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终选择的,是你!◎
杞幼娘走在宽阔漫长的宫道上,夕阳的余辉照射着琉璃顶,反射出橘黄色的光芒,衬着漫天云霞,如这大夏的盛世般耀眼。
她身姿挺拔,步履不停地朝面前这座大殿走去,脑中响起早朝后丞相林穆升的哀求。
‘娘娘,您去劝劝陛下吧,从凉城回来都已经一个多月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陛下乃是一国之君,怎可每日与…与…与死人…共寝!’
‘娘娘,您与陛下自微时相识,多年相伴,且您与那位,也算熟识,现在,也只有您能劝地动他了。’
想到此处,杞幼娘不由微微叹了口气,陛下想不通的,她又如何能劝慰得了呢?
身边的小翠许是察觉到她的情绪,脸上的忧虑再也藏不住,忍不住附在她耳边轻声劝阻,道:
“娘娘,要不,我们,我们,还是别去了吧。太…”太危险了!
杞幼娘转过头去,看到身边的小翠紧咬着下唇,满脸担忧,轻轻拍了拍搀扶在自己臂弯中的手臂,宽慰道:
“等会儿你别进去了,就在殿外等我。”
“娘娘!”
小翠不由喊出声来,她是害怕自己有危险吗?她是怕娘娘出什么意外!
半月前,礼部赵大人和王大人就因为在御书房劝诫了陛下几句,立马被罢了官职,前段时间正得宠的刘淑媛,三日前不过在背后抱怨几句陛下放个死人在屋里,竟被陛下当场下令撵出去活生生杖毙而亡!尸体上的血拖得有几十丈那么长,侍卫们洗了一宿都没洗干净!凄厉的嚎叫声整个皇宫内都能听得到。
今日林丞还让她们娘娘去劝陛下,这,万一…万一……
小翠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杞幼娘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原来他们已经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偌大寝殿的台阶前,只见一名身材微胖的内侍正快步走下台阶,迎了上来。
“静妃娘娘,您怎么来了。”
“吴总管,陛下可在殿内?”
“在,在,陛下正和,额,陛下正准备用膳呢。”吴泉噎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他飞快掩饰后仍自如地上前扶住了杞幼娘的另一边手臂,搀着她往台阶上走。
“娘娘,您稍等,老奴去给您通禀。”
杞幼娘微微颔首。
吴泉小心推门入内,没多久又回到门边,将杞幼娘接了进去,小翠站在门外看着她们家娘娘跟着进了那黑洞洞的大殿,像极吃人的魔窟,她的脚抬了抬,最终还是咬了牙,没敢跟进去。
大殿内光线有些昏暗,杞幼娘一脚跨进去,好像从门外的朗朗烈日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殿中弥漫着很重的熏香味,沉闷的气息将人重重缠绕,她不由皱起了眉头。
殿内一角,几名宫女正轻手轻脚地布餐,偌大的寝殿诡异安静,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唯恐发出一丁点的声响,走进来的两人也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陛下立国之初,体恤民生之艰,不肯大肆修建新的宫殿,大夏皇宫用的还是前朝的建筑,前朝皇室奢靡,这间寝殿也是金玉堆砌,大殿四面都有许多镶嵌玉石玛瑙的窗户,雕花的窗扉在阳光照耀时,会在地面投影出一朵朵五瓣梅花,随着光线流转转换角度,美不胜收。
此时,朗日之下,这样的美景却并未在殿内显现,杞幼娘朝四周看去,才发现,殿内的窗户都已经被人糊上了厚厚的油纸,一层层地,将所有的阳光都隔绝在外,只余那些摇曳昏暗的烛火。
再走近一些,杞幼娘的鼻子不由抽动了一下,闻到在这浓腻的熏香中还带着股丝丝腥味和腐败的气息,常年行医的她知道,那是动物或人体腐烂散发出来的味道,她的指甲不由陷进掌心。
两名宫女掀开纱帘,前方高大的身影跃入眼帘,那是一名身穿深紫色纹绣龙袍的男子,背负双手,挺拔的肩背,亦如自己初见之时。此时,他正静静看着面前的床榻,不,应该是床榻边上的那口巨大的棺椁。
那是一口巨大的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椁,其上绘着凤鸟龙纹,交缠起舞,棺盖上雕刻日月星辰,下方则是四神瑞兽,周边辅以云纹缠绕,其上图案均以金水勾勒,庄重肃穆。
那棺椁木色还新,应是不久前制成,唯独靠近龙榻的那面,有一个位置颜色较深,应是有人经常抚触,手上油脂长期沁润所致。
听到声响,男子转过身来,他五官俊秀,神色温和,若不是眼尾的那一丝皱纹和下巴上梳理整齐的胡须,真看不出来与十年前有何区别。
“陛下。”杞幼娘屈膝行礼。
“幼娘来啦,”张镰温和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喜悦:“想来你和青玉也许久未见了,今日你来得正好,我们三人一块用膳。”
“吴泉,让人给静妃娘娘添一副碗筷。”
“是,陛下。”吴泉急忙应下,亲自上前摆好了碗碟菜品。
“来。”张镰牵了杞幼娘的手走到桌前,挥手示意服侍的人都下去。
“青玉不喜欢人服侍,今日就我们三人。”
杞幼娘看着自己面前那副空空的碗筷,缓缓随着他坐了下来。
张镰执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香酥的肉片,动作轻柔地放到那空碗里,又夹了一片放入杞幼娘碗中。
“这是朕今日吩咐御厨做的黄金酥段,幼娘你尝尝。”
杞幼娘看着自己碗里那片焦黄的肉片,没有动筷。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张镰见她并不举筷,疑惑地问道:“那朕让御厨再给你做几样喜欢吃的。是朕疏忽了,只想着青玉喜欢吃这道菜,没成想到今日你也过来了,没做准备。”
