说:“我去买点东西。”
姜颂点头目送血族离开,结果元野前脚刚走,另一道急匆匆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长廊内。
她莫名觉得来人有些眼熟,最后才想起来自己曾见过对方——也是在医院,那会儿陆允谌正在训斥因吃药而出了事故的司机。
“您就是姜小姐?”
青年人,也就是张助理道:“真的是非常感谢您的帮忙,这里我来就好,相关的费用我现在就转给您——”他看起来有些紧张,“另外少爷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断了四根肋骨,锁骨骨折,股骨远端骨折,头皮血肿……总之你看看病历吧。”
顿时觉得浑身轻松的姜颂站起身,接着将所有的缴费单和病历都交给了对方,陆允谌远没有林舒蔓那般幸运,他伤的可比对方重多了,而且她记得眼科似乎也会了诊,她点了点手机,亮出了收款码,“陆先生和陆夫人不来吗?”
正扫着码的张助理表情一僵,“这......先生和夫人都在忙,脱不开身。”
大晚上忙什么?
亲生儿子出车祸都懒得来看?
“那辛苦你了,我就先回去了。”
见钱到账,姜颂也没再多问,但也因此想起了一件事,由于没有直系亲属在,所以填知情同意书的时候是她签的字,“不过因为着急做手术,所以我暂时填了自己的名字,联系电话填的是桐月的。”
“好,我明白了。”
张助理当然知道她的意思——有什么事别再联系她,“姜小姐您慢走。”
于是姜颂颔首告别,转身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