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扬帆放慢车速, 尽量行驶在繁华的街道上,因为他留意到副驾的孟露一直很紧张,怕开到偏僻的地方让她误会, 更紧张。
他也没有主动搭话,知道孟露侧过头来和他说:“费先生,马上你把我放在商场门口就好,那里好叫出租车。”
他才温和地跟她说:“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送你去,毕竟我差点撞到了你, 理应把你安全送到目的地。”
孟露在看他。
费扬帆能清楚感知到她的视线, 那应该是审视的目光, 她应该思考了什么,然后才说:“那麻烦费先生了。”
她报了一个地址给费扬帆, 然后又沉默了下去。
费扬帆从车镜里留意着她,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对碎钻耳坠, 对着车窗慢慢戴在了耳朵上。
细碎的钻光晃动在车厢里,她的手和她的脸实在是不太搭的。
即便是见过许多人的费扬帆也不得不承认,孟露有一张漂亮生动的脸,第一次听她介绍说她叫“孟露”时,他就想到了大明星“梦露”,惊叹她的名字和她的人很配。
她像梦中的红玫瑰, 朦朦胧胧的艳丽。
这份朦胧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她自己并不懂得如果运用她的美丽,她身上有一种与容貌不匹配的朴实和不安全感。
就像她这双手一样——粗糙、结实、似乎还有些旧的冻疮, 看起来饱经风霜。
也许是因为她这个人充斥着矛盾, 才令费扬帆格外好奇,她这样优越的外貌资本, 为什么总透露着惴惴不安。
“孟小姐是要去找朋友吗?”费扬帆主动与她说话。
她声音平复了很多, “是去朋友家里接我女儿。”
费扬帆笑了, “看到你戴上了耳坠,我以为你是要去找朋友。”
孟露反应过来他是在解释为什么那么问,“不是,就是接昭昭,昭昭很敏感,我平时出门都会戴首饰,如果今天不戴她会以为我不开心。”她不想昭昭胡思乱想。
费扬帆恍然大悟一般,“是啊,昭昭是个很聪慧敏锐的孩子,她只和嘉英玩了几次就注意到着急的时候会结巴,会提醒嘉英慢慢说话。”
所以他非常喜欢昭昭,也很希望昭昭能和嘉英成为朋友。
“嘉英结巴吗?”孟露也是第一次知道,平时看嘉英这个小朋友说话慢条斯理,没觉得结巴。
费扬帆点点头说:“他一岁多的时候我太太得了癌症,我陪着太太全国各地治疗,把他送到我父母身边让他们帮忙照顾,他们住在国外用中文交流的很少,嘉英在新的语言环境里不适应,又在外国的幼儿园被取笑……导致他压力性结巴。”
他愧疚地说:“如果我能早点发现早点把他接回来,可能会好得更快。”
孟露为嘉英感到难过,也为他母亲感到遗憾,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说:“嘉英以后肯定会好起来的,他现在说话就很好。”
“是,他这两年恢复的很好。”费扬帆笑笑说:“我很希望他能多交朋友,他跟昭昭很玩得来,所以我经常打扰你们。”
“没打扰。”孟露说:“昭昭也很喜欢跟嘉英玩,小朋友就是需要朋友的。”
气氛缓和了许多,费扬帆才问:“我冒昧的问一句,孟小姐是和陆先生吵架了吗?还是出了什么事?我见你那么慌张,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你已经帮了我忙了。”孟露还没有弄清楚状况,不想跟别人乱说:“就是闹了点别扭而已。”
见她不想说,费扬帆也就没有继续再问。
等到筒子楼时,天已经黑了。
费扬帆下车替孟露拉开了车门,孟露才跨下车就看见了陆怀英。
他似乎一直坐在楼下他的车子里,看到她出现的瞬间就下了车,先叫她:“露露你别走。”
路灯下小卖铺围着很多人在看电视,楼道下两侧也摆满了路边摊,全是熟悉的面孔和声音。
而陆怀英是一个人快步走过来。
这让孟露感到安心些,她没动,看着陆怀英三两步就到了面前,伸手来抓她的手臂,她下意识将手往身后缩了一下。
陆怀英抓空了。
费扬帆笑着往前走了一步,握上陆怀英的手,“陆先生,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谈。”
陆怀英心里的火气往外涌,费扬帆看似是跟他握手打招呼,其实是让他别再继续去拉孟露,关他什么事?怎么哪儿都有他?
从新小区来这里最多只需要半个小时,可费扬帆开车带走了梦露,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去哪里了?
