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死也别死她怀里。
姜颂在房间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出门。
倒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她在考虑怎么解决掉沈星灼这个麻烦,他但凡是个人,她都能琢磨出常规的应对措施, 可对方身份的特殊性摆在那儿,显然不如蒋少隼好拿捏。
但姜颂还真没想到沈家竟然会放任一个情热期的人鱼四处乱窜,这还有基本的道德底线吗?
“……”
姜颂一边咀嚼着多汁的梨子, 一边叹了口气, 这会儿也没心情去思索沈星灼到底是真喜欢她还是受情热期影响, 又或者说人鱼们的游戏还在继续。
毕竟无论是什么,对她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对方平时发的那些骚扰短信姑且算是小打小闹, 但如果未来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还会像今天一样有那么‘好’的运气吗?
天色暗淡, 遥远的天际被涂抹上了一层深蓝,转凉的风擦过纱质窗帘, 拂过姜颂的发梢。
姜颂下意识地望向窗外,一轮浅色的圆月高高悬起,压在枝头 。下一瞬, 一张如玉般皎洁的面孔忽然掠过大脑。
她目前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回圣德利亚后去找那位曾警告过她的医生,但他能不能帮得上忙还得另说。
第二个就是干脆去找明月忱说明情况。
赔偿合同她一直没签, 那么那些内容是不是可以换一换呢?
可她想了想,又觉得后者似乎不太可行, 毕竟对他来说她无足轻重, 况且她手上的筹码也不够多,明月忱会为了帮她而去得罪沈家吗?
这可是个稳赔不赚的买卖。
……算了, 先不想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日历, 颇有点烦躁地发现下个周末就是谢叙衍的艺术馆剪彩仪式, 而她需要参加晚上的聚会。
实际上这种社交对她来说可有可无, 但她得抽出时间去陪谢桐月——要知道她们有半个多月没有见面,期间只视频通话了几次。
她并没有隐瞒自己住进沃茨疗养院的事实,但也只说是来这里休养身体,而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管家和姜知律也帮忙打了掩护。
不过姜颂还算了解她的这位朋友,单单靠只言片语可糊弄不了对方,可谢桐月却意外地没有追问。
所以当女孩在视频中反复展示华丽的衣裙,绚丽的首饰,以及各种完美无瑕的妆容时,她才恍然间明白,明月忱应该会参加剪彩仪式后的晚会。
这让姜颂不由得松了口气,庆幸金发血族转移了谢桐月的注意力,否则她又要浪费许多口舌。
心中有了些打算的姜颂打了个喷嚏,她摸了摸发凉的手背,先是起身将窗关好,接着又转身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等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浴室,已经接近七点。
大概是因为洗了热水澡的缘故,鼻塞的症状大大缓解,她从柜子上拿了一包冲剂,在冲泡的过程中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正不断地亮起。
是明月忱。
自上次从昏迷中醒来,两人便互加了好友,按照明月忱的说法是她在休养期间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他。
但即便加了好友,两人也一直没有说过话。
“……”
姜颂滑动手机屏幕,发现明月忱发来了几条邀请她一起吃晚餐信息,大意是庆祝她身体康复,顺利出院。
对方的邀请十分合理,姜颂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毕竟她也饿了。
于是姜颂回了句好,接着慢慢喝净苦甜的冲剂,彻底吹干头发后,她换了身衣服走出卧室,经过客厅时将灯关好,最后打开了房门。
“……”
长廊内灯光明亮,可姜颂却在余光中注意到了一抹阴影,她停下脚步偏过头,却见明月忱正靠着墙面,低头看着手中的物件。
“晚上好,姜颂同学。”
见她出来,金发血族一向文雅柔和,一副贵公子的模样。不过与上午见面时不同,他现在穿了一件宽松的藏蓝色翻领卫衣,内搭浅蓝色衬衣,看起来随性且少年感十足,而深色的衣料却将他的皮肤衬得格外的白。
……不过这是不是也太白了点。
姜颂瞥了眼对方修长的脖颈,难道是灯光的问题吗?
这已经是惨白的程度了。
而且现在是五月中旬,天气已经转热,明月忱穿得似乎有点多……
大概和血族天生体温低有关系?
“……”
她心中疑惑,但见明月忱神色没什么异常,便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紧接着明月忱将手中的东西递过来,“物归原主,姜同学。”
一只海蓝贝母链条表钩挂在他的指尖,亮闪闪的,十分漂亮。
“……”
姜颂这才想起自己来沃茨疗养院的那天戴的就是这只手表,但出事后她一直在休养身体,根本无暇顾及身上丢了哪些配饰。
“……谢谢你学长。”
于是她急忙接过手表,姜道谢后将它扣在腕上,却忽然发现了这只表的样式出现了一些变化。
“我找到它的时候,它的表镜已经碎了,链条也有部分损毁,所以我自作主张重新更换了这些配件,”明月忱温声道:“希望你不会介意。”
姜颂确实不怎么介意,毕竟这款手表没有收藏价值,是很普通的款式,可明月忱换了镶嵌钻石的链条,那可就不怎么普通了,“不介意,学长你费心了。”
明月忱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摇头表示不用道谢,随即两人并肩而行,期间金发血族一直在询问她的身体情况,他的分寸感拿捏得很好,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同时话题不断,从头到尾都没有冷场。
然而姜颂却在这种社交距离里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刚才的疑惑立刻得到了解答,她猜测对方可能是受了伤,但血族的恢复能力强,按理说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姜颂虽然不怎么关心,但于情于理自己都得问上几句,毕竟未来可能还需要他的帮助。于是等两人来到餐厅,待侍者呈上开胃菜的时候,她简单吃了点清口的沙拉,接着便沉默着没有再动刀叉。
餐厅的面积不算大,摆了十来张桌子,而灯光基调是暖黄色,铺满了粗粝的墙面,窗边纯白色的纱帘随风晃动,大簇盆栽花卉将角落塞得满满当当。
姜颂与明月忱分别坐在小圆桌的两侧,距离很近,而桌上铺着素色的碎花桌布,显得田园风十足。明月忱的眼前摆着同样的餐食,见她神色古怪,便放下了刀叉,“怎么了,是没有胃口吗?”
