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儿。
何筝从头到尾都没看元野一眼。
在姜颂搀扶着她路过白发血族身边时, 女孩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她的步子迈得又小又慢,几乎是挂在了姜颂的身上。
这点重量对于姜颂来说不算什么, 而且对方瘦得过分,根本没有多少肉。
所以她没去深究何筝对元野的刻意躲避,而是直接弯腰将对方抱了起来, 并快步把她塞进了车后座内。可紧接着姜颂便发现她连系安全带的力气都没有, 额发被虚汗浸成一绺绺的, 很是狼狈。
“我送你去医院。”
姜颂探身为她扣好安全带,又将剩下的柠檬糖塞进对方冰凉的手心里, “如果还是想吐就直接吐, 不用担心弄脏车子。”
斜坐着的何筝勉强嗯了声,细弱得像是幼猫在叫。
随即姜颂关上车门上了车, 没再理会站着不动,视线紧随她们的元野,径自倒车离开。
下山途中, 路灯已然全部亮起, 大片绿色和灰色迅速褪去,唯有寂静在蔓延。
也就是这时候姜颂才想起林舒蔓这个人, 她看了眼腕表,从抵达平台到现在下山, 少说过去了十分钟, 就算对方再慢,这会儿也该出现了。
大概是气急直接离开了吧。
车速降了不少的姜颂漫不经心地想, 以林舒蔓的个性, 现在估计正躲在哪儿骂她呢。
拐了一个弯后, 姜颂看了眼中央后视镜, 何筝此时正歪倒在后座上,她的脸色仍旧不好看,但却比刚才好上不少。
“……”
她暗暗松了口气,接着收回视线,然而就在她即将再次过弯时,却忽然瞥到侧方的薄雾中有灯光正在闪烁。
姜颂握紧方向盘驱车缓缓靠近,赫然发现防护栏竟被撞断,而一辆火红色的跑车翻倒着扎进密林中,只留了个车尾暴露在外。
她记得这个车牌号,于是姜颂降下车窗喊道:“……林舒蔓?林舒蔓你在吗!”
声音孤零零的林中回荡,却没有人予以回应。
这里安静得像是个坟场。
“……姜同学?”
后排忽然传来何筝虚弱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别担心。”
姜颂头也不回地安抚了一下对方,她点开音乐,放了首舒缓的曲子,“我下车看看,马上回来。”
她说完便打开应急灯停好车,即便这个时间段不会有其他车辆再出现,她下车后还是顺手在车后放了个荧光警示支架才前去查看。
入目的先是一地乱七八糟的零件,姜颂摸出手机,在打电话报警时还不小心踩到了车灯碎片,啪啦的脆响在沉寂的夜中格外清晰。
而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几道刹车的痕迹也很显眼,姜颂在报完具体位置后,便扣下电话打开了手电筒。
尽管有照明设备,这里仍雾蒙蒙的,显出几分恐怖。
姜颂跨过被撞断的防护栏,她一边呼唤着林舒蔓的名字,一边穿过草丛,她粗略打量了一下跑车的车况,最后矮身去看车内的情况。
好消息是跑车损毁得不是很严重,林舒蔓还在主驾驶室里。
坏消息是对方此刻正倒吊在车内,她手臂弯曲,软绵绵地抵着车顶,额角的血流鬓发中,生死不明。
“……”
随手扇开被光源吸引来的飞虫,姜颂拿着手机往车里照了一圈,发现两侧车窗碎了大半,而
前挡风玻璃布满蛛网般的纹路,但安全气囊也起到了应有的作用,膨胀着护住了林舒蔓的上半身。
没有嗅到明显的汽油味,也无法判断对方是否骨折,姜颂将手机揣进兜里,接着用力拽了拽门把手,可是车门纹丝不动。
于是她别扭着姿势将手探进去摸索,伴随着咔哒一声响,她轻松地拉开了车门。
“林舒蔓?林舒蔓!”
姜颂往主驾驶室里挤了挤,接着摸了一把对方的脖子,在感受到血管的搏动后,她松了口气大声喊:“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昏迷着的林舒蔓在此刻终于发出一声闷哼,人也悠悠转醒。
“……什么……”
头脑昏沉的林舒蔓好半晌才迷茫地睁开双眼,十几秒后,她惊恐地大叫,“……怎么——我,我在哪儿?!我的头好痛!!”
“你出车祸了,但没有太大问题,我们现在还在天路上。”
姜颂回了那么一句,压根没告诉对方她头上还有伤,“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安全带解开。”
见对方张皇失措的四处乱看,她提高了音量,“林舒蔓!你现在听我说,试一试能不能把安全带解开!”
呼吸不稳的林舒蔓勉强扭了扭身体,紧接着表情惊惧地看她,“……动不了——手,我的手动不了了!怎么办!?怎么办!!我的手——我还要弹琴——”
她拼命晃着身体,情绪越发激动,面部也因倒吊的姿势而充血发红。
扶着底盘的姜颂沉默几秒,再这样下去林舒蔓恐怕会因为大脑缺氧再次晕厥过去,这个状态也指望不上她能够自救。
“那你别动,”姜颂记得后备厢里有趁手的工具,于是她继续说:“我去车里取点东西,一会儿回来。”
她说完便退了出去,准备离开。
“姜,姜颂?!姜颂你去哪儿?!”