陆怀英很想问问清楚,可他又很深知孟露的脾气。
当初他不就是利用费扬帆现在这套,激怒文良,让文良大呼小叫吓跑孟露,他有机可乘的吗?
所以如果他先发脾气,就错了。
陆怀英深深呼吸压下火气,语气疲惫温和地说:“谢谢你费先生,幸好今晚是遇到了你的车,不然我真怕露露出什么事。”
他目光再看向孟露,更温柔的说:“露露你还好吗?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昭昭还在楼上等你,她以为你不来了哭了好一会儿。”
他看见孟露的脸色缓和下来。
“我答应过昭昭就肯定会来。”孟露是绝对不会把昭昭丢下的,无论是不是她亲生的,真出什么事她一定要带走昭昭,不能让昭昭成为下一个她。
“是要好好谈谈。”她来到路上就想好了,和陆怀英说:“不要当着昭昭的面,我们去生煎铺子里谈。”
那里人多,老板和店员她也全认识,出什么事她喊一声就有人救她。
“好。”陆怀英只想和她解释清楚。
孟露又侧头去谢过费扬帆。
费扬帆摇摇头,又问她:“需不需要我在这里等你?”
陆怀英压下去的火气就又涌上了喉咙口,费扬帆什么意思?他和自己的妻子谈话,难道会对她动手吗?需要他费扬帆留下来保护孟露?
可他没想到孟露说:“没事儿,这全是我认识的人,不会出事,费先生回去吧。”
陆怀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怔怔地看着孟露,心都寒了,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他对孟露那么好,一句重话没舍得对她说过,可她现在却这么戒备他,怀疑他会伤害她。
为什么?她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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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露和陆怀英一起进了那家生煎铺子,在最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吵闹的铺子里都在看黑白电视,没人在意他们。
孟露压低声音直接问:“你借高利贷了吗?”
“没有。”陆怀英声音也是冷的,他看着孟露一颗心又冷又酸:“露露,你就是因为看到我和放高利贷的人在一起,所以怀疑我借高利贷吗?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对我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谁知道孟露说:“我们才在一起几个月而已,我根本不了解你在做什么生意,谈什么信任啊?我连亲爹都不信任。”
陆怀英语塞的喉头发酸,是啊,在孟露看来他们只认识了几个月而已,可对他来说他们“上辈子”就认识,就在一起了。
“没有信任,但你可以问啊。”陆怀英不明白地问:“你问我啊,为什么要跑呢?还要上费扬帆的车。你跟他才认识几天,你就信任他吗?”
孟露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我们在谈我们的事情,你不要扯到别人。”
她还在维护他。
为什么不能问?凭什么不能质疑她不信任他却信任费扬帆?上费扬帆的车就是不应该,她知道他有多担心吗?她再晚出现一会儿他会去警局报警抓费扬帆。
陆怀英那些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可他看见她紧皱的眉,想起这些日子里她给他的笑脸,偶尔的甜蜜时光。
那些话就一点点咽了回去。
昭昭还在等着他们一起回家,他的初衷根本就不是想跟孟露吵架,是想要跟她解释清楚,和她一起开开心心的接昭昭回家。
他不想让她生气,只是被她的不信任刺痛了。
他咽下那些话,有几秒没说话。
孟露却生气说:“我现在不是在问吗?当时你跟那些放高利贷的人一起来追我,如果我停下来你抓我去抵债呢?我当然要先确定自己的安全再问你。”
陆怀英怔了一下,明白了过来,她跑是认为他会抓她去抵债。
她来这里和他谈,是因为这里足够安全,她随时可以跑路。
多荒唐。
“露露,我陆怀英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烂人吗?”陆怀英在嘈杂的声音里这样问。
孟露留意到他的眼眶在问出这句话时,像是被风吹红了一样。
她有些心急的解释:“这跟你是什么人没关系,是我对自己的保护,就算今天把你换成我爹,换成文良,我都会这么做。”
可他又问:“在你心里,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吗?露露,我对你不够好吗?不比他们对你好吗?”
