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颂姐。
“何筝!!”
方腾撕心裂肺的大吼响彻整个平台。
下一秒, 男生便擦着姜颂的肩膀,快速冲向了空荡荡的栏杆处,紧接着俯身向下看去。
可姜颂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甚至在冷静地回想着刚才何筝话中的疑点。
到底是谁在逼何筝?
她的父母?
还是那些隐藏在暗处霸凌她的人?
而何筝口中的Ta又是谁?
这个Ta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我绝对不会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
大概是因为经历了不少类似的情况,所以姜颂这次的心态与以往有些不同。
虽然她仍旧无法坦然接受何筝的‘死亡’,但心中又有着微妙的庆幸和忐忑。
她庆幸于自己拥有改变这一切的机会, 毕竟这不是真正的结束, 而是一个新的开始。可姜颂又忐忑自己是否真的会迎来新的轮回。
万一——
万一这次何筝是真的‘死’了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 姜颂的耳边立刻涌入血液的湍流声。她神经质地扣弄着手上的戒指,神情不由自主地阴沉下来。
而另一侧的方腾显然不像她这样‘冷静’, 他哆嗦着手, 着急忙慌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可是手心里的汗液太多, 导致手机很快脱手掉落在地。他蹲下身想要将它捡起,却又脚下一软直接摔倒在地。
“......”
跪在水泥地上的方腾满身冷汗,他用力捶打着地面, 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响, 而面上的恐惧和愧疚交织在一起,令他的整张脸都扭曲变形。
何筝最后留给他的身影扭曲成了一座满是瘴气的大山, 它沉沉地压下,压得他无法喘息——他认为她的死有他的一份责任。
发泄了一会儿情绪后, 方腾这才想起姜颂的存在, 他的喉咙干得厉害,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 却在看清对方的脸后忽然愣住, 紧接着满目惊恐道:“学, 学姐——”
听到声音的姜颂不以为意,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方腾是在害怕,毕竟目睹身边的同学跳楼后很难保持镇静,然而他却颤着手指向了她。
“学,学姐,你——”
男生话都说不利索,“血,你脸上有血——”
什么血?
对方话音刚落,姜颂这才感觉到了鼻间的湿痒感,而嘴唇和下巴仿佛覆上了一层温热的薄膜,让人倍感不适。她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嘴唇,触目却是一片猩红。
她竟然流鼻血了。
“......”
某个疑虑快速划过大脑,难道她的身体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吗?
但好在姜颂本人并不晕血,她一边想着将体检日期改到明天,一边捂住口鼻想要拿出手帕擦拭,可让她意外的是这些血液竟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甚至渗进她的指缝,一滴一滴的砸落在地。
这种出血量是少有的事,无奈之下她只好先仰起头,瞳孔里映着一望无际的天空。
可就在这一瞬间,一种熟悉又陌生的眩晕感顺着颈椎攀爬而上,紧接着剧痛扯住了她的大脑。
“......!?”
姜颂不可控地踉跄了几步,紧接着在方腾的惊呼声中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
视野里是大片昏暗的色泽,姜颂头脑昏沉,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而等她挣扎着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并不在天台,而是站在休息室内。
她愣了几秒,先是摸了摸嘴唇,发现没有血渍后便迅速查看了眼时间。
在看清挂钟指针的位置后,姜颂心中一惊,这一次她竟然回到了半小时前。
为什么?
为什么时间缩短了这么多?!
来不及思考更多,姜颂转身就开门跑出了休息室,并拨打了何筝的电话。
与上个轮回不同的是,这次电话很快就被人接通。
“喂?”
何筝轻快的声音立刻传来,她所处的环境非常安静,“姜同学,有什么事情吗?”
“何筝,你现在听我说。”
姜颂深吸一口气,“现在把手机关机,我马上就到藏书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然而她话音刚落,掌中的手机便开始不祥地振动。
“嗯?姜同学你怎么知道我在藏书——好吧。”何筝似乎有些不解,但听话地答应下来,紧接着女孩小声说:“其实我还没有当面感谢你和——咦?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信息......?”
“何筝?”
姜颂瞬间攥紧了手机,她的脚步一顿,因为她能感觉到女孩的声音由近及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不要看群信息,不要看!”
然而她没能成功劝阻对方,因为在十几秒的沉默过后,突兀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尖利的声音穿透话筒,横冲直撞地钻进了她的耳内。
“......闭嘴!”
原本平和的语气不复存在,何筝急促的呼吸以及越发尖锐的嗓音再度传来,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掀翻在地的声音,“我叫你闭嘴!闭嘴啊!!”
“......!”
姜颂第一反应是对方在同她说话,可她很快就意识到何筝口中的‘你’大概另有其人,但是除了女孩的声音外,她并没有听见其他异常的声响。
“何筝?何筝你身边有人在吗?”
她停在树荫下,咽下了喉咙间的铁锈味,姜颂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平稳,接着她点了点屏幕,马上调出方腾的名字,询问对方何筝的具体位置,“你不要慌,现在告诉我你在藏书馆几楼。”
可是何筝似乎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女孩像是陷进了某种怪圈,只一味地尖叫:“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逼我!?你这个骗子!我都说了我做不到!再这样下去我宁愿去死——”
“何筝?何——”
一听到那敏感的字眼,姜颂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打断了女孩的话,她厉声斥道:“云心!把那句话收回去!!”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云心’这两个字出现的瞬间,电话那头便瞬间没了动静,只余下那紊乱的鼻息。
这种异样令姜颂迟疑了几秒,见方腾给出了‘三楼’的答复,她便继续说:“云心,告诉我你在藏书馆几楼好吗?我很担心你。”
大概过了十几秒,电话那头的何筝似乎终于冷静下来,她哑着嗓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委屈和无助,“我,我在藏书馆的三楼......”