视野一片黑暗的林舒蔓又急又怕,她怕姜颂扔下她不管,毕竟两个人积怨已久,矛盾很深。于是她压不住哭腔地朝姜颂声嘶力竭地尖叫,“你回来!你是不是不想救我?!是不是想看我去死?!你回来!你回来!!”
“......”
姜颂闻言撇了撇嘴,接着重新蹲下.身,“放心,我已经报警了,”她这么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嘲意:“而且我还没听你跟我道歉呢,你想死我也不可能让你死。”
胸廓剧烈起伏着的林舒蔓立刻呆住,她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朦胧的如同浸泡在深水里的瑰丽的怪物。
恐怖,却又是她不得不抓住的救命稻草。
而姜颂也没再理她,而是起身快步返回了车旁。可就在她打开后备厢取出一只备用的安全带割刀时,引擎声由远及近,很快两束灯光自她身后投射而过,几乎照亮了整条柏油马路。
姜颂将后备厢合上,回身发现一辆敞篷跑车正停在警示支架前,车灯刺得她忍不住眯起双眼。
然而灯光并未因此熄灭,一抹高大的身影下了车,很快逼近了她。
“刚才听见了你的声音,”来人声音冷峻,是元野。他将所有光线挡在身后,同时看向树林,“需要帮忙吗?”
“需要。”
姜颂果断答应,这是他主动提的,她可没求他。更重要的是有血族在场后续的一切都会事半功倍,“我同学卡在车里出不来,麻烦你一会儿搭把手。”
元野不置可否,可伴随着咔哒一声响,白色的车门被人从内打开,何筝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我,我也可以帮忙。”
何筝的脸色比刚才好转一些,大概是因为含着柠檬糖,所以话说得有些含糊:“我一个人待在里面,有点害怕……”
姜颂寻思着这荒郊野岭的,她害怕也正常,于是便说了声好,接着错开元野,走到何筝身边道:“一会儿你就站旁边看,不舒服跟我说。”
何筝抿着唇点点头。
最后三人一起来到了林舒蔓的跑车旁,姜颂蹲下.身的时候对方还在不停地抱怨,但看起来比刚才冷静不少。
林舒蔓不满地嚷嚷:“你怎么这么慢?!”
姜颂本来不想惯她毛病,但还是问了一嘴,“你这车还要不要了?”
对于高阶血族来说,把这辆车直接拆了大概跟拆乐高一样简单。
既高效又便捷。
关键是省她的力气。
“什么?”
长时间的倒吊令林舒蔓的脑袋又痛又胀,视力也受到了影响,所以她压根没发现姜颂旁边还有个人,“不,不行!!”
这台车是她求母亲给她买的,半年前才上牌落地,前前后后又花了不少时间改装,怎么可能不要?
姜颂也没强求,就是觉得有点可惜,“那算了。”
本想让元野直接把安全带拽断,但她思考了几秒,还是起身绕到了跑车的另一侧,一边拉开车门一边对白发血族说:“我把安全带割开,你看看能不能把她拉出来。”
还不等元野说什么,林舒蔓又像是烧开了水的水壶一样尖叫,她怕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被熟人看见,“你在和谁说话?姜颂!你叫谁来了?!”
“……行了林舒蔓,省点力气吧。”
姜颂已经感觉到了心累,人和人真得靠对比,这么一看谢桐月简直就是天使。
同时她开始由衷地佩服徐逢春竟然能和林舒蔓做这么久的朋友,也算是有本事。毕竟不是谁都能受得了这种大小姐脾气的。
心里这么想,姜颂闭了闭眼挤进副驾驶室,很快便发现对方的肘关节有着不太正常的凸起,但她也没管,毕竟她也不是医生。接着她便直接上手去割安全带,“我不是徐逢春,没时间听你嚎。”
林舒蔓不说话了,又或者说她没空说话,因为在两根安全带断裂的下一秒,她就已经被元野扶住后背,拽着衣服拖了出去。
“好痛——”
离开了逼仄的空间,在看到广袤无垠的天空时,林舒蔓的情绪彻底崩溃,她忍不住又哭又骂,“是谁啊??是不是不长眼,弄疼我了知不知——”
然而当她看清元野的脸后便彻底熄了火,和哑巴似的愣了很久,直到姜颂重新出现,坐在地上的她才得救似的用左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林舒蔓面色灰败,抖若筛糠,“对,对不起,元少爷,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请,请原谅我……”
她当然要怕,也应该怕,因为无论是在圣德利亚还是在厉城,元家都是不能招惹的存在。
“……”
可元野没出声,只是看向了姜颂。
看她干什么?
她脸上有花吗?
刚站稳的姜颂只觉得自己的袖子都快要被人拽烂了,她顺手拍了拍长裤上黏着的玻璃碴,“你撞到头了,”她颇为真诚地对林舒蔓说:“脑子应该不太清醒。”
倒也不是她替对方开脱,因为林舒蔓确实是撞到了头,可奈何烂泥扶不上墙,对方鹌鹑似的头都不敢抬,她躲在她的身后,这会儿也不喊疼,只讷讷地说对。
反观元野虽然还是和电线杆一样杵在那儿,但好歹颔首给了点反应。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着站在树旁的何筝却开口提议:“……要不要先让这位同学到车里休息一下?她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的确,林舒蔓的额头上血次呼啦的,看着也挺唬人。
见所有人都没有意见,何筝便走过来将林舒蔓扶起,而让人惊讶的是林舒蔓竟然也没有推拒,而是乖乖地起身,最后一瘸一拐的同何筝走出了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