他的语气有些微的懊恼和歉意,两人相处起来与他未登基前那样随意,那时候,他们也是一起吃饭,他常常给她夹菜,会关心她喜不喜欢吃,吃得好不好。
想起过往,杞幼顿时红了眼眶,指尖狠狠地掐进掌心,此刻一路上内心的纠结和犹豫,一瞬间显得不重要了,她终于抬起头来,鼓足勇气看向他。
见她满眼泪水,张镰心里一慌,脸上神色关切。
“怎么了,幼娘?”他伸手拂去她滑落的泪珠,放柔了语气。
杞幼娘不答话,反而将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拉了下来,拢在双手中,指尖抚触着那上面厚厚的茧子,抬起头,满脸哀戚地看向他,轻启朱唇,放缓了语气,哀求道:
“张大哥,你别再这样了,将军,她已经不在了!”
杞幼娘已有许多年不曾这样称呼他了,张镰垂下眼睑,似乎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嘴角勉强扯起一丝笑意,故作轻快地道:
“幼娘你说什么呢,朕,朕现在很好啊。”
听到他这般说辞,杞幼娘心中更是一痛,伸出手去抚上他的脸颊,恳求道:
“张大哥!”
张镰侧脸避开她的手,放下筷子,脸色沉了下来。
“幼娘,若你不喜欢今日的菜色,朕明日再让御厨做了你喜欢的菜送到欣瑜殿给你。”
“张大哥,我求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见他一再逃避,杞幼娘心中一狠,语音加重:“即使你日日把这棺木放在身边,她也不会回来了!更不可能活过来!你,我求你了,放过自己吧……”最后一句,已带上哀求的哭音。
张镰握紧手中的银筷,劲力之大,生生将那筷条挤压弯曲,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那口棺木前。
“你们每个人都劝朕放过自己,可我要如何放过自己?你们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付清玉,她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的语气一字字加重,说道最后,竟带上了凄厉的怒吼。
张镰转过身,看向一脸震惊不解的杞幼娘,神色复杂,哀怨、愤恨、无奈还有深深的不甘心,他一字一句撕心裂肺地吼道:
“她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十年前南海之滨,我曾求她,与我一起,做我的妻子,可是她最终一言不发,舍我而去,这十年来,我每年去信,可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否定的,她付清玉纵横尉国,控制傀儡,执掌朝堂,何止是一人之下?!她有野心,要的是这天下,是滔天的权势!而我,永远都是那个被抛下的!从前为了韩晔,为了霄弃,为了尉国,为了那个小皇帝,她的选择,从来都不是我!”
他越说越激动,跨上前来,狠狠抓住杞幼娘的肩膀,将那张溢满泪水的面孔凑到她面前,那眼底的不甘和痛苦如翻涌的海浪般在她面前漫出层层波涛,似乎要将她席卷而下。
“幼娘,我从来都不是她的选择,从来都不是!
“可是,这次,她为什么选择了我?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选择我!”
他仰天大笑,状似癫狂。
杞幼娘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似乎骨头都在他指尖大力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可是,此刻看着面前这样的张镰,她的心却更疼。
只见张镰凄凉地一笑,缓缓放开了抓住她的手臂,转过身,踉跄着朝那巨大的棺椁走去。
“她只不过是不甘心,她不甘心被她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陷害,她不甘心到手的权势不再,她不甘心自己的失败,她不承认自己选择都是错的!”
他跌坐在棺椁前,无助地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
“她只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她只不过是利用我,为她复仇……”
张镰的身体依靠在棺椁上,头轻轻靠了上去,仿佛只有此时,抛下所有的功名利禄恩怨情仇,付清玉才属于他,属于他一个人。
大地上唯一的光线已被黑暗吞没,寝殿内摇曳的烛火也渐渐暗淡了下去。杞幼娘站在桌边,看着在黑暗深处的张镰,他身后的棺椁仿佛怪兽张开的巨口,逐渐将他吞没,又仿佛天幕一样的黑夜,要将他包裹。
这世上,总有你此生用尽全力也无法追寻和得到的东西,就如同付清玉,张镰这一生都在仰望着她,追寻她的脚步,可在地上奔跑的双腿永远无法追上天空飞翔的双翼,即使她为你短暂停留过,也终将再次翱翔。
也许,因为她追寻的是更广阔的世界。
杞幼娘闭上双眼,将自己沉浸在黑暗之中,许久,她缓缓睁开,看向那仍旧蜷缩在棺椁旁的张镰,高大的身躯却如孩童般无助。
此刻,她无悲无喜,只是觉得他,很可怜……
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偌大安静的寝殿内格外清晰,杞幼娘蹲下身子,抓起张镰的手,贴在棺椁上,在他疑惑的目光中,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的道:
“韩晔、明帝、尉国,这些都已经过去了,她最终选择的,是你!”