姜颂闻言抿唇,“……学长,你是不是受伤了?”
“……”
明月忱明显有些讶异,“只是小伤,不要紧的。”
姜颂思考了几秒又问:“是沈星灼吗?”
明月忱难得顿了顿,随后竟然开始为人鱼找补,“他处在情热期,控制不住自己也算……”
他没有把话说完,大概也觉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必要,于是便宽慰她:“姜同学不要内疚,我受伤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在疗养院休养,保护你是明家的责任。”
明月忱表情认真,似乎明白她的纠结为难,也没有借此触及她的隐私,“而且他已经被带回了沈家,短时间内不会再回圣德利亚。”
姜颂在心里松了口气,这样看来沈星灼总算能消停一阵子,她面上的不安消退不少,连带着语气都真挚起来,“谢谢你,学长。”
“你太客气了,姜同学。”
明月忱笑着摇头,接着拿起手边的玻璃杯,或许是因为杯壁挂了太多水雾,所以他一时没有拿稳,导致杯子立刻脱手,‘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姜颂本来想召来侍者帮忙清理,却见明月忱怔怔地看着地面,她挪动目光,发现他搭在桌上的手指正微微发颤,幅度很轻,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明学长?”
她开口唤他,金发血族也寻声望来,动作却略显迟钝,姜颂这才发现对方的唇丧失血色,就算是暖融融的光线都没能为他带来些许温度。
“抱歉。”
或许是她的疑惑表现得过于明显,明月忱五指撑着桌面起身,声音中带着歉意,“容我失陪一……”
他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忽然脱力般的歪倒,事情发展的太快,姜颂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摔倒在地——他的脑袋甚至磕到了邻桌的桌沿。
然而明月忱却没有马上晕过去,摔倒后他勉强稳住身形跪在地板上,他单手捂着喉咙,金色的额发低垂,在昏黄的灯光下,恍若落入凡间的折翼天使,摇摇欲坠。
“……明学长?!”
姜颂一惊,起身的同时高声呼喊侍者,凑近对方后才发觉呼吸格外急促,像是哮喘发作一样。
“……”
明月忱吃力地喘息,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也不显狼狈,十分镇静。只是在看向她时,眼中流露出一丝很难形容的脆弱和痛苦,他紧拽着衣领,几乎在用气音说话,“神经……毒素……”
短短四个字令姜颂思绪翻飞,她抬头朝着已经跑过来的侍者喊:“解毒剂!去拿人鱼血液解毒剂!!”
人鱼血中其实含有微量的神经毒素,但对人体基本无害。可当他们处在情热期时,其体内的毒素含量将翻上数十倍不止,经由血液传播,可以短时间内麻痹猎物的呼吸和肢体,对视觉和听觉也有一定的影响,同时延缓伤口的愈合。
所以一旦接触到情热期的人鱼血,同时身体还有暴露在外的创面,那应该尽快清理创口,并及时注射对应的解毒剂。
姜颂不知道明月忱为什么没有用药,但见侍者已经在拨打电话联系疗养院的医生,心里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金发血族却像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撑不住了似的一头栽了下去。
“……!”
被迫将对方抱了个满怀,姜颂僵硬了几秒没有动作,而不抱不知道,金发血族的身材远没有看起来那样清隽,他大概率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所以沉得厉害。
冷香馥郁扑鼻,混杂着越发明显血腥气,实在算不上好闻。
姜颂开始后悔自己下午洗了澡,这鼻子还不如一直堵着算了。
而对方枕在她的肩前,微凉的发丝搔着她的肩窝,吐息清晰可闻。她潜意识里觉得应该让他维持一个容易呼吸的姿势,然而就在她扶着他的肩膀调整位置时,却触摸到了一片湿意。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一片鲜红,极其刺眼。
“……!”
姜颂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种发展超乎了她的想象。她本以为高阶血族不可能受什么严重的伤,毕竟他们的愈合能力实在强悍,更何况他本人也亲口承认只受了些‘小伤’,可眼下这种情况——
沈星灼恐怕是真的疯了,他怎么敢下这么重的手?!
“学长?明学长?!”
可说到底明月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也有些责任,可姜颂实在拿不准明月忱现在的情况,毕竟在这个角度,她看不到他的脸。
于是她干脆掐着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触手的肌肤柔软,却无比冰冷,和死人无异。而明月忱双眼紧闭,脸惨白的和纸一样,没有给她半点反应。
“……”
察觉到对方的呼吸渐弱,姜颂的额前不知不觉冒出了一层冷汗,她瞥了眼腕表,距离他倒下已经过去了一分钟的时间,可医生还是没有来。
于是她又扒了一下他的眼皮,借着光线徒然发现他的瞳孔竟然开始散大,顿时惊得用力拍了拍他的脸,“明月忱!明月忱你醒醒!!”
要死也别死她怀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