“我们在谈高利贷的事情,你又在扯东扯西。”孟露语气和表情全烦了。
陆怀英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脸,那么美的脸,那么伤人的表情,或许在她心里他还不如文良。
是他这阵子得到了太多好脸色,吃到了太多甜头,才误以为她开始信任他、依赖他、喜欢他了。
陆怀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张过路费的单子、彩电厂的调剂单子、汇款明细、他和黄红昌签订的合约。
这些全是他刚才找赵平安拿来的。
“过路费的单子是赵平安和他的车队交的。”陆怀英语气冰冷的一样样解释:“我们每一辆车都经过了检查,是合法运输的彩电。”
“这是彩电厂开的调剂单。”陆怀英展开:“这是我和黄红昌,也就是你说放贷的老板签订的合约,合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们合伙做的生意就是彩电,这就是我在做的生意。”
他解释说:“最近黄红昌的人之所以来找我,是因为想让我再调剂来一批彩电和家电,是想跟我在这合作,做合法的生意。我没有给他留家庭住址,是因为我不想让他的人上门骚扰你跟昭昭。”
孟露一张张看过去,好像真的在合伙做生意。
“如果你还不信,我打电话给彩电厂的李国立,是他开到调剂单,他可以证实。”陆怀英这样说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以为她会有那么一丁点的信任。
但没想到她真的起身跟他出去打电话。
陆怀英心如死灰地给李国立打电话,问候他,然后把电话给孟露。
孟露笑着和电话里的人说:“李先生好,我是怀英的妻子露露,提前跟您拜个年,谢谢您前阵子帮怀英开到那些调剂单子。”
直到听到电话那边李国立笑着说:“太客气了,怀英也帮我解决过麻烦。”
孟露的心才完全放下来,挂了电话看着陆怀英说:“是我误会你了,我跟你道歉。”
他却没有接腔,只是问:“现在你相信了吗?可以回家了吗?”
语气是冷的,表情也是。
孟露没有再跟他说话,先走出了小卖铺,径直往楼道走。
她能听见陆怀英跟在身后的脚步声,也能感觉到陆怀英冷冰冰的气息。
她不明白陆怀英为什么要生气,就像陆怀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跑。
陆怀英跟着她一步步上楼,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他和她之间是有“时差”的,他以为她们已经相知相识、纠缠不清了两辈子,可在孟露看来她们只认识了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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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一直坐在娥姐门口的小凳子上等着。
孟露上楼就看见眼巴巴等着的昭昭,像看到自己小时候一样,心一下子就酸了。
她在家门口没有等到妈妈再回来,所以她肯定要回来接昭昭回家的。
“妈妈!”昭昭扑向她。
她把昭昭抱起来,亲了亲:“是不是等着急了?你有哭吗?”
昭昭抱着她的脖子摇摇头:“我没有哭啊,我知道妈妈肯定会来。”
陆怀英又骗她!
孟露回头瞪陆怀英,他有什么信用值可言?
陆怀英对上她的视线,一点心虚都没有。
“妈妈你们吵架了吗?”昭昭观察她们的神色问。
“没有啊。”孟露先答。
陆怀英迎上昭昭的视线,也换上了平时的笑容,伸手拦住了孟露的腰,回答昭昭说:“我们和好了,没事了。”
孟露用另一只手去拉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抓住,手指绞在一起更紧的揽住了她的腰。
陆怀英很近的看着她,叹息似的说:“别这样对我好吗?露露,我也付出了很多。”
一家三口回了家,孟露去给昭昭洗澡。
陆怀英替她们铺好床,看见孟露平时上锁的床头柜锁开着。
床头柜里一直放着她的存折和贵重首饰,她锁得很勤。
陆怀英过去拉开了抽屉,发现她的存折和贵重物品全不见了,原来她今天是打算好了真的离开他,连存折也带上了。
他的心冷的像块石头坠在胸口里。
他慢慢关上了抽屉,拿了自己的被褥去书房睡了。
等孟露拉着换好睡衣的昭昭出来,就发现陆怀英把他的折叠床收起来了。
“爸爸呢?”昭昭蹲下身去床底下看。
“可能是觉得折叠床睡的不舒服,去书房睡了吧。”孟露觉得挺好,免得两个人共处一室,还得尴尬地伪装“恩爱”。
“我去看看。”昭昭穿着小拖鞋拉开门出去。
孟露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存折和贵重物品重新放回去锁好,叹了一口气倒在床上,压倒了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手伸进被窝摸到了柔软温暖的暖手袋。
她心里难以抑制的泛起酸意,既心烦又无奈地闭上了眼,她当然知道陆怀英喜欢她,对她好,可是她们才认识几个月,在去燕京之前她根本没见过他,怎么能称得上了解?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和文良认识十几年结果不也照样稀巴烂吗?她爸娶她妈时也是十里八村的好男人,可沾了赌博人就变成鬼了,男人根本就不能相信……
卧室门重新被推开。
“妈妈,我回来了。”
孟露扭头看见昭昭拉着陆怀英走了进来,她愣了一下,不是要分房睡吗?
【作者有话说】
别担心,有昭昭在![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