张镰的眼中似乎迸射出一丝火花,让他的眸子亮了一下。
“是我?”
“没错!是你!” 杞幼娘重重颔首。
那黑沉沉的眼,如日出照耀,缓缓亮了起来……
※※※
吱呀~
长长的素色裙摆跨出了黑沉沉的大殿,门外焦急的小翠急匆匆往前跑了两步,一脚踩到裙摆上碰地一声摔倒在地,她手忙脚乱爬起来冲上来,看到她家娘娘完好,差点喜极而泣。
杞幼娘觉得她笨拙的样子很滑稽,轻扯了下嘴角,却笑不出来。
一旁的吴泉着急追问道:
“娘娘?”
杞幼娘转动自己僵硬的脖子,看向身旁满脸期待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啊!
吴泉轻哼出声,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脸上现出狂喜之色,目中泪光闪烁。
“娘娘,”此时欣瑜殿的几人,已走在回程的路上。
“您是怎么劝动陛下的啊?”小翠凑到杞幼娘耳边,小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没有劝他,” 杞幼娘的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天空。
“我只不过是说了,他想听的。”
天空中的一角,月亮已升起,一颗璀璨的星子伴在一旁,光芒热烈,比那轮明月更吸引人的视线。
从前她不明白的,今天突然有了感悟
如果她能站到付清玉那样的高度,看到她能看到的风景,或许,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
※※※
繁城丞相府
笃笃笃~
书房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一个黑衣男子闪身入内,附在林穆升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又退了下去。
待房门一关,林穆升似乎筋疲力竭般靠倒在椅背上,许久,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伸出手来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又过了一阵,站起身,转到书架后方,从一处隐秘的角落里取出一个锦盒,拿到桌前。
林穆升静静地看了盒子许久,才伸出手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封书信。这信的纸张上好,墨迹即使过了接近两年,还保留淡淡的香气,显然不是扑通人家能用的,上面的字迹并不工整,反而洒脱随意,语气即使收敛着亦夹杂了些上位者的习惯,似乎书写之人与收信人熟悉至极,反而无拘无束。
林穆升看着信上的内容,陷入思绪中……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还是错,也不知道那些事情会不会终有一天被陛下知道,他没有参与任何事,他只不过隐瞒了一些,推波助澜了一些。
他只是,害怕了,害怕这个新生的帝国,迎来的不是一位皇后,而是一位女帝。十三年前那件事情让他历历在目,心中念念不忘至今。
付清玉仅仅凭着一封信,一个玉佩,就将张灿推上了储君之位。
这个新生的帝国,不能允许一位女帝,更不能允许一位女帝的子嗣存在,即使将来张灿能否成为一位明君仍未可知,但,不定总比动荡来得让人安心,即使,这只是他从那封机缘巧合得到的信中只言片语间的猜测。
文帝亲政了,文帝亲封官员,文帝获得老臣门阀支持,文帝得到皇家军和大将效忠,付清玉似乎有意在将权利移交,这些,都让他害怕,因为他知道,没有付清玉的放权,那些都不可能是一个小小孩儿仅凭一个皇室身份就能得到的。
他想阻止这一切,即使只维持现状,可是局势却在摩烈的操弄下逐渐失控,如今,尉国已亡,大夏的铁骑踏遍了这片山河,他却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付清玉的墨羽营精锐消失了,原来跟随她的那些人也消失了,尉国如同一个巨大的筛子般,被大夏的尖刀一捅即破,而原来那精锐的兵力、战阵、绞杀烘炉的巨大力量也消失了,它们如同潜藏在黑暗中的野兽般,让他日日无法安眠。
这些,是会随着付清玉的消失而慢慢溃散,还是会被其他人获得,造就另一个付清玉?
他到底是为大夏战胜了敌国,为社稷的稳定抹杀了变化的因,亦或只是拆散一对相爱的男女,更甚者是为夏国造就了一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野兽……
林穆升不敢想,他不敢往深处想。心中的恐惧促使他颤抖着拿起那封信,凑近了明灭的烛火。
火苗舌卷过那张精致的信纸,那些金贵的墨字,贪婪吞噬某个人穷极一生追寻的疑问。
直到,最后几个字消失在吞吐的火舌中,化为焦灰散落大地。
吾,念汝矣……
……
光阴如梭,逝去的再不可追,付清玉与张镰缺的,也许正是那点时间……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里,《游龙记》主角两人的故事已经全部完结了。原本想着写一些张镰百年后两人合葬的情节,但是想了想,或许,这个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更好……
番外不定期更新,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