“好。”
见何筝的答复与方腾的回复相符,姜颂又回了一条‘别让任何人接近她,也别被她发现’的信息,这才再度往藏书馆跑去,同时安抚道:“现在就去那里的卫生间等我好吗?”
何筝闷声答:“嗯。”
“不要扣电话,这样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联络。”
姜颂心中不安,因为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要知道在上个轮回里她就算是自爆身份也没有成功劝服何筝。
所以这一次为什么会有新的改变?
就因为她叫出了她原本的名字吗?
思及至此,姜颂用着哄孩子的语气说:“期间无论是谁找你搭话,你都不要理会——云心,你不要害怕,你还有我,知道吗?”
闻言,电话那头再度安静下来,好半晌何筝才哽咽道:“......好。”
在得到对方的答复后,姜颂无声地松了口气。
她一边同何筝说着些无关痛痒的事,一边浏览着群信息,最终她紧赶慢赶地来到了藏书馆,并进入了三楼的卫生间内。
卫生间空荡荡的没有人在,而每一扇隔间门都紧紧地闭着,像是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
“云心?”
姜颂反身将卫生间的大门锁好,见只有一扇门的锁头处显示着‘使用中’的字样,便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板,接着轻声问:“你在吗?”
“......嗯。”
透着浓重鼻音的声线自门内传来,然后就是锁舌的脆响,很快门被人打开。这也让姜颂看到了正站在门后,头发凌乱且双眼红肿的何筝。
在看清女孩的那一刹那,姜颂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可还不等她走进隔间,就见何筝忽然冲了过来,并用力抱住了她。
“......”
姜颂站得很稳,没有后退分毫,她自然地伸手回抱住对方瘦弱的身躯,“没事了,我来了。”
而迎接她的是何筝再也无法压抑的,崩溃地大哭。以及那些含混不清的语句。
可是姜颂能捕捉到的只有‘爸爸’‘对不起’‘怎么办’。
脖颈处的湿意令姜颂垂下眼帘,她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拍着女孩的后背,等待对方将这些负面情绪释放干净。
一刻钟后,何筝的哭声慢慢停歇,她吸着鼻子主动松开了手,却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抬头看她,“我......”
“别说对不起,再说我真的要生气了。”
姜颂拉住了对方湿冷的手,接着将她带离了隔间,来到了洗手台旁,“来,先洗洗脸。”
何筝咬着嘴唇点点头,随即拨开水龙头将脸洗净。
姜颂将口袋里的手帕递过去,没有主动再问对方崩溃的缘由,“舒服些了吗?”
“嗯。”
何筝强颜欢笑地接过手帕,却迟迟没有擦脸。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而下,像是一串串沉默的眼泪。
姜颂也不着急,她十分认真且突兀道:“云心,你会怪我吗?”
何筝捏着手帕的手紧了紧,“为什么这样说……?”
“因为你小时候救过我,可我之前却装作不认识你。”
姜颂垂下眉眼 ,让自己的神态中溢满了不安和愧疚,“但你应该听说过一些关于我的传闻。如果我太明目张胆地靠近你,可能会给你带来更多的麻烦。而我本来以为帮你处理了程瑜以后,你的境况会好一些。可……事情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这的确是姜颂最初的想法,再者谢桐月的占有欲实在太强,她除了她外,在圣德利亚也没别的朋友,所以不敢保证对方在发现何筝后会是个什么反应。
她这么说着,装作没有发现何筝那异样的目光,她明白对方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随时随地都有着崩溃的风险。
可是何筝却走了神,并喃喃自语:“......原来程瑜休学是因为你,不是……”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所以姜颂没能听清。
但是她却注意到了何筝身上的变化。
在含糊不清的话语过后,女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紧抿嘴唇,呼吸急促,整张脸立刻涨红起来,仿佛在强行压制着躁动的情绪。
最后,双眼通红的何筝深吸一口气,她用手帕胡乱擦了擦脸,“我——我不怪你,我怎么可能会怪你啊,小颂姐。”
忽然改变的称谓令姜颂摆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原来你还记得我吗?”
“嗯,记得你。”
何筝有些扭捏地点点头,她仿佛终于鼓足了勇气,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里带了些光亮,“从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认出你了......你和小时候长得很像。”她顿了顿,手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上的疤痕,“但我以为你不记得我了,毕竟我和过去的差别很大。再加上我这种身份,我怕你会误会,所以就……”
她语焉不详,最后苦笑一声,“我真傻——”
“你一点也不傻。”
姜颂截住了对方接下来的话,何筝口中的拖累被她理解成了她家庭的麻烦,“不要总是否定自己。”
“缪斯榜的事你不要担心。你可以不去仲夏岛,也可以把它当作一次公费旅行。”
姜颂继续宽慰道:“大多数人只是想看看笑话,而且我会尽快把背后捣鬼的人抓出来的。”
不过既然这次的名单引起了这么大的议论,校方大概率会给个说法。
“......”
可她话音刚落,何筝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古怪,很快女孩再度开了口,却对‘缪斯榜’的事避而不谈,“小颂姐,上次在猎户座酒馆,是你给我喂了药,带我去的医院吗?”
姜颂没有否认,即便最终是元野送对方去的医院,“是我。”
何筝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接着十分突兀地说起了另一个话题:“那——小颂姐你下个月八号有时间吗?”她目露恳求,“我想,我想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六月八日。
那是何筝父亲的忌日。
“好。”
姜颂不傻,直觉何筝那天会告诉她一些重要的事,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